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百蠱峰上熱鬧了起來。
趙平帶著小荷和兩個師弟,按照王錚的吩咐,開始清理山門、修繕房舍。他們修為低,幹不了重活,但搬搬抬抬、打掃整理還是能做的。王錚則負責那些他們幹不了的——推倒危牆、移走巨石、修復陣基。
五天時間,山門前的石階清理出來了,牌樓重新立了起來,雖然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但至少有了個樣子。百蠱峰上的幾間房舍也修繕了幾間,勉強能住人。趙平他們幾個從原來那個小結界裡搬了出來,住進了修好的房舍裡,高興得像過年一樣。
“前輩,您看!”小荷興沖沖地跑過來,指著山門方向,“牌樓立起來了!咱們青雲宗,又像個宗門了!”
王錚看了一眼,點點頭。
牌樓確實立起來了,但只是勉強立著,稍微大點的風都能吹倒。他沒有出手加固,想讓這些弟子自己動手。宗門是他們的,只有親手重建,才會真正珍惜。
“不錯。”他說,“繼續。”
小荷用力點頭,又蹦蹦跳跳地跑回去幫忙。
王錚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這幾個孩子,雖然修為低,但心性不錯。只要好好培養,將來未必不能成為青雲宗的中堅力量。
他轉身,繼續研究護山大陣的陣基。
青雲宗的護山大陣,當年是元嬰期陣法,威力不俗。但經過兩百多年的荒廢,陣基已經損壞了大半,需要重新佈置。王錚對陣法的造詣不算高,但修補一些基礎陣紋還是能做到的。他準備先把主陣基修復,讓護山大陣勉強運轉起來,至少能擋住金丹期的攻擊。
正研究著,他忽然抬頭,看向南方天際。
一道強大的氣息,正朝青雲宗方向而來。
元嬰後期。
王錚眉頭微挑。
終於來了個有分量的。
這幾天,天罡宗和玄陰谷的人被趕走之後,陸續又有幾個小宗門派人來打探訊息。那些人遠遠看一眼,感應到王錚深不可測的修為,就灰溜溜地跑了。還有一些散修,想趁火打劫,被噬淵雷蟻嚇跑。
但真正有分量的,一個都沒來。
現在,來了一個元嬰後期。
不過,讓王錚有些意外的是,這道氣息雖然強大,但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悠悠的。而且毫不掩飾,就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一樣。
不是來打架的?
他神識探出,很快鎖定了來者。
一個灰袍老者,身材瘦削,面容陰鷙,周身繚繞著淡淡的血煞之氣。他飛得很慢,一邊飛一邊東張西望,時不時還停下來看看風景,彷彿不是來興師問罪,而是來遊山玩水的。
王錚收回神識,若有所思。
這老者的修為是元嬰後期不假,但氣息中透著一股老辣和謹慎。他在這個境界顯然已經停留了很久,根基紮實,經驗豐富,絕不是那種莽撞之人。
這樣的人,不會一上來就喊打喊殺。
果然,那老者飛到青雲宗山門外,沒有直接闖入,而是落了下來,站在牌樓前,揚聲問道:
“敢問,青雲宗現在的主事之人可在?”
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整座百蠱峰。
趙平他們幾個停下手中的活,看向王錚。
王錚微微點頭,示意他們繼續幹活,自己則邁步朝山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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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外,灰袍老者負手而立,打量著那座破舊的牌樓。
王錚走出來時,他的目光立刻落了過來。
兩人對視。
灰袍老者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修為。
完全看不透。
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神識探過去,甚麼都感應不到,只有一片虛無。
這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他在天湖州混了上千年,甚麼場面沒見過?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對方修煉了極其高明的隱匿功法,要麼對方的修為遠在自己之上。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能輕舉妄動。
“閣下就是青雲宗的主事之人?”他拱手道,語氣頗為客氣,“老夫血煞宗太上長老,血厲子。敢問閣下如何稱呼?”
王錚看著他,沒有說話。
血厲子也不惱,繼續道:“老夫此番前來,是想打聽一件事。”
“甚麼事?”
“本宗宗主血煞上人,前幾日曾來青雲宗拜訪。”血厲子道,“但至今未歸。老夫想問問,閣下可曾見過他?”
王錚沉默片刻,道:“見過。”
血厲子心中一緊:“他現在何處?”
“死了。”
血厲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盯著王錚,一字一頓地問:“怎麼死的?”
“我殺的。”
血厲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怒意。
他早就猜到這個結果。血煞上人走後第三天,命牌就碎了。血煞宗上下亂成一團,幾個金丹期的長老為爭奪宗主之位吵得不可開交。他當時正在閉關,出關後才得知訊息,立刻趕了過來。
但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幹脆地承認。
“閣下。”他沉聲道,“本宗宗主,可是有甚麼得罪之處?”
王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老頭有點意思。
明明是來興師問罪的,卻壓著怒氣,一句句試探。先問見沒見過,再問怎麼死的,現在問有沒有得罪——每一步都在收集資訊,每一步都在判斷形勢。
這才是老江湖。
“他替天罡宗和玄陰谷出頭。”王錚道,“讓我繼續給他們上貢。”
血厲子眉頭一皺。
替人出頭?上貢?
他知道血煞上人這些年一直在收那些小宗門的供奉,但沒想到他會親自來替人出頭。這確實像是那個蠢貨幹得出來的事——仗著元嬰後期的修為,以為在天湖州可以橫著走。
“就因為這些?”他問。
“他先動的手。”
血厲子沉默。
如果真是這樣,那確實怪不了別人。主動上門挑釁,還先動手,被人殺了也是活該。
但血煞上人畢竟是血煞宗的宗主,就這麼死了,血煞宗的面子往哪擱?
他沉吟片刻,道:“閣下,可否容老夫看看他的遺物?”
王錚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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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上人的屍體,被放在一間空置的房舍裡。
血厲子走進去,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
血煞上人死得很乾脆——胸口一個大洞,像是被甚麼力量直接貫穿。傷口處殘留著淡淡的雷光,那股氣息讓他心悸。
他蹲下來,仔細檢視。
元嬰後期的修為,在對方手裡毫無還手之力。傷口處殘留的雷光,帶著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威壓。
那是遠超元嬰期的力量。
他站起身,看向王錚:“閣下是甚麼修為?”
王錚沒回答。
血厲子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也不再追問。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煉虛期,至少是煉虛期。
一個煉虛期的蟲修。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閣下,此事是血煞上人自己找死,怪不得別人。老夫回去後,會約束血煞宗,不再過問青雲宗之事。那些小宗門的供奉,閣下想怎麼處理都行。”
王錚看著他,微微有些意外。
這老頭,倒是乾脆。
“你不替他報仇?”他問。
血厲子苦笑一聲:“報仇?老夫活了上千年,甚麼場面沒見過?明知打不過還往上衝,那是蠢貨才會做的事。血煞上人自己蠢,不代表老夫也蠢。”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說。”
“可否讓老夫帶走他的屍體?”血厲子道,“他畢竟是血煞宗宗主,死在宗門外,總得回去入土為安。”
王錚點頭:“可以。”
血厲子鬆了口氣,拱手道:“多謝閣下。日後若有需要血煞宗的地方,儘管開口。”
他揮手將血煞上人的屍體收入儲物袋,轉身欲走。
“等等。”王錚忽然開口。
血厲子腳步一頓,心中有些緊張:“閣下還有何事?”
王錚看著他,問:“你活了上千年,可曾聽說過珩水秘境?”
血厲子臉色微微一變。
他盯著王錚,目光閃爍,似乎在猶豫甚麼。
良久,他嘆了口氣:“閣下打聽這個做甚麼?”
“我師尊,兩百三十年前進了那座秘境,再也沒出來。”
血厲子沉默片刻,道:“那座秘境,老夫知道一些。”
“能說說嗎?”
血厲子想了想,道:“換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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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山門外的一塊大石上坐下。
血厲子沉吟道:“珩水秘境,老夫也是聽先輩說起過。據說是上古大能珩水道君的洞府,每三百年左右開啟一次。上一次開啟,是兩百三十年前。”
王錚點頭:“這些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是,秘境裡到底有甚麼?”
血厲子搖搖頭:“沒人知道。”
“沒人知道?”
“進去的人,十不存一。活著出來的,大多也說不清裡面發生了甚麼。”血厲子道,“老夫當年也曾想過進去,但被先輩攔住。先輩說,那座秘境有問題。”
“甚麼問題?”
血厲子沉默了一會兒,道:“老夫的先輩,是三百年前那批進去的人之一。他活著出來了,但出來之後,整個人就變了。”
“變了?”
“變得沉默寡言,經常一個人發呆。問他裡面發生了甚麼,他甚麼都不肯說。直到臨死前,他才留下一句話——”
血厲子頓了頓,緩緩道:“他說,那座秘境,是活的。”
王錚眉頭一皺:“活的?”
“他是這麼說的。”血厲子道,“秘境會吞噬進去的人。不是殺死,是吞噬。被吞噬的人,會變成秘境的一部分,永遠留在裡面。”
王錚沉默。
他想起了血煞上人記憶中的畫面——那些修士憑空消失,那些忽然發狂的人,那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怪物。
“我師尊他們……”他問。
血厲子看了他一眼,嘆道:“老夫不知道。但兩百三十年前那批人,活著出來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你師尊……恐怕凶多吉少。”
王錚沒有說話。
血厲子站起身,道:“老夫言盡於此。閣下若執意要去,老夫只能勸你一句——想清楚。”
他拱了拱手,騰空而起,很快消失在南方天際。
王錚坐在石頭上,久久不動。
趙平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前輩,您還好吧?”
王錚回過神,搖搖頭:“沒事。”
他站起身,看向遠方。
珩水秘境。
活的。
會吞噬進去的人。
師尊,你在裡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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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王錚一邊繼續修復護山大陣,一邊等待更多的訊息。
血煞上人的死,加上血厲子的態度,讓整個天湖州的宗門都明白了一件事——青雲宗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煉虛期蟲修,不好惹。
之前那些佔過青雲宗地盤的宗門,一個個乖乖地把地盤還了回來,還賠了一大筆靈石。有幾個動作慢的,聽說後嚇得連夜派人來賠罪,生怕王錚找上門去。
一時間,青雲宗周圍風平浪靜。
但王錚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煉虛期雖然能震懾住大部分宗門,但總會有不怕死的。那些真正的大宗門,背後未必沒有煉虛期坐鎮。他們現在按兵不動,只是在觀望。
觀望他的底線,觀望他的實力,觀望他到底想幹甚麼。
王錚不急。
他在等。
等珩水秘境開啟。
等那些真正有分量的對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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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王錚正在木屋中打坐,忽然感應到山門外來了一個人。
一個金丹期。
他神識掃過,發現是個中年男子,身穿青色長袍,面容清瘦,一副散修打扮。這人站在山門外,既不叫門,也不離開,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甚麼。
王錚皺眉,起身走出木屋。
那中年男子見他出來,拱手道:“敢問,閣下就是青雲宗的主事之人?”
王錚點頭:“何事?”
中年男子猶豫了一下,道:“在下有一則訊息,想賣給閣下。”
“甚麼訊息?”
“關於珩水秘境的訊息。”
王錚眼神一凝。
他看著那中年男子,沉默片刻,道:“進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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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被請進木屋,坐下後,自我介紹道:“在下姓周,是個散修,常年混跡於橫斷山脈一帶。前些日子,在下在橫斷山脈深處發現了一些異常。”
“甚麼異常?”
周姓散修壓低聲音道:“橫斷山脈深處,有一座峽谷。那峽谷平時沒甚麼特別的,但最近幾個月,每到月圓之夜,就會有水藍色的光芒從峽谷深處透出來。”
王錚心中一凜。
水藍色的光芒。
珩水秘境。
“你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周姓散修道,“在下在那一帶混了幾十年,從沒見過那種光芒。第一次見到時,還以為是有甚麼寶物出世,壯著膽子進去看了看。”
“看到了甚麼?”
周姓散修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峽谷深處,有一處地方,空間扭曲得厲害。那光芒就是從扭曲的地方透出來的。在下不敢靠太近,遠遠看了一眼就跑了。但那種光芒……在下見過一次就不會忘。”
王錚沉默片刻,問:“你想賣甚麼價?”
周姓散修搓了搓手,道:“閣下給個合適的價就行。在下知道這個訊息對您有用,但也不敢獅子大開口。”
王錚想了想,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藥:“築基丹,十枚。夠不夠?”
周姓散修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夠夠夠!多謝閣下!”
他接過丹藥,又詳細說了那峽谷的位置和周圍的地形,然後匆匆告辭離去。
王錚站在木屋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際。
珩水秘境,快要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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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王錚開始為進入秘境做準備。
他把趙平叫來,詳細交代了宗門的各項事務。護山大陣怎麼啟動,靈蟲怎麼指揮,遇到危險怎麼應對,事無鉅細,一一說清。
趙平聽得緊張,但還是認真記下。
“前輩,您要去多久?”他問。
“不知道。”王錚道,“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如果一年後我還沒回來,你們就自己想辦法。”
趙平臉色一變:“前輩……”
王錚擺擺手:“別緊張。我只是說萬一。秘境裡情況不明,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出來。但我會盡量。”
趙平沉默片刻,忽然跪下,磕了三個頭:“前輩保重!”
王錚看著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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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王錚離開了青雲宗。
他走得很低調,沒有驚動任何人。只給趙平留了一塊傳訊玉簡,告訴他遇到無法解決的事就捏碎。
一路向南,三天後,他到了橫斷山脈。
按照周姓散修說的位置,他找到了那座峽谷。
峽谷很深,兩側石壁陡峭,長滿了參天大樹和藤蔓。王錚落下去,在峽谷深處仔細探查。
很快,他就發現了異常。
峽谷最深處,有一處地方,空間隱隱有些不穩。雖然現在沒有光芒透出,但那種扭曲感騙不了人。
就是這裡。
王錚在附近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佈下陣法,盤膝坐下。
接下來,就是等。
等月圓之夜。
等秘境開啟。
他閉上眼,三元神在識海中緩緩運轉。
雷霆之力、噬魂之力、萬蟲之力,交織在一起。
師尊,師姐,你們會在裡面嗎?
不管怎樣,我都會找到你們。
因為這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也是我回來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