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的手抬在半空,卻沒有落下。
他盯著面前這些搖搖欲墜的螻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殺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拖到本座撐不住?”他喃喃道,忽然笑了,“你們以為本座現在這樣,是靠甚麼撐著的?”
他抬起那隻完好的手,輕輕一揮。
一道黑光閃過,衝在最前面的三名聯軍修士瞬間化作血霧,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本座從十三萬年的封印中出來,靠的就是一口氣。”魔尊緩緩道,“這口氣不斷,本座就死不了。”
他又是一揮。
又是三名修士化作血霧。
剩下的修士們臉色慘白,但沒有一個人後退。他們相互攙扶著,一步步向前,用自己的身體擋在王錚面前。
王錚眼睛都紅了。
“都給我退下!”他厲聲道,“這是命令!”
沒有人退。
一個鎮北軍老兵回頭看他一眼,咧嘴一笑,滿嘴是血。
“大人,咱們這條命是你救的。”他啞聲道,“今天還給你,不虧。”
說完,他轉身,衝向魔尊。
魔尊看都不看,一掌拍出。
那老兵化作血霧。
又一個衝上去。
又一個化作血霧。
一個接一個,像是飛蛾撲火。
王錚拼盡全力想要衝上去,卻根本動不了。那股壓力還在,死死壓著他。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跟了他一路的兵,一個個死在面前。
“夠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坑裡,夏鼎緩緩坐起來。
他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老祖宗……”夏芸趴在地上,艱難開口。
夏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小丫頭,做得不錯。”他道,“比你那些不成器的子孫強多了。”
他站起來。
那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但他確實站起來了,一步步走出大坑,走到魔尊面前。
魔尊盯著他,眉頭微皺。
“老東西,你還有力氣?”
夏鼎沒有回答。
他只是回頭,看向王錚。
“小子。”
王錚一愣。
夏鼎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
“老夫活了八千年,見過無數修士。”他緩緩道,“有天才,有庸才,有正人君子,有奸詐小人。但像你這樣的,第一次見。”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一個外來戶,為了大夏拼到這一步。值嗎?”
王錚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夏鼎擺擺手,不讓他說。
“不用回答。”他道,“老夫只是想說,謝謝你。”
他轉身,面向魔尊。
“十三萬年的老魔,能讓老夫送你最後一程,值了。”
他深吸一口氣。
周身忽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之強,連魔尊都下意識眯了眯眼。
“老東西,你瘋了?!”魔尊臉色大變,瘋狂後退。
但已經來不及了。
夏鼎一把抱住他。
那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最後——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
天地都在顫抖。
一朵蘑菇雲沖天而起,方圓百丈之內的一切都在瞬間化為烏有。地面塌陷出一個巨大的深坑,碎石化作齏粉,空氣都在燃燒。
王錚被衝擊波掀飛,砸在幾十丈外,大口吐血。
小白、噬火蠊、元磁蟲皇、元寶、五隻幻光陰蠁,全都被掀飛,砸得七零八落。
殘存的聯軍修士死傷過半,活著的也全被震暈。
煙塵散盡。
深坑中央,兩道身影相對而立。
魔尊還站著。
但他渾身破破爛爛,半邊身子都沒了,露出裡面漆黑的骨頭。黑血流了一地,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坑洞。
夏鼎已經沒了。
甚麼都沒留下。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靈氣波動,證明他曾經存在過。
“老東西……”魔尊喃喃道,低頭看著自己殘破的身軀,“八千年的老骨頭,還真夠硬的……”
他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但他還是站穩了。
“可惜……”他抬起頭,眼中滿是瘋狂,“本座還活著!只要活著,本座就能恢復!到時候,你們全都要死!”
他仰天狂笑。
笑聲嘶啞,像是破風箱漏氣。
王錚趴在幾十丈外,看著這一幕,渾身冰涼。
夏鼎自爆了。
合體期的自爆,換來的只是魔尊重傷。
那老魔還活著。
只要他活著,這場仗就輸了。
“不……”王錚喃喃道,“還沒有……”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根本做不到。
三元神徹底枯竭,九色雷軀暗淡無光,渾身骨頭斷了至少一半。他現在連動一根手指都難,更別說戰鬥了。
小白躺在不遠處,同樣動彈不得。它背甲的紋路已經完全暗淡,幽火般的雙眼也只剩微弱的火光。
噬火蠊趴在一堆碎石裡,背甲的火焰紋路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熄滅。
元磁蟲皇和元寶被衝擊波震暈,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五隻幻光陰蠁勉強還能飛,但它們不擅長正面戰鬥,現在上去也是送死。
沒有人了。
真的沒有人了。
魔尊一步步走向王錚。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留下一個黑色的血腳印。但他確實在走,越來越近。
“小子。”他低頭看著王錚,“你還有甚麼招?”
王錚盯著他,沒有說話。
魔尊笑了。
“沒有了吧?”他抬起那隻僅剩的手,“那本座送你上路。”
一掌拍下。
王錚閉上眼睛。
轟——!
一道身影擋在他面前。
不是人。
是一隻蟲子。
裂宇金螟。
那隻頭領,那隻被王錚隨口叫做“小金”的裂宇金螟頭領。
它不知甚麼時候從混天棒洞天中爬了出來,用它殘破的身軀,擋住了魔尊這一掌。
一掌之下,它半邊身子直接炸開,金色的甲殼碎片四散飛濺。
但它沒有倒下。
它死死盯著魔尊,眼中滿是兇光。
“小金!”王錚驚呼。
裂宇金螟回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忠誠,有不捨,還有一絲決然。
然後它轉身,撲向魔尊。
“找死!”魔尊一掌拍出。
裂宇金螟再次被拍飛,半邊身子都沒了,只剩一口氣。
但它還活著。
它掙扎著爬起來,又一次撲向魔尊。
魔尊臉色鐵青。
若是平時,這種化神期的蟲子,他一個念頭就能滅殺一堆。但現在他重傷至此,連殺一隻蟲子都要費勁。
“滾!”他一掌拍飛裂宇金螟。
裂宇金螟砸在地上,終於不動了。
但它爭取的這點時間,夠了。
王錚身邊,又多了幾道身影。
四隻裂宇金螟。
它們全都從洞天中爬了出來,用它們殘破的身軀,擋在王錚面前。
“你們……”王錚聲音顫抖。
那四隻金螟回頭看他一眼。
那眼神,和頭領一模一樣。
忠誠。
不捨。
決然。
然後它們轉身,撲向魔尊。
一隻。
兩隻。
三隻。
四隻。
每一隻都用盡最後的力氣,撲向那個不可一世的老魔。
魔尊一掌拍死一隻,又一掌拍死一隻,再一掌拍死一隻。
但第四隻撲上來時,他終於力竭了。
那隻裂宇金螟狠狠撞在他身上,金色的光芒炸開,在他胸口炸出一個拳頭大的血洞。
魔尊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但他還站著。
“蟲子……都是蟲子……”他嘶聲道,“一群蟲子,也想殺本座?”
他抬起手,想要拍死最後那隻裂宇金螟。
但他的手剛抬起,忽然僵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又多了兩個洞。
兩個拇指粗細的洞。
洞的邊緣,正在迅速擴大——黑色的灰燼從洞口蔓延開來,血肉、骨骼、內臟,一切都在化為黑灰。
他猛地抬頭。
小白。
那隻噬魂帝蟲不知甚麼時候爬了起來,拼盡最後的力氣,噴出兩口紫黑光芒。
兩口之後,它徹底倒下,幽火般的雙眼緩緩閉上。
魔尊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兩個洞,又抬頭,看向王錚。
眼中滿是不甘。
“本座……本座活了十三萬年……”他喃喃道,“十三萬年……”
王錚趴在地上,看著他。
沒有說話。
魔尊的身體開始潰散。
從胸口那兩個洞開始,一點一點化作黑灰。那潰散蔓延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肩膀、手臂、脖子、臉。
“本座……不甘心……”
話沒說完,他的頭也化作黑灰。
然後整個人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只剩下一堆黑灰,和一塊拳頭大的黑色晶體。
魔尊。
死了。
王錚盯著那堆黑灰,愣了好久。
死了?
真的死了?
他拼命爬起來,踉蹌著走到那堆黑灰前,用腳踢了踢。
黑灰散開,露出裡面那塊黑色晶體。
他用顫抖的手撿起來。
晶體冰涼,觸感光滑,裡面隱隱有魔氣流轉。但那些魔氣已經沒有意識,只是純粹的能量。
魔尊真的死了。
王錚抬頭,看向四周。
深坑裡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血跡。裂宇金螟五隻,全部戰死,屍體殘破不堪。小白躺在不遠處,一動不動。噬火蠊趴在一堆碎石裡,同樣不動。元磁蟲皇和元寶被震暈,還沒醒。五隻幻光陰蠁飄在空中,氣息微弱。
夏芸躺在坑邊,渾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枯木婆婆趴在她旁邊,同樣一動不動。
殘存的聯軍修士不到二十人,全都被震暈。
夏鼎沒了。
那些鎮北軍老兵沒了。
輜重隊的百姓們沒了。
都死了。
王錚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贏了?
他們贏了?
可他為甚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塊黑色晶體。
魔尊的核心。
合體期魔修的全部精華。
他握著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踉蹌著走向小白。
小白躺在地上,雙眼緊閉,背甲的紋路已經完全暗淡。它身上沒有傷口,但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王錚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小白。”他輕聲道。
小白沒有反應。
王錚又走向噬火蠊。
噬火蠊同樣昏迷不醒,背甲的火焰紋路徹底熄滅。
他又走向元磁蟲皇和元寶。
它們還活著,只是被震暈。
他又走向夏芸。
夏芸還有呼吸。
她又走向枯木婆婆。
枯木婆婆也還活著。
都還活著。
王錚站在深坑中央,環顧四周。
贏了。
真的贏了。
他忽然腿一軟,跪在地上。
三元神徹底枯竭,九色雷軀徹底暗淡,渾身的傷都在這一刻爆發。他跪在那裡,大口吐血,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聲嘶啞,像是哭。
笑著笑著,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不知過了多久。
王錚悠悠醒來。
他躺在營帳裡,身上纏滿了繃帶。三元神依舊枯竭,但總算是穩定下來了。九色雷軀還在緩慢恢復,斷骨也接上了七七八八。
他掙扎著坐起來,看向四周。
營帳裡沒有人。
他掀開帳簾,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倖存的修士們正在打掃戰場,搬運屍體,救治傷員。有人在哭,有人在默默幹活,有人坐在地上發呆。
夏芸站在不遠處,身上纏滿了繃帶,正在指揮人搬運東西。
她看見王錚,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醒了?”
王錚點頭。
夏芸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抱得很緊。
“贏了。”她在他耳邊輕聲道。
王錚點頭。
“贏了。”
兩人就這麼抱著,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夏芸鬆開他,抹了把眼睛。
“小白醒了。”她道,“噬火蠊也醒了。元磁蟲皇和元寶都沒事。幻光陰蠁五隻全活著。”
王錚心中一鬆。
“裂宇金螟呢?”
夏芸沉默。
王錚懂了。
五隻裂宇金螟,全死了。
為了給他爭取那一點時間,全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
夏芸看著他,輕聲道:“它們是好樣的。”
王錚點頭。
“它們是好樣的。”
他抬頭,看向遠方。
中州城的城牆還立著,雖然殘破,但依舊巍峨。城頭,大夏的旗幟正在迎風飄揚。
贏了。
真的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