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三天。
營地裡依舊忙碌,但氣氛比前兩天緩和了些。傷員們的傷勢漸漸穩定,活下來的人也開始從悲痛中走出來,各自找事做。
王錚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閉目調息。九色雷光在周身緩緩流轉,三元神在識海中緩慢恢復。傷勢好了大半,但要徹底恢復,還得些日子。
他睜開眼,看向四周。
夏芸在不遠處和幾個將領商議重建的事。枯木婆婆躺在擔架上,被人抬著曬太陽。丹辰子忙著熬藥,身邊圍了一圈傷員。倖存的修士們各自忙碌,偶爾有人抬頭看他一眼,眼神裡帶著感激和敬畏。
王錚收回目光,神識沉入混天棒洞天。
洞天裡,噬火蠊趴在靈草堆上,背甲的火焰紋路比前幾天亮了些。它感覺到王錚的神識,睜開眼看了看,又閉上繼續恢復。
元磁蟲皇和元寶在洞天另一側,周身銀光流轉,氣息平穩。
五隻幻光陰蠁飄在空中,透明的身體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洞天深處,那個薄薄的繭靜靜躺著。
小白的輪廓依舊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繭殼上的幽光還是那麼微弱,但比前幾天穩了些,沒有繼續暗淡下去。
王錚盯著它看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他正要收回神識,忽然心神一動。
洞天角落的一個石縫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王錚一愣,神識探過去。
那石縫是他平時放雜物的地方,堆著一些用不上的材料和靈蟲卵。此刻,那些蟲卵中,有幾個正在微微顫動。
他仔細看去。
那是裂宇金螟的卵。
一共七枚,拇指大小,通體金色。此刻正有淡淡的金芒從卵殼上透出,忽明忽暗,像是心跳。
王錚愣住了。
裂宇金螟的卵?
他猛地想起來——裂宇金螟在龍脈決戰前,確實產過一批卵。當時戰事緊急,他沒顧得上管,隨手收進了洞天角落。後來裂宇金螟全死了,他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可現在……
那七枚卵同時顫動起來,金芒越來越盛。
王錚心神一動,把七枚卵移出洞天,放在面前的青石上。
七枚金色的卵排成一排,在陽光下閃爍著淡淡的光芒。卵殼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像是裂宇金螟背甲上那些裂紋。
夏芸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看著這些卵,眼中滿是驚訝。
“這是……”
“裂宇金螟的卵。”王錚道,“之前產的,我一直沒注意。”
夏芸蹲下來,仔細看著那些卵:“要孵化了?”
王錚點頭。
話音剛落,最左邊那枚卵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卵殼上的金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最後——
咔嚓。
卵殼裂開一道細縫。
一隻小小的觸角從縫裡探出來,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試探外面的世界。
夏芸屏住呼吸。
王錚一動不動地盯著。
咔嚓,咔嚓,咔嚓。
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終於,卵殼碎成幾瓣,一隻小小的金色蟲子從裡面爬出來。
那蟲子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金色,甲殼上隱隱有細密的裂紋——那是裂宇金螟的標誌。它趴在卵殼碎片上,小小的複眼眨啊眨,好奇地看著四周。
緊接著,第二枚卵裂開。
又一隻小金螟爬出來。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第七枚。
七枚卵,全部孵化。
七隻小小的裂宇金螟趴在青石上,金色的甲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它們擠在一起,觸角輕輕擺動,像是在互相認識。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看著這些小傢伙,眼中滿是驚奇。
“裂宇金螟的幼蟲?”丹辰子擠到前面,仔細看了看,“老夫只在古籍上見過記載,沒想到真能見到活的。”
“它們能活嗎?”夏芸問。
丹辰子想了想:“裂宇金螟是五行奇蟲,剛孵化時需要大量靈氣滋養。如果有足夠的靈石和靈草,養大不是問題。”
王錚二話不說,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堆靈石,堆在青石上。
那些小金螟看見靈石,立刻爬過去,趴在靈石上,小小的口器貼在靈石表面,開始吸收裡面的靈氣。
那場面,說不出的可愛。
“它們……”夏芸忽然想起甚麼,“它們知道父母的事嗎?”
王錚沉默片刻,搖頭:“不知道。但它們能活下來,就足夠了。”
他看著那七隻小金螟,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裂宇金螟全死了。五隻,一隻不剩。
但它們留下了後代。
七隻小小的生命,正在努力地活著。
“我會把你們養大的。”王錚輕聲道,“像養你們父母一樣。”
七隻小金螟似乎聽懂了,齊齊抬頭看他,小小的複眼眨啊眨。
周圍的人都笑了。
這是戰後這幾天,第一次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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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王錚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這七隻小金螟身上。
他每天用靈石餵養,用靈氣溫養,甚至拿出自己都不捨得用的萬年靈乳,滴在靈石上給它們吸收。
七隻小金螟長得很快。
三天後,它們長到指甲蓋兩倍大。
七天後,長到半個拳頭大。
半個月後,已經有拳頭大小了。
它們的甲殼越來越亮,裂紋越來越清晰,隱隱有金色的光芒流轉。雖然還很弱小,但那股裂宇金螟獨有的氣息,已經開始顯現。
王錚給它們都起了名字。
老大叫小金一,老二叫小金二,以此類推,一直到小金七。
夏芸聽到這些名字時,笑得直不起腰。
“你就不能起個好聽點的?”她問。
王錚一臉無辜:“裂宇金螟的頭領就叫小金,我叫順口了。它們是小金的崽,當然得叫小金一、小金二。”
“那小金自己呢?”
王錚沉默了一下,指了指洞天深處:“在那兒。”
夏芸不笑了。
她看著王錚,輕聲道:“它會醒的。”
王錚點頭。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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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營地已經搬進了中州城。城裡的魔氣被清理乾淨,百姓們陸續回來,開始重建家園。
夏芸忙著處理政務,整天見不到人。枯木婆婆傷好了些,被人送回天機閣養傷。丹辰子留了下來,繼續救治傷員。倖存的修士們有的留下幫忙,有的離開去尋自己的路。
王錚留在城裡,一邊養傷,一邊照顧靈蟲。
七隻小金螟已經長到半人大小了。
它們的甲殼徹底成型,金色的裂紋中隱隱有光芒流轉。雖然修為還低,只有元嬰期左右,但那股裂宇金螟獨有的兇悍氣息,已經藏不住了。
王錚每天帶它們出去練習戰鬥。
不是真的打,是模擬。他放出幾隻低階靈蟲,讓七隻小金螟圍捕。一開始它們笨手笨腳,追半天追不上。後來漸漸熟練,開始學會配合。
老大勇猛,衝在最前面。
老二狡猾,喜歡繞後偷襲。
老三穩重,總是負責斷後。
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各有特點,配合得越來越好。
王錚看著它們,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它們很像它們的父母。
那股悍不畏死的勁頭,那股團結協作的精神,簡直一模一樣。
“好好練。”他對它們說,“等你們長大了,我帶你們去打真正的仗。”
七隻小金螟齊齊擺動觸角,像是在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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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王錚照例去洞天深處看小白。
那個薄薄的繭依舊躺在原地,幽光微弱卻頑強。
王錚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繭殼。
觸感冰涼,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小白。”他輕聲道,“你那七個弟弟妹妹,長得可快了。再過些日子,就能打架了。”
繭殼微微顫了顫。
王錚笑了。
“你甚麼時候醒啊?它們都等著見你呢。”
繭殼又顫了顫。
王錚盯著它看了很久,站起來,轉身離開。
走到洞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繭殼上的幽光,似乎比之前亮了一點點。
雖然只有一點點。
但確實是亮了。
王錚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等你。”他輕聲道,“多久都等。”
他轉身,大步走出洞天。
身後,那個薄薄的繭靜靜躺著,幽光微微跳動,像是在回應。
——
夜色降臨。
王錚站在城頭,看著遠處。
中州城漸漸恢復了生氣。街道上有百姓走動,店鋪開了幾家,炊煙裊裊升起。
夏芸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壺酒。
王錚接過,喝了一口。
“七隻小金螟怎麼樣了?”夏芸問。
“挺好的。”王錚道,“再過些日子,就能獨當一面了。”
夏芸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小白呢?”
王錚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遠方,良久才開口:“還睡著。”
“會醒嗎?”
“會。”
夏芸看著他,沒有追問。
兩人就這麼站著,看著夜色中的中州城。
良久,王錚忽然開口:“你說,它們父母看到這七隻小傢伙,會高興嗎?”
夏芸想了想,點頭:“會。”
王錚笑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