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在礁石上坐了大約半個時辰。
五隻幻光陰蠁被他重新派了出去,這次飛得更遠。它們貼著水面飛行,透明的身體在水汽中幾乎完全隱形,只有偶爾的輕微漣漪暴露它們的位置。這種探查方式比神識好用得多——在這片壓制神識的鬼地方,靈蟲反而成了最可靠的眼睛。
第一隻回來的帶了一個意料之中的訊息:東邊有人。
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金丹期,正朝這個方向過來。從氣息判斷不是宗門修士,更像是散修。三人都受了傷,其中一個傷勢不輕,是被同伴架著走的。他們走得很急,時不時回頭看,像是在躲甚麼東西。
王錚沒打算跟他們碰面。他往礁石北邊挪了挪,找了一處凹陷的石縫坐進去,收斂氣息。灰撲撲的法袍和礁石的顏色融為一體,不湊到跟前根本看不出來。
沒過多久,那三個人果然出現在水面上。
走在前面的是個中年漢子,滿臉絡腮鬍子,左胳膊上纏著一圈布條,血已經滲透了,順著指尖往下滴。他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濺起不小的水花——這人的靈力控制已經亂了。後面跟著個穿藍裙的女子,架著一個瘦高個青年。青年臉色慘白,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外翻,邊緣發黑,不像是一般法器造成的。
“歇……歇會兒。”中年漢子喘著粗氣,四處張望,一眼看見了這塊礁石,“那邊!上去!”
三人踉踉蹌蹌地爬上礁石。中年漢子一屁股坐在苔蘚上,藍裙女子把傷者放下,自己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那到底是甚麼東西?”藍裙女子的聲音發顫,“老三的修為在我們三個裡面最高,一個照面就……”
“別說了。”中年漢子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先止血,其他的等出了秘境再說。”
“出得去嗎?”藍裙女子苦笑,“這才進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老三就……”
中年漢子沒接話,從懷裡掏出一瓶丹藥,倒出兩顆塞進傷者嘴裡。傷者吞下丹藥,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還是昏迷不醒。
王錚在暗處看著,沒有現身的意思。
他不認識這三個人,也不知道他們遇到了甚麼。但在這種地方,貿然出手幫忙未必是好意,貿然暴露自己更不明智。
中年漢子處理完傷者的傷口,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注意到沒有?那東西……和老三長得一模一樣。”
藍裙女子的臉色刷地白了。
“一模一樣。”中年漢子重複了一遍,聲音乾澀,“連說話的聲音、語氣都一模一樣。老三愣神的那一下,那東西就……就鑽進去了。”
王錚的眉頭微微皺起。
影子。
周明前輩在筆記裡寫過——秘境裡有“影子”,形狀和人一模一樣,通體漆黑,沒有五官。它們會模仿修士的動作和聲音,甚至會說出修士心中所想的話。
但中年漢子說的顯然不是那種影子。他說的是“和老三長得一模一樣”,連聲音語氣都一樣。這不像是憑空出現的影子,更像是……某種東西變成了老三的樣子。
還是說,老三已經被那東西取代了?
王錚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瘦高青年。傷口邊緣發黑,那種黑色還在緩慢地蔓延,像是有生命一樣。他的噬魂元神對這種氣息再熟悉不過——是魔氣,但又不完全是。魔氣更暴烈,更張揚,這東西卻是陰冷的、黏膩的,像水底腐爛的淤泥。
中年漢子忽然站起來,朝王錚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錚一動不動。
“有人。”中年漢子低聲道,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法器。
藍裙女子也站起來,臉色更加難看。
王錚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不是他暴露了氣息,而是中年漢子在這種環境下已經被嚇得草木皆兵,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炸毛。
他從石縫裡走出來。
中年漢子看見他的瞬間,手裡的法器差點脫手。藍裙女子尖叫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別怕。”王錚說,“我不是那東西。”
中年漢子死死盯著他,法器舉在半空,不敢放下也不敢出手。
王錚沒有釋放威壓,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你……你是誰?”中年漢子問。
“也是進秘境的人。”王錚說,“比你們早到一會兒。”
中年漢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件灰撲撲的法袍上停留了片刻。金丹初期的修為,不起眼的長相,一個人,沒有同伴。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
中年漢子鬆了口氣,法器放下了一半,但還是沒完全收起來。藍裙女子躲在他身後,偷偷打量王錚。
“你們遇到了甚麼?”王錚問。
中年漢子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最後大概是覺得王錚一個人出現在這裡,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就是運氣好,說給他聽聽也無妨。
“影子。”他說,“水面上冒出來的影子。黑漆漆的,沒有人形,就是一灘黑影。但它會變——變成你認識的人,變成你的樣子,變成你心裡想的東西。老三就是被它變成的……變成了他死去的道侶,愣了一下的功夫,那東西就撲上來了。”
他說到“死去的道侶”時,聲音明顯頓了一下。
王錚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瘦高青年。傷口邊緣的黑色又蔓延了一截,現在已經擴散到整個胸口了。
“你們碰到那東西的地方,離這裡多遠?”
“往南,大概……十幾裡。”中年漢子說,“那邊有一片水域,水面上飄著很多那種黑影。我們一開始沒當回事,以為是水草或者甚麼東西。後來……老三就出事了。”
十幾裡。不算遠。
王錚沉默了片刻,問:“你們打算怎麼辦?”
中年漢子苦笑:“能怎麼辦?找到出口,出去。這破地方,誰愛來誰來,老子再也不來了。”
藍裙女子在旁邊小聲說:“可是……出口在哪?”
中年漢子不說話了。
是啊,出口在哪?秘境開啟三個月,出口只在月圓之夜出現。現在才第一天,他們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王錚沒有多說甚麼。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瓶療傷的丹藥,放在礁石上。
“給他服一顆,能暫時壓制住傷口上的東西。但撐不了多久,最好三天之內找到出去的辦法。”
中年漢子愣了一下,看著那瓶丹藥,又看了看王錚,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王錚已經轉身走了。
他踩在水面上,不緊不慢地朝南邊走去。身後傳來中年漢子的道謝聲,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王錚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那三個人能不能活著出去。在這個秘境裡,他連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都不知道,哪有心思想別人。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水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異樣。
水色變深了。
之前的水面清澈見底,能看到灰白色的岩石底。現在水底開始變得模糊,像是有甚麼東西懸浮在水中,把光線都吸收了。
王錚停下腳步,把幻光陰蠁放出去。
這次他沒有讓它們飛太遠。一隻往前探路,兩隻護在左右,兩隻留在身後警戒。這是他在百蠻大陸養成的習慣——在這種未知的環境裡,靈蟲就是最好的眼睛和盾牌。
幻光陰蠁往前飛了大約百丈,忽然停住了。
王錚透過靈魂聯絡感受到了一絲異樣——那隻幻光陰蠁傳遞回來的資訊裡,多了一種他從未感知過的東西。不是危險,不是敵人,而是一種……空洞。
像是甚麼都沒有,卻又甚麼都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前走了。
水色越來越深,從碧綠變成墨綠,再變成近乎黑色。水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漣漪,不是風吹的——這裡沒有風——而是從水底泛上來的,一圈一圈,很慢,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水底呼吸。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影子。
中年漢子沒有誇張。水面上確實飄著很多黑影,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小的只有巴掌大,大的足有一丈見方。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灘墨汁在水面上緩緩流動,時而聚攏,時而散開。
王錚站在離那些影子十幾丈遠的地方,沒有繼續往前。
他把神識探出去,小心翼翼地觸碰最近的一個影子。
甚麼都沒有。
不是沒有反應,是神識探過去就像探進了一團虛無——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生命氣息,甚麼都沒有。但那種“空洞”的感覺更強烈了,強烈到讓他的識海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雷霆元神在他識海中輕輕跳了跳,九色雷光一閃,那種震動就消失了。
王錚心中微微安定了一些。雷霆元神對邪祟的剋制是本能級的,這東西不管是甚麼,至少雷電能對付。
他正準備再往前探一步,忽然看到了一件東西。
那些影子中間,有一個影子不太一樣。
它比其他的影子都大,形狀也更規則——不是隨意流動的墨汁狀,而是……人形。
一個人形的黑影,靜靜地浮在水面上,和其他影子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王錚盯著那個人形黑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東西……好像在看他。
沒有眼睛,沒有五官,就是一灘人形的黑影。但王錚就是覺得它在看自己。那種感覺讓他後脊背發涼,像是被人從暗處盯上了一樣。
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人形黑影動了。
不是撲過來,不是攻擊,而是……站了起來。
一灘黑影,從水面上站起來,像一個人從水裡浮出來一樣。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像是在被甚麼人一筆一筆地勾勒出來。
先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身體,四肢。
最後是臉。
王錚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張臉,他認識。
不,應該說——那張臉,是他自己。
黑影變成了他的樣子。一模一樣的五官,一模一樣的身形,甚至連法袍上的褶皺都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那東西是黑色的,純粹的、不反光的黑色,像是從紙上剪下來的一個洞。
它站在水面上,看著他。
沒有表情,沒有動作,就是看著他。
王錚的右手已經按上了混天棒。
那東西忽然開口了。
聲音和他一模一樣。
“你來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在這裡等了很久。
王錚沒有說話。雷霆元神在識海中全力運轉,九色雷光蓄勢待發。噬火蠊也從沉睡中醒來,在洞天中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
那東西歪了歪頭——這個動作和王錚思考時的習慣一模一樣。
“你不記得我了?”它問。
王錚依舊沒有說話。
那東西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讓王錚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是因為它笑得詭異,而是因為它笑得……太像他了。那種微微揚起的嘴角,那種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和他照鏡子時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樣。
“沒關係。”那東西說,“你會想起來的。”
它伸出手,朝王錚的方向指了指。
“往那邊走。”它說,“他在等你。”
王錚順著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是更深的黑色水域,甚麼都看不見。
等他回過頭來時,那東西已經不見了。
水面上只剩下一片平靜的黑色,和那些緩緩流動的影子。剛才那個變成他模樣的黑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王錚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很穩。
但他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他在等你。”
誰在等他?
師尊?師姐?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秘境,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他轉身,往回走。
不是退縮,而是需要想一想。
剛才那個東西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在他心裡留下了痕跡。它太像他了,像到讓他覺得那不是模仿,而是……那就是他自己。
這種想法讓他的頭皮發麻。
他加快腳步,離開那片黑色的水域。身後,那些影子依舊在水面上緩緩流動,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一隻幻光陰蠁,在離開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
在那片黑色的水域深處,有一個影子沒有消失。
它站在水底,抬頭看著王錚離開的方向。
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