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站在深坑邊緣,看著眼前這片狼藉的戰場。
屍體已經抬走了,血跡還沒來得及清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魔氣消散後留下的焦臭,嗆得人直皺眉。
倖存的修士們還在忙碌。有人在搬運碎石,有人在救治傷員,有人在收集散落的兵器。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呻吟聲。
王錚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小白躺著的地方走去。
小白趴在臨時搭起的軟塌上,依舊昏迷不醒。它背甲的紋路徹底暗淡,原本幽光閃爍的雙眼緊緊閉著,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噬火蠊趴在它旁邊,同樣昏迷,但氣息比小白穩一些。它背甲的火焰紋路雖然熄滅,但偶爾會跳動一下,證明還在恢復。
元磁蟲皇和元寶已經醒了,趴在另一側,看見王錚過來,輕輕動了動觸角。
五隻幻光陰蠁飄在空中,透明的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守護著甚麼。
王錚在小白麵前蹲下,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觸感冰涼。
小白沒有反應。
“它噴了那兩口之後,就成這樣了。”夏芸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丹辰子前輩看過,說……說不太好。”
王錚手一頓。
“甚麼意思?”
夏芸沉默片刻,才開口:“它本源消耗太大。那兩口紫黑光芒,是它把最後的本源全燒了換來的。現在它體內……空了。”
空了。
王錚盯著小白,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剛才那一幕。
小白明明已經倒下了,明明連動都動不了,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拼盡最後的力氣噴出那兩口光芒。
兩口。
就要了它的命。
“能救嗎?”王錚問。
夏芸搖頭:“丹辰子前輩說,這種情況他沒見過。噬魂帝蟲本就稀有,從來沒有記載。他只能盡力……”
“盡力?”王錚打斷她,“盡力是甚麼意思?”
夏芸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
他知道這不怪夏芸,也不怪丹辰子。小白傷成這樣,是為了救他,為了殺魔尊。它做了它該做的。
可他還是難受。
就在此時,小白忽然動了一下。
王錚一愣,低頭看去。
小白的眼皮微微顫動,然後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不再是幽火,只剩淡淡的紫光,微弱得像隨時會熄滅。
它看著王錚,眼中滿是疲憊。
“小白……”王錚輕聲道。
小白想動,卻動不了。它只能看著王錚,眼中的光芒越來越淡。
王錚心中一緊。
“別動。”他道,“你好好養著,會好的。”
小白眨了眨眼。
那眼神,王錚看懂了。
它在說,好不了。
王錚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小白忽然動了動觸角,指向混天棒。
王錚一愣:“你要回洞天?”
小白點頭。
王錚心神一動,把小白收進混天棒洞天。
洞天深處,有一片安靜的空地。那裡是他專門留給靈蟲們養傷的地方,鋪滿了從各處收集來的靈草。
小白落在那裡,閉上眼睛。
王錚神識跟著進去,看著它。
小白的氣息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
忽然,它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幽光。
那幽光很弱,卻極其堅韌。它緩緩包裹住小白的身體,一點一點收縮,最後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繭。
繭殼很薄,隱約能看見裡面小白的輪廓。
王錚愣住了。
化卵?
不對,不是化卵。這是噬魂帝蟲的保命手段——在瀕死時把自己封起來,用最後的本源維持一線生機。
他心中狂喜,但隨即又沉下來。
這繭太薄了。
薄得隨時會碎。
裡面的生機也太弱了,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丹辰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是……”
王錚轉頭,看見丹辰子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正盯著混天棒洞天中的那個繭,眼中滿是震驚。
“噬魂帝蟲的化繭保命。”他喃喃道,“只在古籍中見過記載,沒想到是真的。”
“能活嗎?”王錚問。
丹辰子沉默片刻,搖頭:“不好說。這繭太弱,裡面的生機也太弱。能撐多久,能不能破繭,全看它自己。也許十天,也許十年,也許……”
他沒說完,但王錚懂了。
也許永遠醒不過來。
王錚盯著那個繭,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收回神識。
“謝謝。”他對丹辰子道。
丹辰子搖頭:“我沒做甚麼。是它自己拼命活下來的。”
王錚點頭,沒再說話。
他看向遠處。
戰場上,屍體還在搬運,血跡還沒清理,傷員還在呻吟。魔尊死了,但留下的爛攤子,夠他們收拾很久。
夏芸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接下來怎麼辦?”
王錚沉默片刻:“先打掃戰場,救治傷員。然後……重建。”
“重建?”
“中州城毀了,龍脈被魔氣侵蝕,大夏死了太多人。”王錚緩緩道,“這些都要慢慢來。”
夏芸點頭。
兩人就這麼站著,看著遠處忙碌的人群。
良久,夏芸忽然開口:“裂宇金螟的屍體,我讓人收起來了。”
王錚一愣。
“五隻,都收起來了。”夏芸道,“雖然……但總得留個念想。”
王錚沉默。
他想起了那五隻金螟。
那隻頭領,被他隨口叫做小金的那隻,半邊身子都炸開了,還拼命撲向魔尊。剩下的四隻,一隻接一隻衝上去,用命給他爭取時間。
五隻。
全死了。
“它們是好樣的。”王錚輕聲道。
夏芸點頭:“它們是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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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戰場終於清理得差不多了。
屍體全部搬走,集中放在一處空地上,等著辨認、火化。血跡還沒來得及清理,到處都是暗紅色的痕跡。破碎的兵器、甲冑、營帳碎片散落一地,風一吹,發出沙沙的響聲。
倖存的修士們聚在一起,圍成幾個小圈子,默默地坐著。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離開。
王錚坐在一塊青石上,看著這一切。
夏芸在他旁邊,同樣沉默。
枯木婆婆被人抬著經過,看見王錚,微微點了點頭。她雙臂齊腕而斷,纏滿了繃帶,臉色蒼白如紙,但還活著。
丹辰子忙著救治傷員,一整天沒閤眼。他臉色疲憊,但沒有停下。
凌絕霄的屍體被找到了。他拄劍跪在地上,頭垂得很低,像是在沉思。丹陽子和丹青子的屍體就在他旁邊,三人死在一起。
烈山宏的屍體被壓在一堆碎石下,挖出來時已經不成人形。水鏡仙子的屍體保持得完整些,眼睛還睜著,空洞地看著天空。
天機閣三位老者,死了兩個,活著那個也只剩半條命。
鎮北軍老兵,活下來的不到二十人。輜重隊那三百多人,活著的不超過五十。
慘。
太慘了。
王錚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我去看看靈蟲。”
他走到噬火蠊身邊。
噬火蠊已經醒了,正趴在地上,閉著眼睛慢慢恢復。它背甲的火焰紋路偶爾跳動一下,雖然微弱,但總算是亮了。
它感覺到王錚過來,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有關心,有擔憂,還有一絲疲憊。
王錚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沒事。”他道,“好好養著。”
噬火蠊輕輕蹭了蹭他的手,又閉上眼睛。
王錚又去看元磁蟲皇和元寶。
兩隻元磁蟲趴在靈草堆裡,周身銀光流轉,正在恢復。它們傷得不重,只是被衝擊波震暈,現在已經醒過來,氣息也穩定了。
五隻幻光陰蠁飄在空中,看見王錚過來,輕輕顫了顫。
“辛苦了。”王錚道。
五隻幻光陰蠁同時擺動觸角,像是在說“應該的”。
最後,王錚神識探入混天棒洞天。
洞天深處,那個薄薄的繭靜靜躺著。
小白的輪廓依稀可見,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繭殼上的幽光微弱得像隨時會熄滅,卻頑強地亮著。
王錚盯著它,看了很久。
“等你。”他輕聲道,“多久都等。”
繭殼微微顫了顫,像是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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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營地中央燃起一堆篝火。倖存的修士們圍坐在火堆旁,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火焰跳動。
夏芸抱著一罈酒走過來,遞給王錚一壺。
王錚接過,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喉嚨發燙。
“傷亡清點完了。”夏芸在他旁邊坐下,“聯軍四百三十二人,活下來一百零七人。輜重隊三百二十三人,活下來四十八人。”
王錚沉默。
“煉虛期修士,活下來的有枯木婆婆、丹辰子,還有天機閣那位周老。”夏芸繼續道,“剩下的,都死了。”
王錚又喝了一口酒。
“魔尊那八名手下,七個死了,一個跑了。”
王錚一愣:“跑了一個?”
“那個使雙刀的。”夏芸道,“趁亂跑的。陳乾帶人去追了,沒追上。”
王錚沉默片刻,搖搖頭:“算了,一個煉虛期,翻不起浪。”
夏芸點頭。
兩人又沉默下來。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飛濺。
良久,夏芸忽然開口:“王錚。”
“嗯?”
“你說,大夏還能恢復嗎?”
王錚看著她,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能。”他道,“只要人還活著,就能。”
夏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話,聽著像安慰人。”
“就是安慰人。”王錚道,“不然呢?”
夏芸笑出聲,笑得很輕。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別過頭,不想讓王錚看見。
王錚裝作沒看見,只是把酒壺遞過去。
夏芸接過,仰頭喝了一大口。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篝火燃燒,夜風吹過,帶走血腥,帶來涼意。
遠處,中州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城頭,大夏的旗幟還在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