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正午。
中州城外的曠野上,烈日當空,卻照不散空氣中那股濃郁的魔氣。
王錚站在一座土坡上,遠眺那座曾經的大夏都城。城牆依舊巍峨,但原本青灰色的磚石此刻泛著詭異的暗紅,城頭上飄蕩的也不是大夏龍旗,而是一面漆黑如墨的魔旗。旗面上用血色紋路勾勒出一個扭曲的符文,隔著數十里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動。
“比想象中更糟。”夏芸站在他身邊,臉色凝重,“整座城幾乎被魔氣完全侵蝕了。”
王錚沒說話,雙眼微眯,眼中隱隱有金銀異色流轉。三元神同時催動,萬蟲元神感應著城中無數微弱的生命氣息,雷霆元神察覺著魔氣中那一絲絲狂暴的雷元,噬魂元神則清晰地感知到——城中有大量神魂,但多數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幻光陰蠁傳回確切訊息了。”他收回目光,“城內明面上有八道煉虛級氣息,分佈在城牆四角和城中心。但龍脈深處還有一道氣息被魔氣掩蓋,若隱若現,應該是魔尊本尊。”
“八道……”夏芸深吸一口氣,“咱們這邊呢?”
王錚轉頭看向身後。
土坡下,四百三十二名聯軍修士正在原地休整。而在他們更後方,九道氣息沖天而起——那是大夏此次集結的全部煉虛戰力。
最前方的是三位老者,身著灰袍,氣息深沉如淵。他們是天機閣的太上長老,枯木婆婆的同門師兄妹,接到傳訊後日夜兼程趕來。枯木婆婆本人站在他們身側,雙臂雖廢,但氣勢不減。
再往後是藥王谷的兩位長老,丹辰子的師叔輩,一人精通丹道,一人精通毒道。丹辰子陪在他們身邊,臉色依舊蒼白,但比三天前好了許多。
凌絕霄獨自站在一處,周身劍意凜然。他的傷勢遠未恢復,但萬劍宗的劍修向來寧折不彎,讓他躲在後方養傷,比殺了他還難受。
還有兩人是散修,一男一女,據說是夏芸花了大代價請來的。男的名叫烈山宏,煉虛中期,擅長火系功法;女的名叫水鏡仙子,煉虛初期,精通幻術和水系法術。
再加上王錚和夏芸自己——夏芸雖是化神後期,但她身上帶著大夏皇室的一件秘寶,能短時間內爆發出煉虛期的戰力,只是代價極大。
九位煉虛,這是大夏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九對八,表面上看咱們佔優。”王錚緩緩道,“但枯木婆婆雙臂已廢,丹辰子和凌絕霄重傷未愈,真正能發揮出全盛戰力的,只有天機閣那三位、藥王谷兩位、烈山宏和水鏡仙子,加上我和噬火蠊。”
“我呢?”夏芸挑眉。
“你是壓軸的。”王錚看她一眼,“那件秘寶只能用一次吧?用早了浪費,用晚了沒機會。你得在最關鍵的時候出手。”
夏芸沉默片刻,點點頭。
王錚繼續道:“魔族那邊,八位煉虛具體實力不明。但以魔尊的作風,他不可能把底牌全亮出來。我懷疑那八道氣息裡,至少有兩道是用來迷惑我們的幌子,真正的殺招藏在暗處。”
“你打算怎麼打?”
王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遠處的中州城。
城牆上,魔兵已經開始調動。黑壓壓的人影在城頭穿梭,隱約能看見幾道氣息驚人的身影站在城樓之上,正朝這邊眺望。
“正面佯攻,側翼包抄,中心開花。”王錚道,“天機閣三位前輩帶人從正面攻城,吸引魔族注意。藥王谷兩位長老和凌絕霄前輩從西側進攻,烈山宏和水鏡仙子從東側進攻。你帶著鎮北軍老兵在後面策應,隨時準備支援。”
“你呢?”
“我帶噬火蠊和雷蟻,從地下走。”王錚指了指地面,“戍土真蛄已經在下面挖了三天,地道直通龍脈邊緣。魔尊若真藏在龍脈深處,我就去會會他。”
夏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王錚,你這戰術永遠是一個套路——讓別人正面打,你自己繞後偷家。”
“管用就行。”王錚也笑了,“而且這次不是偷家,是正面決戰。魔尊那老東西要是不出來,我就把他的老巢掀了。”
夏芸點點頭,忽然正色道:“活著回來。”
王錚一愣,隨即點頭:“你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多說,各自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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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中州城外,大夏聯軍列陣完畢。
四百三十二人,對上城內至少三千魔兵,數量上處於絕對劣勢。但這四百多人是百戰餘生的精銳,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氣勢上絲毫不弱於對手。
夏芸騎在一匹赤紅色的靈馬上,手中長槍斜指蒼穹。她身後是陳乾和一百多名鎮北軍老兵,每個人都沉默如山,眼中只有殺意。
更前方,天機閣三位灰袍老者凌空而立,周身氣息連成一片,隱隱形成一個巨大的陣法虛影。
“攻城!”夏芸一聲令下。
三位灰袍老者同時抬手,三道璀璨的光芒從他們掌心射出,在空中匯聚成一道粗大的光柱,狠狠轟向中州城門。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中,城門上的魔氣護罩劇烈顫抖,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城頭魔兵一陣慌亂,有幾人甚至從城牆上栽了下來。
但下一刻,八道魔氣沖天而起,硬生生擋住了光柱的後續衝擊。
城樓上,八道身影浮現。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魔將,周身纏繞著血色霧氣,看不清面容。他身後站著七人,有的手持巨斧,有的周身黑焰,有的身形若隱若現,氣息各異。
“大夏的螻蟻,還敢來送死?”血霧魔將的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刺耳難聽,“你們那位煉虛期的蟲修呢?躲哪去了?”
夏芸冷笑:“想知道?自己下來找。”
血霧魔將桀桀怪笑,正要說話,忽然臉色一變。
他身後,一道透明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一柄漆黑的短刀直刺他後心。
幻光陰蠁!
不,不是幻光陰蠁,是水鏡仙子!
血霧魔將反應極快,身形瞬間化作一團血霧散開,讓那一刀刺空。但他身後的一名魔將就沒這麼幸運了——那魔將正盯著前方的天機閣三人,根本沒料到攻擊會從背後襲來。
短刀入體,漆黑的刀身上瞬間亮起無數符文,那魔將慘叫一聲,周身魔氣瘋狂潰散,整個人從城頭栽了下去。
一擊得手,水鏡仙子的身形再次消失在空中。
“該死!”血霧魔將怒吼,“是幻術!小心——”
話沒說完,一道火柱從天而降,狠狠砸在城頭。烈山宏的身影出現在火焰中,雙拳齊出,轟向另外兩名魔將。
與此同時,凌絕霄的劍光從西側襲來,一劍斬斷了一名魔將的武器。藥王谷兩位長老緊隨其後,一人撒出一片七彩毒霧,一人丟擲數十顆丹丸,在城頭炸開無數璀璨的光芒。
中州城頭,瞬間陷入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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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深處。
王錚站在一條狹窄的地道中,周身九色雷光流轉,抵擋著四周濃郁的魔氣侵蝕。他身後,噬火蠊沉默地趴著,背甲的火焰紋路忽明忽暗,隨時準備噴吐焚虛真火。
更後方,一百七十多隻噬淵雷蟻整齊列隊,每一隻身上都有電弧跳動,將地道照得忽明忽暗。
“還有多遠?”王錚問。
身前,一隻戍土真蛄從土裡鑽出來,觸角朝前方點了點。
“一里?”
戍土真蛄點頭。
王錚深吸一口氣,神識探入混天棒洞天最深處。
那個巨繭的裂紋更多了,幽光幾乎要從繭裡溢位來。小白的生命氣息越來越強,但始終沒有破繭的跡象。
“等不了了。”王錚收回神識,握緊混天棒,“走。”
隊伍繼續向前。
一里之後,地道到了盡頭。
王錚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他閉上眼睛,三元神同時催動,感知著前方的動靜。
龍脈。
大夏王朝的根基,無數靈氣的源頭。此刻卻被魔氣侵蝕得面目全非。原本應該清澈如水的靈氣,此刻渾濁不堪,混雜著無數怨念、殺意、貪婪等負面情緒。
而在龍脈最深處,一道氣息若隱若現。
那道氣息不強,甚至可以說是虛弱。但王錚感知到它的瞬間,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那是魔尊本尊的氣息,是那個從秘境中被放出來的上古外魔。
他還活著。
分身自爆讓他受了重傷,但沒死。
“噬火蠊。”王錚輕聲道,“準備好。”
噬火蠊低鳴一聲,背甲上的火焰紋路瞬間亮到極致。
王錚抬手,一拳轟開前方的土層。
轟——!
碎石飛濺,陽光刺入地道的瞬間,王錚已經衝了出去。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這裡原本應該是龍脈的核心,靈氣濃郁到凝結成霧。但現在,霧氣是漆黑的,無數扭曲的符文懸浮在空中,組成一個巨大的陣法。
陣法中央,一道人影盤膝而坐。
那是一個老者模樣的存在,身形枯瘦,面板蠟黃,像是一具乾屍。但那雙眼睛睜開時,王錚感覺自己的識海都顫了顫。
“你來了。”魔尊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本座等你很久了。”
王錚沒有廢話,抬手就是一棒。
混天棒帶著九色雷光砸下,雷霆元神的全力一擊,足以轟碎一座小山。
魔尊抬手,五指虛抓。
一隻巨大的血色手掌憑空出現,硬生生抓住了混天棒。雷光和血霧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顫抖。
“煉虛初期,三元神,九色雷軀。”魔尊盯著王錚,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難怪能殺本座的分身。不過,你以為本座只有這點本事?”
話音未落,他身後忽然浮現出四道身影。
四道煉虛期的氣息,同時爆發。
王錚瞳孔一縮。
八位魔將?不對,城頭那八道氣息是假的?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很意外?”魔尊笑了,笑容陰森可怖,“本座從秘境中出來這麼多年,若是連這點手段都沒有,早就被你們這些人吞得骨頭都不剩了。”
四道身影同時撲向王錚。
王錚來不及多想,心神一動,噬火蠊從他身後衝出,一口焚虛真火噴向最前面那道身影。那身影慘叫一聲,周身魔氣被火焰燒得滋滋作響,狼狽後退。
但另外三道已經衝到王錚面前。
王錚揮棒橫掃,同時雷霆元神全力爆發,九色雷光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但那三道身影的攻擊詭異無比,一道專攻肉身,一道專攻神魂,一道專攻法力,配合得天衣無縫。
轟——!
王錚倒飛出去,砸在身後的石壁上,口中鮮血狂噴。
“就這點本事?”魔尊依舊坐在原地,甚至連站都沒站起來,“那你今天,就死在這裡吧。”
他抬手,五指虛握。
整個地下空間的魔氣同時沸騰起來,化作無數黑色的鎖鏈,朝王錚纏去。
王錚掙扎著站起來,眼中金銀異色閃爍。
三元神,強行融合!
左眼金光大放,右眼銀芒吞吐,眉心那道豎痕隱隱有裂開的跡象。九色雷軀在這一刻被催動到極致,雷光化作實質,在他周身形成一副雷光戰甲。
“哦?”魔尊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有點意思。”
他正要再加把力,忽然臉色一變。
混天棒洞天深處,一道幽光沖天而起。
那個佈滿裂紋的巨繭,終於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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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戰鬥已經白熱化。
天機閣三位灰袍老者組成的陣法威力驚人,硬生生拖住了三名魔將。烈山宏和水鏡仙子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偷襲,又斬殺了一名魔將。凌絕霄劍出如龍,雖然傷勢未愈,但劍意不減,將一名魔將逼得節節後退。
藥王谷兩位長老更是不講武德,丹毒齊下,打得兩名魔將苦不堪言。
但魔族的抵抗也極其頑強。血霧魔將實力最強,以一敵二不落下風。還有一名身形巨大的魔將,手持雙錘,每一錘砸下都震得城牆顫抖。
夏芸在後方觀戰,臉色凝重。
八位魔將,已經死了兩個,傷了三個。但魔族那邊還有六人在戰,而且似乎還有餘力。
“不太對。”陳乾皺眉,“魔尊那老東西呢?他不可能坐視手下送死。”
夏芸正要說話,忽然臉色一變。
中州城中心,一道恐怖的氣息沖天而起。
那道氣息之強,遠超在場的任何一名煉虛。那是煉虛大圓滿,是距離合體只有一步之遙的存在。
“魔尊!”夏芸失聲道,“他出來了——不對,那個方向是……”
她猛地轉頭,看向中州城後方。
那個方向,是龍脈所在。
而魔尊的氣息,正從龍脈深處爆發。
“王錚!”夏芸一夾馬腹,就要衝過去。
陳乾一把拉住她:“郡主!你現在過去也來不及了!相信他!”
夏芸咬牙,死死盯著龍脈方向。
片刻後,她猛地轉身,長槍直指城頭:“所有人,全力攻城!把魔族的煉虛都拖住,一個也別放回去!”
吼——!
聯軍士氣大振,攻勢瞬間猛烈了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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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脈深處。
王錚單膝跪地,大口喘著氣。
他身上多了十幾道傷口,最深的幾道甚至能看見骨頭。九色雷軀在全力運轉,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但消耗也是驚人的。
噬火蠊趴在他身邊,背甲的火焰紋路暗淡了許多。剛才那一戰,它至少噴了五次焚虛真火,幾乎耗盡了本源。
而那四道身影,只剩一道還站著。
另外三道,兩道被焚虛真火燒成灰燼,一道被王錚硬生生用混天棒砸碎。
但剩下這一道,是最強的。
“可惜。”魔尊依舊坐在原地,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你若是全盛時期,或許真能跟本座過幾招。現在的你,連站都站不穩了吧?”
王錚抬頭,盯著他。
“你那點小心思,本座清楚得很。”魔尊緩緩站起來,“你在等那隻噬魂蟲覺醒。那確實是本座的剋星,可惜——”
他抬手,五指虛抓。
王錚臉色一變——他感覺到,混天棒洞天中,一股力量正在被強行抽取。
“它還沒完全覺醒,現在正是最脆弱的時候。”魔尊冷笑,“只要本座把它抽出來,捏碎,你那點希望就徹底破滅了。”
王錚拼盡全力催動三元神,想要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混天棒洞天的入口處,一團幽光正在被強行拖出。
那是小白——不對,那是一隻渾身幽光的巨大蟲子,背甲上佈滿玄奧的紋路,複眼如同兩團燃燒的幽火。
噬魂帝蟲!
但它還沒完全覺醒,雙眼緊閉,一動不動,任由那股力量將它拖向魔尊。
王錚目眥欲裂,拼盡全力衝上去。
但那道最後的身影擋在他面前,一拳轟在他胸口。
王錚倒飛出去,砸在石壁上,大口吐血。
幽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被魔尊抓住——
忽然,王錚胸口一熱。
一粒種子從他懷裡飄出。
那是阿渡留下的種子,裡面殘留著那隻觀星蜉的一絲微弱氣息。
種子飄到小白麵前,輕輕顫抖。
下一刻,幽光暴漲。
小白的雙眼,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