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王錚沒有急著去橫斷山脈。
秘境還有二十天才開啟,這段時間他打算好好利用。一來是為進入秘境做更充分的準備,二來是把青雲宗這幾個弟子安頓好。
他去了趟藏經閣。
藏經閣在百蠱峰半山腰,是一座三層的石樓。當年他在這裡借閱過不少典籍,對裡面的佈局還算熟悉。三百年過去,石樓的屋頂塌了一半,木質的書架大多腐朽倒塌,地上散落著碎裂的玉簡和發黃的紙頁,一片狼藉。
王錚花了半天時間,把整座藏經閣翻了一遍。
大部分典籍都已經損毀,能用的不多。他在二樓角落裡找到幾塊還算完整的玉簡,神識探入,都是些基礎的功法和術法,價值不大。
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在藏經閣的地下。
當年他在青雲宗時就知道,藏經閣地下有一間密室,存放著宗門歷代收集的珍貴典籍。密室的入口在一樓最深處,需要特殊的手法才能開啟。
他找到入口時,發現密室的石門已經被暴力破開過。門上的禁制早已失效,石板碎裂,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王錚眉頭微皺,神識探入。
密室裡空空蕩蕩,大部分東西都被搬走了。只有角落裡還散落著幾塊玉簡和幾本紙質典籍,落滿了灰塵。
他走進去,把那些殘餘的典籍收攏起來,逐一檢視。
大部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某位前輩的遊記、幾種丹藥的配方、幾門冷門術法的修煉心得。真正有價值的,是一本用獸皮裝訂的薄冊子,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珩水秘錄》
王錚心中一凜,小心地翻開。
冊子很薄,只有十幾頁,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下的筆記。但內容卻讓他越看越認真。
這本冊子的作者,是青雲宗一位叫周明的元嬰期前輩。這位周明前輩,是珩水秘境上一次開啟時,活著出來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王錚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
周明在筆記中寫道,珩水秘境內部極其廣闊,自成一界。進入秘境後,會被隨機傳送到不同的區域。有人落在水面上,有人落在山林中,有人落在廢墟里。他運氣好,落在了一片相對安全的淺水區。
秘境中最危險的,不是禁制和妖獸,而是秘境本身。
整個秘境都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水霧。那種水霧會侵蝕修士的神識和靈力,待得越久,侵蝕越嚴重。而且,水霧中似乎有甚麼東西,會悄無聲息地鑽進修士的識海,讓人產生幻覺。周明親眼看到,一個金丹期的同門在水霧中站了半個時辰,忽然發狂,瘋狂攻擊身邊的人。
還有更詭異的事。
秘境裡有一些“影子”——周明是這麼稱呼它們的。那些影子的形狀和人一模一樣,但通體漆黑,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它們會模仿修士的動作和聲音,甚至會說出修士心中所想的話。周明的一個同伴,就是被自己的影子引進了水霧深處,再也沒有出來。
周明在秘境裡待了兩個月,最後在一個月圓之夜找到了出口,拼死衝了出來。出來之後,他發現自己的修為從元嬰初期掉到了金丹大圓滿,而且丹田中殘留了一縷詭異的水屬性靈力,花了幾十年才徹底清除。
筆記的最後,周明寫了一段話:
“珩水秘境,非比尋常。老夫懷疑,那座秘境並非珩水道君的洞府,而是他封印甚麼東西的地方。秘境中那層水藍色的光幕,不是保護,而是封印。那些水霧、那些影子,都是從封印下面滲出來的。珩水道君留下秘境,不是為了傳承,而是為了鎮壓。至於鎮壓的是甚麼……老夫不敢想。”
王錚合上冊子,沉默了很久。
封印。
鎮壓。
水霧。
影子。
他想起了血厲子說的那句話——“那座秘境,是活的。”
這兩條資訊放在一起,讓珩水秘境的面目變得更加模糊,也更加危險。
他把冊子收進儲物袋,又在密室裡翻了翻,沒有再發現甚麼有價值的東西。
走出藏經閣時,天已經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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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錚把趙平他們幾個叫到一起。
“從今天起,你們要專心修煉。”他開門見山,“秘境開啟後,我會離開一段時間。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不能荒廢。”
趙平點頭:“前輩放心,我們會努力的。”
王錚看著他,問:“你現在甚麼修為?”
“築基初期。”趙平有些慚愧,“晚輩資質駑鈍,修煉了六十多年才到築基。”
六十多年築基,放在大宗門裡確實算慢的。但對於散修出身的人來說,已經不錯了。趙平的靈根應該是三靈根或者四靈根,資質普通。
“小荷呢?”
小荷怯怯地舉手:“練氣三層。晚輩修煉了二十年……”
二十年練氣三層,資質只能說一般。
另外兩個少年,一個叫石頭,一個叫木生。石頭是練氣五層,木生是練氣四層,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資質也平平。
王錚沉默片刻,道:“你們四個,把手伸出來。”
四人面面相覷,但還是乖乖伸出手。
王錚逐一握住他們的手腕,靈力探入,仔細檢查他們的靈根資質。
趙平,三靈根,金、水、土,以金行最強。
小荷,四靈根,缺金,以水行最強。
石頭,三靈根,火、土、木,以土行最強。
木生,三靈根,木、水、土,以木行最強。
都不是甚麼天才的資質,但也不算太差。放在散修裡,算是中規中矩。
王錚收回手,沉吟片刻。
“你們修煉的功法,是誰教的?”
趙平道:“是晚輩從藏經閣廢墟里找到的殘本,自己摸索著練的。小荷他們的功法,也是晚輩教的。”
王錚皺眉:“殘本?”
趙平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破舊的玉簡:“就是這個。《青雲基礎功》,只有前三層。”
王錚接過來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
《青雲基礎功》是青雲宗給外門弟子修煉的入門功法,只能修煉到築基期。而且趙平找到的還是殘本,內容不全,很多關鍵地方都缺失了。
難怪他們修煉得這麼慢。
“從今天起,你們換功法。”王錚道。
四人一愣,隨即露出驚喜的表情。
“前輩有合適的功法?”趙平激動地問。
王錚點頭。他儲物袋裡確實有不少功法玉簡,都是這些年從各處蒐羅來的。雖然沒有特別頂尖的,但比《青雲基礎功》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翻了翻儲物袋,找出四塊玉簡。
“趙平,你金靈根最強,這本《庚金訣》可以修煉到金丹期。配合你的土、水靈根,攻守兼備。”
趙平雙手接過,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小荷,你水靈根最強。這本《玄水真解》,也是到金丹期。好好修煉,築基不是問題。”
小荷接過玉簡,眼圈紅了。
“石頭,你土靈根最強。這本《厚土功》,適合你。”
石頭咧嘴一笑,接過玉簡。
“木生,你木靈根最強。這本《青木長生訣》,也是到金丹期。”
木生比石頭穩重些,恭恭敬敬地接過玉簡,鞠了一躬:“多謝前輩。”
王錚擺擺手:“功法只是基礎,修煉還要靠你們自己。我離開之前,會幫你們把功法理順,後面的路,要靠自己走。”
四人齊聲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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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王錚每天花兩個時辰指導他們修煉。
《庚金訣》《玄水真解》《厚土功》《青木長生訣》,這四門功法他雖然沒修煉過,但以他煉虛中期的眼界,指導幾個練氣、築基期的弟子綽綽有餘。
趙平的底子最好,畢竟修煉了六十多年,靈力運轉已經形成了習慣。王錚花了三天時間,幫他把靈力重新梳理了一遍,將《青雲基礎功》的痕跡徹底清除,轉入《庚金訣》的軌道。轉換完成後,趙平只覺得渾身靈力運轉順暢了數倍,以往那些堵塞的經脈節點全都通了,激動得差點跪下磕頭。
小荷的底子最弱,王錚沒有急著讓她換功法,而是先幫她夯實基礎。他用靈力幫她打通了幾處關鍵的經脈,又指點她如何正確吸收靈氣。小荷雖然資質一般,但勝在聽話肯練,幾天下來,修為隱隱有了突破的跡象。
石頭和木生都在練氣期,轉換功法相對容易。王錚幫他們各自理順了靈力運轉的路線,又指點了一些修煉中的細節。兩個少年悟性都不差,很快就掌握了新功法的要領。
這天下午,王錚把四人叫到一起。
“功法的事差不多了。”他說,“還有一件事。”
四人豎起耳朵。
王錚抬手,從混天棒洞天中喚出幾隻靈蟲。
五隻幻光陰蠁飄在空中,透明的身體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七隻小金螟落在地上,金色的甲殼閃閃發亮,好奇地東張西望。幾隻長生木蚨和戍土真蛄也從洞天中爬出來,在石桌上爬來爬去。
“這些是五行奇蟲。”王錚道,“金、木、水、火、土,各有所長。你們的靈根屬性,正好和其中幾種契合。我打算給你們每人一隻,作為本命靈蟲培養。”
四人呆住了。
本命靈蟲?
他們雖然是青雲宗弟子,但宗門衰落後,連修煉功法都湊不齊,更別說靈蟲了。在他們印象裡,蟲修是那些大宗門裡的精英弟子才有資格走的路。
“前……前輩。”趙平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我們能行嗎?”
“為甚麼不行?”王錚反問,“靈蟲認主,不看資質,看心性。你們能在宗門最困難的時候留下來,這份心性,比甚麼靈根都重要。”
趙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小荷已經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錚沒理會他們的激動,開始分配。
“趙平,你金靈根最強,這隻裂宇金螟給你。”
他指了指七隻小金螟中個頭最大、甲殼顏色最深的那隻。那隻小金螟是老大,性格勇猛,和當年的裂宇金螟頭領最像。
趙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老大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嫌棄,但還是跳到了他的手掌上。趙平只覺得手上一沉,差點沒接住。老大在他掌心裡轉了一圈,用觸角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後老老實實地趴了下來。
“它認你了。”王錚道,“用心培養,它會成為你的左膀右臂。”
趙平用力點頭,眼眶發紅。
“小荷,你水靈根最強。幻光陰蠁,給你一隻。”
一隻幻光陰蠁飄到小荷面前。小荷伸手去接,幻光陰蠁輕輕落在她的指尖,透明的身體微微顫動,像是在打量她。
“幻光陰蠁擅長隱匿和探查,不擅長正面對敵。”王錚道,“你要學會利用它的長處。”
小荷擦了擦眼淚,用力點頭:“前輩,我記住了!”
“石頭,你土靈根最強。戍土真蛄,給你一隻。”
一隻戍土真蛄從石桌上爬下來,慢吞吞地爬到石頭腳邊。石頭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牠捧起來。戍土真蛄的前足動了動,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戍土真蛄擅長土遁和防禦工事。”王錚道,“以後宗門重建,挖地基、建圍牆,都用得上。”
石頭咧嘴一笑:“前輩,這個適合我!”
“木生,你木靈根最強。長生木蚨,給你一隻。”
一隻長生木蚨從石桌上飛起來,落在木生的肩膀上。木生側頭看了看,長生木蚨的背甲上有一道道樹木紋路,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長生木蚨擅長療傷和培育靈草。”王錚道,“以後宗門的藥田,就交給你了。”
木生點頭,神色鄭重:“前輩放心,晚輩一定打理好。”
四人各自捧著靈蟲,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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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王錚一邊指導四人修煉,一邊繼續研究《珩水秘錄》。
冊子裡記載的資訊雖然不多,但每一條都很關鍵。他把那些資訊反覆看了幾遍,在心裡勾勒出珩水秘境的大致輪廓——
秘境內部極廣,隨機傳送。
瀰漫水霧,侵蝕神識靈力。
水霧中有東西能讓人產生幻覺。
有“影子”會模仿修士。
秘境可能是封印,不是洞府。
出口只在月圓之夜出現。
這些資訊,每一條都意味著危險。
他想了想,把噬火蠊從洞天裡喚出來。
“秘境裡可能有剋制火屬性的禁制。”他對噬火蠊說,“到時候你小心些,不要莽撞。”
噬火蠊蹭了蹭他的手,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似乎在說“放心”。
他又看了看七隻小金螟。老大給了趙平,剩下的六隻還圍在他腳邊,嘎嘎叫喚。
“你們也小心。”他說,“秘境裡情況不明,不要亂跑。”
六隻小金螟歪著頭看他,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王錚嘆了口氣。
二十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還有很多準備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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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王錚獨自坐在百蠱峰的山頂,看著南方天際。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還有半個月,就是月圓之夜。
珩水秘境會再次開啟。
他想起師尊曲堯,想起那個嘴角總是掛著似笑非笑表情的人。雖然師徒之間更多是交易,但畢竟叫了兩百年的師尊。
他想起師姐洛雨,想起那張永遠冷淡的臉。她會在秘境裡嗎?她查到了甚麼?
他想起《珩水秘錄》最後那段話——“秘境下面鎮壓著甚麼。”
鎮壓著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裡面有甚麼,他都要進去看看。
師尊在裡面。
師姐可能也在裡面。
還有那些失蹤的同門。
他們被困了兩百三十年,是死是活?
如果還活著,他要帶他們出來。
如果死了,他至少要弄清楚,他們是怎麼死的。
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該做的。
月亮慢慢升到中天,銀色的月光灑在百蠱峰上。
王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還有十五天。
他轉身下山,回到木屋裡,繼續打坐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