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在橫斷山脈等了三天。
三天裡,他反覆探查峽谷深處的那處空間異常,確認秘境短期內還不會開啟。按照水藍色光芒出現的規律,下一次月圓之夜還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足夠他做很多事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峽谷深處那片扭曲的空間,轉身騰空而起。
回青雲宗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那些趁火打劫的宗門,天罡宗、玄陰谷、火雲門,雖然已經賠了靈石、還了地盤,但就這麼放過他們,以後會不會再犯?
還有血煞宗,血厲子雖然態度客氣,但血煞宗的名號裡帶個“煞”字,行事風格又帶著血煞之氣,難保不是魔修宗門。
他想起大夏那些被魔修屠戮的城池,想起那些被魔氣侵蝕的無辜百姓,想起水鏡仙子、烈山宏、凌絕霄……那些戰死在中州的人。
有些賬,不能不算。
他改變方向,朝最近的宗門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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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雲門,離青雲宗最近,只有兩天的路程。
王錚沒有刻意收斂氣息,煉虛中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一路上,下方的妖獸和散修感應到這股氣息,一個個嚇得四散奔逃。
火雲門坐落在一座活火山腳下,山門是用火山岩砌成的,通體暗紅,遠遠看去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山門前的廣場上,幾十個築基期弟子正在操練,看見遠處天際飛來一道人影,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甚麼人?”守門弟子大喝。
王錚沒有理會,直接落在山門前。
守門弟子感受到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跑進去報信。
片刻後,火雲門門主火烈帶著幾個金丹期長老匆匆趕來。
火烈是個中年漢子,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金丹中期修為。他一看見王錚,臉色就變了。
“前……前輩?”他聲音有些發顫,“您怎麼來了?之前賠的靈石不夠嗎?晚輩再加!再加一倍!”
王錚看著他,沒有接話。
火雲門,佔地兩座山頭,弟子三百餘人,金丹期長老六人,門主火烈金丹中期。這些資訊,趙平早就告訴過他。
“火雲門。”他開口,聲音平淡,“佔我青雲宗兩座山頭,挖光靈草,可有此事?”
火烈的臉色更加難看:“前輩,晚輩已經賠過靈石了!地盤也還了!您還要怎樣?”
“賠了,還了。”王錚點頭,“但有些事,不是賠了靈石就能翻過去的。”
火烈心中一沉,咬牙道:“前輩,火雲門雖然不如您,但也有幾分根基。您這樣欺人太甚,就不怕天湖州的同道說閒話?”
“說閒話?”王錚看了他一眼,“你們趁青雲宗衰落,搶佔山頭、挖光靈草的時候,怎麼不怕人說閒話?”
火烈語塞。
王錚不再廢話,神識掃過整個火雲門。
片刻後,他收回神識,臉色稍緩。
火雲門的弟子身上,沒有魔氣。宗門裡也沒有發現任何魔修功法的痕跡。雖然行事霸道了些,但至少不是魔修。
“火烈。”他道,“從今天起,火雲門每年向青雲宗上繳靈石一千塊,靈草五十株,丹藥二十瓶。為期五十年。五十年後,兩清。”
火烈臉色一白:“一千塊靈石?前輩,火雲門一年的收入也就……”
“不願意?”王錚打斷他。
火烈張了張嘴,看著王錚那淡漠的眼神,把到嘴的話嚥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晚輩……願意。”
“寫下來。”
火烈咬牙,讓人取來玉簡,當著王錚的面寫下字據,簽上名字,蓋上宗門大印。
王錚接過玉簡,掃了一眼,收進儲物袋。
“記住,五十年。”他轉身騰空,聲音遠遠傳來,“少一年,我再來。”
火烈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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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谷,在青雲宗西邊,三天路程。
王錚飛到玄陰谷上空時,正值傍晚。夕陽西下,把整座山谷染成一片暗紅。
玄陰谷建在一座巨大的地縫中,兩側石壁高聳,谷底終年不見陽光,瀰漫著一股陰冷的氣息。王錚神識掃過,眉頭微皺。
谷中有魔氣。
雖然不濃,但確實是魔氣。
他落在谷口,守門的弟子看見他,嚇得轉身就跑。片刻後,谷主陰無邪帶著十幾個金丹期長老匆匆趕來。
陰無邪還是那副陰鷙的模樣,但此時臉上滿是惶恐。
“前輩!”他拱手道,“您怎麼來了?靈石礦的事,晚輩已經歸還了,還賠了三千塊靈石……”
王錚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陰無邪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強笑道:“前輩,可是還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
“玄陰谷。”王錚開口,“修煉的是甚麼功法?”
陰無邪一愣,隨即道:“玄陰谷以水屬性功法為主,兼修一些陰屬性法術。這是玄陰谷的立派之本,前輩應該聽說過……”
“陰屬性法術?”王錚打斷他,“還是魔功?”
陰無邪臉色大變。
“前輩說笑了!”他強笑道,“玄陰谷怎麼可能是魔修宗門?晚輩對魔修也是深惡痛絕……”
王錚抬手,一道神識探出,直接掃過陰無邪的身體。
陰無邪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他拼命想抵抗,但那股神識如同實質,直接穿透他的防禦,探入他的丹田和識海。
片刻後,王錚收回神識,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陰無邪的丹田中,有一縷精純的魔氣。雖然被他用陰屬性靈力層層包裹,藏得很深,但在煉虛期的神識面前,無所遁形。
“深惡痛絕?”王錚看著他,“你丹田裡那縷魔氣,是怎麼回事?”
陰無邪的臉色從慘白變成灰白。
他嘴唇哆嗦著,想解釋甚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身後的十幾個金丹期長老也變了臉色,有幾個已經開始悄悄後退。
“前輩!”陰無邪撲通一聲跪下,“晚輩修煉的確實不是魔功!那縷魔氣是……是晚輩年輕時誤入一處遺蹟,被魔氣侵蝕留下的!晚輩一直壓制著,從未用過!”
王錚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神識再次探出,這次覆蓋了整座玄陰谷。
谷底深處,有一處隱蔽的地宮。地宮裡有一個祭壇,祭壇上擺著幾個骷髏頭,殘留著新鮮的血跡。祭壇周圍的牆壁上,刻滿了魔道符文。
王錚收回神識,看著跪在地上的陰無邪。
“地宮裡的祭壇,也是誤入遺蹟留下的?”
陰無邪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知道,完了。
“前輩饒命!”他拼命磕頭,“晚輩只是一時糊塗!晚輩沒有害過多少人,只是……只是偶爾抓幾個散修……”
王錚閉上眼睛。
大夏那些被魔修屠戮的城池,那些無辜慘死的百姓,那些戰死在中州的同袍,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他睜開眼,眼中沒有憤怒,只有平靜。
“噬淵雷蟻。”
話音落下,身後的虛空中湧出密密麻麻的紫色身影。一百七十餘隻噬淵雷蟻,每一隻都有化神期的修為,周身跳動著紫色的電弧,將整座玄陰谷團團圍住。
陰無邪抬頭看見那些靈蟲的修為,徹底崩潰了。
化神期。
一百多隻化神期的靈蟲。
他一個金丹後期,連一隻都打不過。
“前輩!前輩饒命!晚輩願意把所有靈石都交出來!願意給青雲宗當牛做馬!願意……”
王錚沒有聽他再說下去。
他轉身,騰空而起。
身後,一百七十餘隻噬淵雷蟻同時發動攻擊。
紫色的雷光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將整座玄陰谷淹沒。
金丹期的修士在化神期的雷蟻面前,毫無還手之力。陰無邪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一道雷光劈成飛灰。那十幾個金丹期長老四散奔逃,但噬淵雷蟻的速度遠超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谷中的弟子們驚恐地四散奔逃,但雷光無處不在。那些身上有魔氣的,被雷光直接劈殺;那些身上沒有魔氣的,雷光只是將他們擊暈,並未殺死。
王錚懸浮在高空,俯瞰著下方。
他的神識一直鎖定著那座地宮。雷光劈開地面的岩石,露出地宮的全貌。祭壇上的骷髏頭被雷光炸碎,牆上的魔道符文在雷光中燃燒殆盡。
整座玄陰谷,在雷光中化作一片焦土。
半個時辰後,雷光消散。
王錚落下來,神識掃過整座山谷。
一百七十餘隻噬淵雷蟻飛回他身邊,有一隻較大的落在他的肩上,蹭了蹭他的臉。
“辛苦了。”他輕聲道。
噬淵雷蟻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在回應。
王錚看了看山谷中那些昏迷的弟子。他們身上沒有魔氣,應該是被陰無邪矇在鼓裡的普通弟子。大約有三四十人,都是練氣期和築基初期。
他沒有殺這些人,但也沒有收留他們的打算。
轉身,騰空,朝下一個目標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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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罡宗,在青雲宗北邊,兩天半的路程。
王錚飛到天罡宗上空時,已經是第二天正午。
天罡宗建在一座平頂山上,山門巍峨,殿宇重重,比火雲門和玄陰谷都要氣派得多。山門前的廣場上,上百個弟子正在操練,一派興旺景象。
但王錚的神識掃過整座天罡宗後,眉頭皺了起來。
天罡宗沒有魔氣。
弟子身上乾乾淨淨,宗門裡也沒有任何魔修功法的痕跡。
但天罡宗的行事作風,比火雲門惡劣得多。搶佔靈礦、強奪藥田、殺人越貨,甚麼都幹。鐵罡死後,現在主事的是鐵罡的師兄,一個叫鐵淵的金丹大圓滿。
王錚落在山門前。
守門弟子看見他,臉色大變,轉身就跑。
片刻後,鐵淵帶著七八個金丹期長老匆匆趕來。鐵淵是個瘦削的老者,面容陰冷,眼神銳利。
“閣下就是青雲宗的那位前輩?”他拱手道,語氣還算客氣,“不知前輩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王錚看著他,直接道:“天罡宗佔我青雲宗三座靈礦、兩片藥田,殺人越貨,無惡不作。今日來,是算賬的。”
鐵淵臉色一沉:“前輩,那些地盤我們已經歸還了。靈石也賠了。前輩還要怎樣?”
“賠了,還了。”王錚點頭,“但欠下的命,還沒還。”
鐵淵眼神一冷:“前輩這是要趕盡殺絕?”
王錚沒有回答,神識再次掃過整座天罡宗。
還是沒有魔氣。
他沉默片刻,道:“天罡宗弟子,身上沒有魔氣。我不殺你們。”
鐵淵鬆了口氣,但臉色依舊難看。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王錚繼續道,“從今天起,天罡宗解散。所有弟子散修自行離去,金丹期以上廢去修為。”
鐵淵臉色大變:“閣下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王錚看著他,“你們佔我青雲宗地盤、殺我青雲宗弟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四個字?”
鐵淵咬牙,忽然大喝一聲:“動手!”
他身後的七八個金丹期長老同時出手,各種法器、法術朝王錚轟來。
王錚一動不動。
那些攻擊落在他身上,連衣角都沒掀起。
鐵淵瞳孔猛縮,轉身就跑。
王錚抬手,虛虛一抓。
鐵淵的身體猛然停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動彈不得。
“我給過你機會。”王錚道。
他手掌一握。
鐵淵慘叫一聲,丹田破碎,修為盡廢。那七八個金丹期長老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擊中,一個個口吐鮮血,癱倒在地。
山門前的上百個弟子嚇得四散奔逃,有的跑下山,有的躲進宗門深處。
王錚沒有追。
他站在山門前,聲音遠遠傳開:
“天罡宗從今日起解散。金丹期以上廢去修為,築基期以下自行離去。誰敢重建天罡宗,殺無赦。”
聲音在整座平頂山上回蕩。
沒有人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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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宗,在青雲宗東南方向,四天路程。
王錚飛到血煞宗時,已經是第四天清晨。
血煞宗建在一座血紅色的山峰上,整座山峰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血霧中。王錚神識掃過,眼中寒光一閃。
魔氣。
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魔氣。
整座血煞宗,從上到下,從宗主到雜役,全都修煉魔功。那些血霧就是用活人精血煉製而成的血煞之氣。
他想起血厲子那天的態度——客氣,謹慎,試探。現在想來,那不是因為講道理,而是因為摸不清他的底細,在拖延時間。
王錚沒有猶豫。
他懸浮在血煞宗上空,將噬火蠊、噬淵雷蟻、元磁蟲皇、七隻小金螟全部放出。
噬火蠊一出來就興奮不已,它感受到了下方濃郁的魔氣,背甲上的火焰紋路劇烈跳動,金紅色的複眼閃爍著戰意。
“去吧。”王錚道。
噬火蠊仰天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張口噴出一道暗紅色的火柱。
火柱所過之處,血霧瞬間蒸發,空氣都在燃燒。火柱落在血煞宗的主殿上,整座大殿在焚虛真火中化作飛灰。
噬淵雷蟻們緊隨其後,紫色的雷光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將整座血煞宗籠罩。
血煞宗的弟子們從睡夢中驚醒,驚恐地看著漫天的雷光和火焰。那些修為低的,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雷光劈成飛灰。那些修為高的,拼命催動血煞之氣抵抗,但在化神期的雷蟻和煉虛期的噬火蠊面前,他們的抵抗毫無意義。
血厲子從閉關處衝出,渾身血光繚繞,元嬰後期的修為全力爆發。他看見空中的王錚,眼中閃過絕望和不甘。
“閣下!血煞宗願意臣服!願意上貢!”
王錚看著他,沒有說話。
血厲子咬牙:“老夫可以交出所有魔功典籍!可以解散血煞宗!可以……”
“大夏皇都,三千百姓被魔修屠戮。”王錚忽然開口,“涼州城外,上萬凡人被魔氣侵蝕化作行屍。中州城下,四百三十二人拼死血戰,活下來的只有一百零七。”
他看著血厲子,眼中沒有憤怒,只有平靜。
“你們修煉魔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們煉成血煞的凡人,也是人命?”
血厲子臉色慘白,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王錚抬起手。
噬火蠊會意,張口噴出一道更加猛烈的火焰。焚虛真火化作一條火龍,將血厲子吞沒。
元嬰後期的修為,在煉虛期的焚虛真火面前,連一個呼吸都沒撐住。
血厲子的慘叫聲在火焰中戛然而止。
整座血煞宗,在噬淵雷蟻和噬火蠊的聯手攻擊下,化作一片焦土。
沒有一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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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站在血煞宗的廢墟上,沉默了很久。
身後,靈蟲們紛紛飛回他身邊。噬火蠊落在他的肩上,蹭了蹭他的臉。噬淵雷蟻們圍在他周圍,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走吧。”他輕聲道,“還有最後一個。”
他騰空而起,朝最後一個方向飛去。
那裡,是火雲門。
不是去找麻煩,而是去收賬。
每年一千塊靈石,五十株靈草,二十瓶丹藥。五十年,一分都不能少。
火烈看見他再次出現,嚇得差點跪在地上。但聽到他只是來收第一年的賬,又鬆了口氣,趕緊讓人把東西備齊,恭恭敬敬地送上來。
王錚收好東西,沒有多留,轉身離去。
回到青雲宗時,已經是第七天傍晚。
趙平他們看見他回來,高興得不得了。小荷端上來一碗熱騰騰的靈茶,趙平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幾天宗門的情況——沒人來找麻煩,護山大陣運轉正常,靈蟲們都很乖。
王錚聽著,點點頭。
“前輩。”趙平小心翼翼地問,“您這幾天去了哪裡?”
“去了一趟玄陰谷和血煞宗。”
趙平一愣:“去做甚麼?”
“算賬。”王錚端起靈茶,喝了一口,“玄陰谷和血煞宗是魔修宗門,已經滅了。火雲門每年上貢,天罡宗解散。”
趙平呆住了。
小荷也呆住了。
另外兩個少年也呆住了。
滅了?
兩個宗門,就這麼滅了?
“前……前輩。”趙平顫聲道,“您一個人?”
王錚看了他一眼:“還有靈蟲。”
趙平嚥了口唾沫,不知道該說甚麼。
小荷忽然問:“前輩,那些魔修……該死嗎?”
王錚沉默片刻,點頭:“該死。”
小荷咬了咬嘴唇,沒有再問。
王錚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木屋門口。
外面,天已經黑了。月光灑在破敗的百蠱峰上,照在那座剛剛立起來的牌樓上。
“從今天起。”他轉身,看著那幾個年輕的弟子,“青雲宗周圍的麻煩,暫時沒有了。你們安心修煉,安心重建。”
趙平用力點頭:“是!”
王錚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抬頭看向南方。
橫斷山脈的方向。
珩水秘境,還有二十天左右就要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