王錚抱著洛雨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沒有計算走了多遠,只知道一直在往南走。秘境裡沒有日夜之分,灰白色的天空永遠一個樣,水面永遠平靜得像是凍住了。只有避水珠的光芒在一點點暗淡下去,像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
他找了一塊稍大的礁石停下來。礁石上有一處凹陷,像是天然形成的石坑,勉強能容兩個人躺下。他把洛雨放好,從儲物袋裡翻出一件乾淨的法袍墊在她頭下,又取出一瓶丹藥,倒出兩顆塞進她嘴裡。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還在昏迷。王錚把了把她的脈——靈力恢復了一點,從築基初期勉強到了築基中期,但離她原來的金丹大圓滿還差得遠。
他靠坐在礁石上,把混天棒取出來,神識探入洞天。
六隻小金螟還蜷縮在角落,甲殼上的裂紋沒有繼續擴大,但也沒有癒合的跡象。王錚用神識挨個觸碰了一下,確認它們都還活著,才稍稍放心。噬淵雷蟻只剩二十三隻還能動,其餘的都散落在洞天各處,紫色的甲殼上佈滿裂紋,電弧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他把能動的那二十三隻召到身邊,讓它們在礁石周圍警戒。
噬火蠊趴在他膝蓋上,背甲上的三道裂縫觸目驚心,火焰紋路已經完全熄滅了。王錚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它的背甲,它發出一聲低低的、有氣無力的鳴叫,金紅色的複眼半睜半閉地看著他。
“辛苦了。”王錚輕聲說。噬火蠊的觸角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後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把噬火蠊收回洞天,讓它好好休息。然後他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入識海。
識海深處,那枚繭還在。
繭殼上的幽光比之前穩定了一些,不再是一閃一閃的,而是持續地、溫和地亮著。裡面的小東西沒有再動,但王錚能感受到它的氣息——比之前強了。不是修為上的強,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像一顆種子在泥土下面拼命吸水,準備破土而出。
他沒有打擾它。退出識海後,從儲物袋裡摸出幾塊靈石,握在手裡開始吸收。靈力恢復的速度還是很慢,但他不急。那隻蟲沒有追來。秘境裡其他的危險——那些影子、那些水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裡的怪物——在他帶著洛雨走了一天一夜之後,一個都沒碰到。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王錚睜開眼,看著周圍的霧。霧很淡,幾乎要散了。水面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淡藍,水底的沙石和水草清晰可見。那些暗紅色的水草比之前少了很多,只剩下零星幾叢,在水底輕輕擺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從進秘境到現在,他從來沒有見過太陽。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晝夜交替,天空永遠是灰白色的,像一塊巨大的幕布蓋在頭頂上。但他能感覺到時間在流逝——不是透過光線變化,而是透過靈力的消耗速度。避水珠的光芒每六個時辰暗淡一次,像是一個刻度。
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四天了。離出口開啟還有二十六天。
王錚把洛雨安頓好,在她周圍布了一個簡單的警示陣。陣法很簡單,只能在她被觸碰的時候發出警報,但在這種地方,聊勝於無。他走到礁石邊緣,把幻光陰蠁放出去。五隻幻光陰蠁昨天被他派出去探路後就沒回來過,他以為它們被那隻蟲吞了,但靈魂聯絡還在。它們沒死,只是——不知道在甚麼地方。
他閉上眼,透過靈魂聯絡感受它們的位置。很遠,大概在東南方向,離這裡至少有幾十裡。它們停在一個地方不動,像是在等他。
王錚猶豫了一下。他不想離開洛雨太久,但幻光陰蠁是他最好的眼睛。它們在秘境裡比他看到的更多,聽到的更多。如果它們停在一個地方不動,那說明那個地方有東西。
他回到洛雨身邊,又布了一層陣法,然後把二十三隻噬淵雷蟻全部留在礁石上。他用神識給它們下達了死命令——不管發生甚麼,守住她。
做完這些,他獨自一人朝東南方向走去。
水面的顏色在變化。從淡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綠。水底開始出現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沙石,不是水草,而是石塊。很大很規整的石塊,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切割過的。石塊上刻著符文,和之前見過的那些符文不一樣,不是水藍色的,而是暗紅色的。暗紅色的光芒在墨綠色的水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道傷口。
王錚放慢了腳步。那些暗紅色的符文給他一種不太好的感覺,像是某種禁制,或者警告。他繞開那些石塊,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
不是之前見過的那種石殿或者石塔,而是一座完全不同的東西。它半沉在水裡,只露出屋頂和一小截牆壁。屋頂是圓形的,像一口倒扣的鍋,上面鋪著一種他沒見過的黑色瓦片。牆壁是用一種青灰色的石磚砌成的,石磚之間的縫隙里長滿了暗紅色的水草,把整面牆都染成了暗紅色。
建築的前面有一塊石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水底,只露出半截。石碑上刻著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隱約能辨認出幾個——
“……水宗……神……禁地……”
神水宗禁地。
王錚站在石碑前,沉默了一會兒。神水宗。又是神水宗。他在遺蹟裡找到了神水宗令牌,在水無涯手裡拿到了神水宗宗主的遺言,現在又在秘境裡找到了神水宗的禁地。這個宗門和珩水秘境的關聯,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他繞過石碑,朝那座建築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建築的正面有一扇門。門不大,只容一人透過,門扉是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巨大的符文——不是水藍色的,也不是暗紅色的,而是金色的。金色的符文在墨綠色的水中散發著溫暖的光,和秘境裡所有東西的氣息都不一樣。
王錚站在門前,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條走廊。走廊很窄,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和門上的符文一樣,是金色的。金色光芒把走廊照得通明,水在這裡變得清澈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像檀香一樣的味道。
王錚沿著走廊往裡走。走廊不長,走了大概二十步就到頭了。盡頭是一間石室,不大,方圓三四丈。石室中央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塊玉簡,一個玉盒,還有一面銅鏡。
五隻幻光陰蠁就停在石桌旁邊,看見王錚進來,立刻飛過來,圍著他轉了幾圈,透明的身體在金色光芒中閃閃發亮。王錚伸手讓它們落在掌心,輕輕摸了摸。它們沒事,只是看起來有點疲憊。
他把幻光陰蠁收回袖中,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塊玉簡。
玉簡入手溫潤,儲存得很好。他神識探入,裡面的資訊讓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又慢慢舒展開來。
這塊玉簡是神水宗一位叫水鏡真人的長老留下的。水鏡真人,是水無涯的師弟,也是當年負責看守這座禁地的人。他在玉簡裡寫了一段話:
“吾乃神水宗長老水鏡。宗門歷代口口相傳,珩水秘境非珩水道君之洞府,實為其囚籠。道君晚年收服一隻上古異蟲,名曰‘噬神蠹’。此蟲以修士神魂為食,能寄生萬物,變化萬千。道君本想以秘法馴化,不料反被其噬,耗盡畢生修為方將其封印於此。然封印不全,每隔三百年鬆動一次。道君臨終前留下遺言——此蟲不可殺,只能鎮。殺之,則其本源散逸,附於天地靈氣之中,再無根治之日。唯有以秘法‘歸元訣’將其神魂剝離,方能徹底降服。歸元訣乃神水宗不傳之秘,藏於禁地之中。後來者若有緣得見,望將此訣習得,以鎮此蟲。切記,不可強殺,不可硬拼,只可智取。”
王錚看完,沉默了很久。
噬神蠹。以修士神魂為食,能寄生萬物,變化萬千。珩水道君晚年收服的,本想馴化,反被其噬。這東西不是魔頭,不是封印下面的怪物——是一隻蟲。一隻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以神魂為食的蟲。
它寄生在曲堯體內,吃了她兩百三十年。不是因為它想折磨她,是它只能這麼活著。就像魚活在水裡,它活在修士的神魂裡。沒得選。
玉簡下面還有一段小字,是水鏡真人後來加上去的:
“歸元訣已傳於宗門嫡系,歷代宗主皆習之。然水無涯師兄入秘境鎮守之前,將此訣刻於銅鏡之中,留于禁地,以防萬一。後人有緣見此,當知此蟲之害,不可輕敵。”
王錚放下玉簡,拿起那面銅鏡。
銅鏡不大,巴掌大小,背面刻滿了蠅頭小楷。他湊近了看,是歸元訣的口訣和修煉方法。他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這門功法不是用來戰鬥的,是用來剝離的——把被寄生者體內的蟲剝離出來,同時保住被寄生者的神魂。但要求極高。修煉者至少需要煉虛大圓滿的修為,而且要對神魂之力有極深的理解和掌控。
他現在才煉虛中期。離大圓滿還差兩個小境界。
王錚把銅鏡收進儲物袋。然後拿起那個玉盒,開啟。
玉盒裡躺著一枚卵。
卵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體透明,能看到裡面蜷縮著一個小小的、像蠶一樣的東西。它的身體是金色的,在透明的卵殼中微微發光。卵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路,和門上那個金色符文一模一樣。
王錚盯著這枚卵,心跳加快了幾拍。
這是——噬神蠹的卵?
不。不對。水鏡真人的玉簡裡說,噬神蠹只有一隻,被封印在秘境深處。那這枚卵是甚麼?
他翻過玉盒,盒底刻著幾行字:
“噬神蠹每千年產卵一枚,孵化後即為‘噬魂蠹’。噬魂蠹不似其母,不能寄生修士,只能以妖獸神魂為食。然其若能吞噬足夠多的妖獸神魂,亦可進化為噬神蠹。此卵為噬神蠹最後一次所產,留于禁地,以待有緣。切記,此蟲若不能掌控,寧可毀之,不可放任。”
王錚把玉盒蓋上,收進儲物袋。
噬魂蠹。以妖獸神魂為食。如果能培養到進化成噬神蠹——那將是剋制那隻蟲的關鍵。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
這座秘境裡,機緣確實很多。歸元訣、噬魂蠹的卵、還有神水宗歷代積累的典籍和寶物。但危機也很多。那隻噬神蠹就在秘境深處,雖然被封印鎮壓著,但它隨時可能突破。而他現在這點修為,在它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需要突破。
煉虛大圓滿。至少要煉虛大圓滿,才能修煉歸元訣。如果能到合體期更好——但合體期不是那麼容易突破的。他在煉虛中期已經卡了很久,一直沒有找到突破的契機。
王錚在石室裡又翻找了一遍,沒有再發現甚麼有價值的東西。他退出禁地,關上那扇黑色的門,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回到礁石上的時候,洛雨還在昏迷。警示陣沒有被觸發,二十三隻噬淵雷蟻安安靜靜地趴在礁石邊緣,紫色的甲殼在幽暗中微微發光。王錚把它們收回洞天,在洛雨旁邊坐下來。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枚卵,放在掌心。
卵很涼,透著一股清冷的氣息。裡面的小金蠶蜷縮著,一動不動,像是在沉睡。王錚用神識探了一下——活的。氣息很弱,但很穩定。它需要妖獸的神魂來孵化。
妖獸的神魂。他手裡沒有現成的,但秘境裡應該有。珩水秘境雖然以水為主,但深處肯定有妖獸。那些影子、那些觸手、那些暗紅色的水草——背後都是妖獸在作祟。他只要找到一隻,用噬魂元神吞噬它的神魂,再渡給這枚卵,就能孵化。
但這是之後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突破的機緣。
王錚把卵收好,閉上眼睛,開始回想在禁地裡看到的那些東西。歸元訣、噬神蠹、水無涯的遺言、曲堯被寄生的真相——這些資訊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像一盤被打亂的棋局。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從煉虛中期突破到大圓滿的契機。也許在秘境深處,也許在那些還沒探索過的區域裡。珩水秘境存在了幾萬年,裡面藏著的東西遠比他看到的多。那些倒塌的石殿、沉沒的寶庫、上古修士留下的洞府——裡面說不定就有能幫他突破的東西。
但風險也大。那隻噬神蠹雖然在封印裡,但它的觸手遍佈整個秘境。他之前在塔前鬧出的動靜,肯定已經被它記住了。如果他再往深處走,它不會放過他。
王錚睜開眼,看著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起曲堯最後說的那個字——“活著。”
活著,不只是保住命。是活著變強,活著回來。
他轉頭看了一眼洛雨。她的睫毛動了動,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王錚伸手把法袍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等師姐醒了,安頓好她,他就往深處走。不是為了送死,是為了變強。強到能修煉歸元訣,強到能控制噬魂蠹,強到能從那蟲嘴裡把曲堯搶回來。
他握緊了手裡的混天棒。
秘境深處,那些灰白色的霧氣還在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