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悅來客棧。
王錚在二樓要了一間上房,推開窗戶就能看見街景。這個位置不錯,既不臨街太近受嘈雜干擾,又能隨時觀察周圍的動靜。
他盤膝坐在床上,閉目調息。
三元神在識海中緩緩運轉。萬蟲元神與混天棒洞天中的靈蟲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絡,雷霆元神吞吐著絲絲雷光修復暗傷,噬魂元神沉寂如淵,消化著這些日子積累的雜念。
傷勢已經好了七七八八,但要徹底恢復,還得靜養些日子。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天色漸暗,街上行人漸漸稀少。店鋪開始上門板,擺攤的收了攤,偶有幾個晚歸的修士匆匆走過。
王錚坐了一會兒,起身下樓。
樓下是個小飯堂,幾張方桌,幾把條凳,簡單得很。客棧老闆是個中年婦人,元嬰初期,正在櫃檯後撥著算盤。
看見王錚下來,她抬頭笑了笑:“客官要用飯?廚房還有幾個小菜,熱乎的。”
王錚點點頭,在靠牆的桌邊坐下。
不一會兒,婦人的女兒端了飯菜上來——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青菜,一碗熱湯,兩碗米飯。菜是尋常菜,但做得用心,肉燉得爛,青菜炒得翠綠。
王錚吃著飯,隨口問道:“老闆娘在這天星城多少年了?”
婦人撥著算盤,頭也不抬:“快兩百年了。這店是我婆婆傳下來的,她在的時候更久。”
“兩百年……”王錚點點頭,“那三百年前那場魔災,老闆娘應該經歷過吧?”
婦人手一頓,算盤珠子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看向王錚,眼神有些複雜。
“客官問這個做甚麼?”
王錚夾了塊肉:“隨便問問。我有個故人,當年在蟲皇殿待過。這次回來想打聽打聽那邊的事。”
婦人沉默片刻,放下算盤,走到他對面坐下。
“蟲皇殿……”她嘆了口氣,“那可是當年百蠻大陸響噹噹的地方。雖然名聲不好,但實力擺在那裡,幾大宗門聯手都奈何不得。結果一場魔災,說沒就沒了。”
“怎麼沒的?”王錚問。
婦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甚麼。
王錚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
婦人接過,開啟看了一眼,臉色微變。裡面是十塊中品靈石,抵得上她這客棧小半年的收入。
她把布袋收進袖中,壓低聲音:“客官既然想知道,我就說說。不過我也是聽來的,真假自己掂量。”
王錚點頭。
婦人道:“三百年前那場魔災,最先就是從橫斷山脈那邊爆發的。一開始大家以為是普通的妖獸暴動,沒太在意。結果沒過多久,魔氣蔓延,妖獸變異,大批修士被魔化,這才慌了。”
“蟲皇殿就在橫斷山脈深處,首當其衝。聽說魔災爆發那天晚上,蟲皇殿那邊傳來打鬥聲,整整響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打鬥聲沒了,蟲皇殿也沒了。”
王錚皺眉:“全死了?”
“全死了。”婦人道,“據說當時蟲皇殿裡有三位煉虛期的老怪物,十幾個化神期的長老,弟子無數。一夜之間,一個都沒跑出來。”
“後來有人進去看過嗎?”
“有。”婦人道,“魔災平息後,幾大宗門都派人進去過。說是裡面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屍體和靈蟲的殘骸,但值錢的東西一件都沒找到。”
王錚一愣:“沒找到?”
婦人點頭:“對,一件都沒有。靈石、丹藥、法器、功法玉簡,全都不翼而飛。有人說是被魔氣侵蝕毀了,有人說是蟲皇殿的人自己轉移了,還有人說……”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有人說,是被人趁火打劫了。”
王錚沉默。
趁火打劫。
這個說法倒是合理。蟲皇殿被滅,裡面肯定有不少好東西。那些大宗門派人進去,名為探查,實為搜刮,再正常不過。
但問題是,能一夜之間滅掉蟲皇殿的勢力,會留下東西給別人搜刮嗎?
“幾大宗門派人進去的時候,魔災平息多久了?”他問。
婦人想了想:“大概……三五年吧。”
三五年。
如果真是趁火打劫,三五年時間夠那些大宗門把蟲皇殿翻個底朝天了。但問題是,能一夜滅掉蟲皇殿的東西,會不會留下痕跡?那些大宗門進去探查,有沒有發現甚麼?
“那場魔災的源頭,查清楚了嗎?”王錚又問。
婦人搖頭:“沒有。有人說是一個上古封印破了,放出了裡面的魔物。有人說是一個合體期的老魔從別處逃來。還有人說,那根本不是甚麼魔災,是有人故意搞出來的。”
王錚眉頭微挑:“故意搞出來的?”
婦人壓低聲音:“我也是聽說的。當年魔災爆發前,有修士在橫斷山脈見過幾個行蹤詭秘的人,不像是本地修士。後來魔災就爆發了。有人說那些人是在找甚麼東西,沒找到,就乾脆把蟲皇殿滅了。”
王錚沉默片刻,問:“那些人的來歷呢?”
婦人搖頭:“不知道。有人說是東邊來的,有人說是北邊來的,沒個準。”
王錚點點頭,不再問。
吃完飯,他起身回房。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想著婦人說的話。
蟲皇殿被滅得太乾淨了。一夜之間,三位煉虛,十幾個化神,全死光。值錢的東西一件沒留。後來進去探查的人甚麼都沒發現。
這不正常。
就算是大宗門聯手圍攻,也不可能一夜之間滅掉蟲皇殿而不留痕跡。更何況,魔災爆發時,那些大宗門自己都自顧不暇,哪有餘力去滅蟲皇殿?
除非……
除非滅掉蟲皇殿的,根本不是人。
是魔。
婦人說的那個可能——一個合體期的老魔從別處逃來。
如果真是那樣,那老魔現在在哪?是死在了魔災中,還是逃去了別處?如果他還活著,會不會再回來?
王錚翻了個身,把這些念頭壓下。
這些事離他太遠了。他現在只想打聽清楚去東裕大陸的路,回去看看師傅和師姐。蟲皇殿的事,不過是故地重遊時的好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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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錚出了客棧,往城東走去。
城東是散修聚集的地方,各種訊息靈通。他想去打聽打聽,有沒有人知道當年蟲皇殿被滅的更多細節。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腳步。
身後不遠處,有個人一直跟著他。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袍子,頭戴斗笠,看不清臉。從出客棧開始,就一直在他後面二三十丈的距離,不近不遠。
王錚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
拐過兩條街,他忽然閃進一條小巷。
那人愣了一下,快步追上來。
剛追到巷口,一隻手從旁邊伸出,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牆上。
“誰讓你跟的?”
那人嚇得渾身發抖,結結巴巴道:“前……前輩饒命!是……是有人給了靈石,讓小的盯著前輩,看看前輩去哪,做甚麼……”
王錚皺眉:“誰?”
“不……不知道!那人戴著面具,小的不認識……”
王錚盯著他看了幾息,鬆開手。
那人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回去告訴那人,有甚麼想問的,直接來找我。”王錚道,“再派人跟著,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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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王錚一直在天星城各處打聽訊息。
他去了散修聚集的茶樓、酒館、坊市,問了不少人。但關於蟲皇殿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知道的也諱莫如深,不願多說。
只有一個老散修,收了靈石後,悄悄告訴他:當年蟲皇殿被滅後,有個化神期的長老逃了出來。
王錚心中一震:“逃出來了?在哪?”
老散修搖頭:“不知道。聽說他受了重傷,躲在某個地方養傷。後來就再沒訊息了。”
“叫甚麼名字?”
“姓吳,叫甚麼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吳長老。”
王錚記下這個名字,又問:“他有沒有留下甚麼線索?”
老散修想了想:“聽說他逃出來的時候,帶出來一樣東西。至於是甚麼,沒人知道。”
王錚點點頭,又給了幾塊靈石,起身離開。
走出茶樓,他站在街邊,沉思良久。
蟲皇殿的事,比他想象的複雜。
如果真有個長老逃出來,還帶了東西,那滅掉蟲皇殿的勢力,會不會還在找他?會不會還在找那樣東西?
他抬頭看向遠處。
橫斷山脈的方向,隱在雲霧中。
也許,他該親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