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之夜,橫斷山脈深處的峽谷中,水藍色的光芒越來越亮。
王錚站在峽谷上方的一處崖壁上,俯視著下方。三天前還只是偶爾閃現的光芒,此刻已經凝成一道光柱,從峽谷深處直衝夜空,將半邊天都映成了水藍色。光柱邊緣不斷有水霧溢散,順著峽谷兩側的石壁蔓延,像是有甚麼東西要從地底鑽出來。
他收斂了全部氣息。三元神在識海中沉寂,靈力壓制在金丹初期,身上穿的是從趙平那裡借來的一件舊法袍,灰撲撲的,和散修沒甚麼兩樣。噬火蠊和所有靈蟲都收進了混天棒洞天,連氣息都隔絕得乾乾淨淨。
來之前他就想好了——不露鋒芒,先進去再說。
珩水秘境每三百年開啟一次,訊息不可能瞞得住。周邊那些宗門就算被他震懾過,這種級別的機緣擺在眼前,該來的還是會來。他倒不怕誰,只是沒必要在入口處就鬧出動靜。真正的麻煩在裡面。
月光下,已經有十幾道遁光從四面八方飛來。
最先到的是三個灰袍修士,落在峽谷東側的一處平臺上。領頭的是個乾瘦老者,元嬰初期,落地後立刻放出神識掃了一圈。王錚感受到那股神識從身上掠過,紋絲不動。老者沒發現甚麼異常,收回神識,和身邊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王錚認出了他們的服飾——天湖宗,天湖州北部最大的宗門,據說有一位煉虛期老祖坐鎮。他在血煞宗搜魂時看到過這個宗門的資訊,行事不算霸道,但也不是甚麼善茬。
又過了半個時辰,峽谷周圍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
西側來了五六個散修,修為參差不齊,最高的不過金丹後期。他們不敢靠太近,遠遠地找了一塊大石落腳,探頭探腦地往峽谷裡張望。南側來了兩撥人,一撥穿著黑色法袍,氣息陰沉,是玄陰谷的人——不對,玄陰谷已經被他滅了,這應該是另一家修煉陰屬性功法的宗門,看服飾像是幽冥宗的。另一撥穿紅袍,氣息熾烈,是火雲門的人。火烈親自來了,帶著兩個金丹期長老,神色有些緊張,東張西望的。
北側又來了一隊人,領頭的是個中年美婦,元嬰中期,身後跟著七八個金丹期。服飾華貴,氣質不俗——聽旁邊散修的議論,是碧落宮的。
王錚粗略數了數,峽谷周圍至少聚集了七八十人。元嬰期有六七個,金丹期二三十個,剩下的都是築基期。有些是宗門修士,有些是散修,還有一些看不出路數的獨行客。
說起來,這倒也正常。珩水秘境的名頭擺在那裡,就算知道里面兇險,能活三百年的人誰手裡沒點保命的手段?機緣這種事,向來是撐死膽大的。
光柱越來越亮,峽谷深處的空間波動也越來越劇烈。空氣開始扭曲,連月光都變得歪歪斜斜的,像是隔了一層水在看天。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盯著峽谷深處。
“要開了。”不知道誰低聲說了一句。
話音未落,峽谷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翻轉。水藍色光柱猛地擴張,將整座峽谷都籠罩進去。光幕上,兩個古字緩緩浮現——珩水。
所有人都往前擠了幾步。
天湖宗的乾瘦老者率先開口:“諸位,珩水秘境兇險異常,兩百三十年前那一批進去的,活著出來的不到十人。老夫勸各位想清楚,別為了機緣把命搭進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他自己第一個往前走了。身後兩個灰袍修士跟上,三人直奔光幕而去。
其他人一看,哪還坐得住?幽冥宗、碧落宮、火雲門,還有那些散修,一窩蜂地往峽谷裡湧。有人催動護體靈光,有人祭出防禦法器,有人吞下丹藥,各顯神通。
王錚沒動。
他在等。
光幕剛開啟的時候最不穩定,衝進去的人會被隨機傳送,落點完全不可控。他要等光幕穩定下來,再用神識鎖定一個大概的方向。周明前輩的筆記裡寫過一個小技巧——等光幕上的水紋從橫紋變成豎紋,傳送就會從隨機變成可控,至少能保證落在水面上而不是石頭縫裡。
這種細節,那些急著往裡衝的人多半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天湖宗的乾瘦老者第一個觸到光幕。水藍色光芒一閃,人就不見了。幽冥宗、碧落宮的人緊隨其後,一個接一個消失。散修們也開始往裡面擠,有人剛碰到光幕就被彈了回來,摔了個跟頭,爬起來又衝。
火烈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峽谷上方一眼——王錚知道他在找甚麼,大概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來。沒找到,鬆了口氣,帶著兩個長老衝進光幕。
峽谷裡的人越來越少。
王錚依舊沒動。他盯著光幕上的水紋,心裡默數。橫紋,橫紋,還是橫紋……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水紋開始變化,從橫向慢慢轉為縱向。
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正要下去,忽然眉頭一皺。
峽谷入口處又來了兩個人。
一個老者和一個青年。老者穿著灰撲撲的麻布袍子,面容普通,走路的姿勢有點佝僂,看起來就像個上了年紀的普通散修。但王錚注意到他的腳步——每一步落地都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而且步幅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這種控制力,不可能是金丹期能做到的。
更讓他在意的是那個青年。二十來歲的模樣,築基後期的修為,眼神很亮,東張西望的,一副初出茅廬的興奮勁兒。老者走在他前面半步,不緊不慢,像是在遛彎。
王錚的神識悄悄探過去,在老者身上繞了一圈。
甚麼都沒探到。
不是對方有隱匿法寶,就是修為遠在他之上。煉虛後期?還是大圓滿?
老者在峽谷入口停下,抬頭看了看光幕上的珩水二字,輕輕“嗯”了一聲。青年湊過來問:“師叔,就是這裡?”
老者沒回答,只是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進去之後別亂跑,跟緊我。”
青年點頭,一臉躍躍欲試。
兩人沒有和其他人擠,等所有人都進去了,才不緊不慢地走向光幕。經過王錚所在的崖壁下方時,老者忽然抬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後就收回了目光,帶著青年踏入光幕,消失不見。
王錚站在崖壁上,一動不動。
那一眼的意思他很清楚——被發現。
老者從頭到尾都沒釋放過任何威壓,也沒用神識掃探,就是那麼隨意地一抬頭。但王錚知道,自己那點隱匿功夫,在人家眼裡跟透明的沒甚麼兩樣。
煉虛大圓滿。甚至可能是合體期。
他心裡微微一沉,但很快又平靜下來。這種人進秘境,目標不會是他。再說,秘境裡面大得很,被傳送到一起的機率微乎其微。
峽谷裡終於安靜下來。
光幕上的水紋已經完全變成豎紋,穩定地流轉著。王錚從崖壁上飄然落下,走到光幕前。水藍色的光芒映在他臉上,帶著一股溼冷的涼意,像是站在瀑布下面。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夜空。月亮已經偏西了,銀白色的月光和水藍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把整座峽谷照得光怪陸離。
轉身,踏入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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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光幕的感覺,和王錚預想的不太一樣。
沒有天旋地轉,沒有空間撕扯,甚至連失重感都沒有。就像穿過一層水簾,前腳還在峽谷裡,後腳就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
他睜開眼。
腳下是水。
一片望不到邊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沒有太陽,沒有云,天就是一片均勻的灰白,像是被甚麼東西糊住了。水面清澈見底,但底下甚麼都沒有——沒有水草,沒有魚,連石頭都沒有,就是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岩石底。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吸一口氣都覺得肺裡沉甸甸的。那股涼意順著鼻腔往上爬,太陽穴隱隱發脹。王錚立刻催動靈力啟用避水珠,一層薄薄的水幕在體表浮現,涼意頓時消散。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
水面剛好沒過腳踝,不深,但那股水汽的侵蝕力比他想象的更強。如果沒帶避水珠,光是站在這裡,一個時辰之內靈力就會被侵蝕掉兩成。
四周靜得出奇。沒有風聲,沒有水聲,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清清楚楚。這種安靜不太正常——太乾淨了,乾淨得像被人為抹掉了一樣。
他把神識探出去。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一百丈。神識像是伸進了一團漿糊裡,越往外越模糊,到一百丈左右就被徹底擋住了。這種壓制力,他只在合體期的魔尊身上感受過。
王錚收回神識,眉頭微皺。
他把幻光陰蠁從洞天裡放出來。五隻近乎透明的小東西飄在空中,觸角輕輕顫動,像是在感受這片陌生的天地。它們比神識好用,很快就朝五個不同的方向飛出去。
王錚站在原地等。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第一隻幻光陰蠁飛了回來。它帶來的資訊很簡略——東邊十里外,有陸地。
有陸地就好辦了。總比站在水裡強。
他跟著幻光陰蠁往東走。說是走,其實是在水面上飄,腳離水面半寸,不沾水。避水珠的水幕把水汽隔在外面,走在裡面倒是乾爽,但那種被水包圍的感覺還是讓人不太舒服。
走了大概兩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水面上果然出現了一塊陸地。
說是陸地,其實更像一塊巨大的礁石。方圓幾十丈,高出水面兩三丈,表面坑坑窪窪的,長著一層灰綠色的苔蘚。礁石上沒有樹,沒有草,光禿禿的,像一塊被水泡爛的骨頭。
王錚踏上礁石,鞋底踩在苔蘚上,發出溼漉漉的“吱嘎”聲。
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那些苔蘚。
涼的,滑的,一碰就碎。碎屑掉在石頭上,很快就化成了一攤水漬。
這不是普通的苔蘚。裡面殘留著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屬性很雜,水、木、土都有,混在一起,像是某種東西腐爛後留下的痕跡。
王錚站起身,環顧四周。
水面依舊平靜,灰白色的天空依舊沉悶。這裡不像秘境,更像一座被水淹沒的墳墓。
其他人都被傳送到哪了?火雲門的人、天湖宗的人、還有那個深不可測的老者和青年……這片水面的範圍有多大?所謂的“陸地”又有多少塊?
他正想著,第二隻幻光陰蠁飛了回來。
這次帶回來的資訊讓他微微皺眉——南邊二十里外,有打鬥的痕跡。水面上飄著碎布和血跡,還有殘留的靈力波動。從波動來看,動手的至少是金丹期。
才進來不到一個時辰,就有人動手了。
王錚沒打算去湊熱鬧。他來這裡是找人,不是找麻煩的。
他把五隻幻光陰蠁都收回來,在礁石上找了一處相對平整的地方坐下。避水珠在胸口散發著溫潤的光芒,水幕將水汽隔絕在外,讓他在這個溼冷的地方好歹有個乾爽的空間。
他閉上眼,開始感應混天棒洞天裡的靈蟲們。
噬火蠊在沉睡,背甲上的火焰紋路安靜地跳動著。小金螟們擠在一起,對這種潮溼的環境不太適應,甲殼上的金色紋路都黯淡了幾分。噬淵雷蟻倒是沒甚麼反應,它們對環境的適應力一向很強。
一切正常。
他睜開眼,看向灰白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