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光暴漲的瞬間,整個地下空間的魔氣都亂了。
不是凝固,不是消融,是亂了——那些原本井然有序流轉的黑色霧氣,像是被甚麼東西驚擾,開始毫無規則地四散奔逃。牆上、地上、空中那些扭曲的魔氣符文,一個接一個炸裂,發出噼啪的脆響。
王錚半跪在碎石中,胸口劇痛,肋骨斷了三根。他大口喘著氣,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那道幽光。
小白醒了。
那隻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噬魂蟲,終於破繭了。
但它現在的樣子,讓王錚這個主人都愣住了。
一丈多長的身軀,通體幽暗。背甲上不再是普通的蟲紋,而是一道道深紫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的,隨著它的呼吸微微蠕動。最驚人的是它的雙眼——不再是蟲子的複眼,而是兩團紫黑色的光芒,光芒跳動間,四周的魔氣像是遇到天敵,拼命往後退。
王錚感知著它的氣息。
煉虛期。
不是剛踏入煉虛的那種虛浮,而是根基紮實的煉虛中期。那股噬魂之力浩蕩如潮,王錚透過元神聯絡都能感到一陣心悸——這是專門剋制魔道的力量,是噬魂蟲一族的頂尖血脈。
小白低頭,看向飄在面前的那粒種子。
那是阿渡留下的種子,裡面殘留著那隻觀星蜉的一絲氣息。此刻種子正懸浮在它面前,微微顫抖。
小白伸出前足,輕輕碰了碰。
種子顫抖得更厲害了,然後緩緩飄落,落在小白背甲上的一道紋路縫隙中,穩穩卡住。
王錚愣住了。
他感覺到,那種子中阿渡的氣息,和小白融為了一體。
“阿渡……”王錚喃喃道。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阿渡從皇都老槐樹飛越兩千裡趕到幽州,把積攢的本源渡給他。想起它在龍脈決戰中燃燒自己,擊碎魔尊致命一擊。想起他承諾帶它渡海,去星海盡頭。
那個承諾沒法實現了。
但阿渡好像用自己的方式,留了下來。
“一隻蟲子罷了。”魔尊的聲音冷冷傳來,“就算覺醒了,又能如何?”
他抬手一揮。
那四道身影中剩下的最後一道——也是最強的一道——咆哮著撲向小白。
那是一具人形魔物,身高兩丈,周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雙手是兩柄巨大的骨刃。之前王錚跟它交手,被它一拳轟斷三根肋骨。它的實力至少是煉虛中期,距離後期也不遠。
小白沒動。
它甚至沒有看那魔物一眼,只是低頭看著背甲上那粒種子。
骨刃斬下。
直到骨刃距離它不到三尺,小白才抬起前足,輕輕一揮。
就那麼簡單一揮。
那魔物的骨刃斬在小前足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骨刃斷了。不是被震斷,不是被打斷,就那麼輕輕一碰,自己斷了。
魔物愣住了。
它還沒反應過來,小白的前足已經點在它胸口。
點得很輕,就像人伸手碰一下東西。
但那魔物周身的魔氣瞬間潰散。那些漆黑的鱗甲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面腐爛的血肉。血肉又迅速乾癟、萎縮,最後化作一灘黑灰,嘩啦散落一地。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三息。
小白收回前足,依舊沒看那堆黑灰,只是繼續低頭看著背甲上的種子。
魔尊臉色變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雙手連連掐訣。四周的魔氣瘋狂湧動,化作無數黑色的鎖鏈,每條鎖鏈上都佈滿扭曲的符文,從四面八方纏向小白。
小白終於抬起頭。
它張嘴,噴出一道紫黑色的光芒。
光芒所過之處,魔氣鎖鏈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崩碎。那些符文連閃都沒閃一下,直接炸裂。光芒去勢不減,直直射向魔尊。
魔尊身形一閃,化作一團血霧散開,在數十丈外重新凝聚。他身後那座龐大的陣法就沒這麼幸運了——紫黑光芒沒入陣中,整座陣法劇烈顫抖,無數符文同時炸裂。
轟的一聲巨響,陣法崩塌了小半。
魔尊臉色鐵青,死死盯著小白,眼中滿是忌憚。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本座從秘境出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逼到這一步。”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石球,表面光滑,隱約能看見裡面有東西在動。
石球出現的瞬間,整個地下空間的魔氣都沸騰了。它們瘋狂湧向石球,像是餓狼見到血肉。石球表面亮起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和魔氣符文一模一樣,只是更加複雜,更加扭曲。
王錚瞳孔一縮。
他感覺到了——那石球裡有一股極其恐怖的力量。那股力量之強,遠超魔尊本人,甚至遠超煉虛期。
“這是本座從秘境中帶出來的東西。”魔尊握著石球,臉上露出瘋狂的笑容,“封印著一縷上古魔氣。本來是想等突破合體時用的,今天,就拿你們來試試。”
他用力一捏。
石球裂開一道縫。
僅僅一道縫,就有滔天魔氣湧出。那些魔氣漆黑如墨,比之前所有的魔氣加起來還要濃郁。它們湧出的瞬間,整個地下空間的溫度驟降,牆壁上、地面上結出一層黑色的冰霜。
王錚感覺自己的元神都在顫抖——不是害怕,是那股魔氣太強,強到讓他的噬魂元神都感到壓力。
小白抬起頭,盯著那道裂縫。
它背甲上的紋路亮到極致,紫黑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和湧出的魔氣撞在一起。
嗤——!
兩股力量碰撞的地方,空間都在扭曲。牆壁上的岩石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地面上出現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小白一步不退。
它張嘴,又是一道紫黑光芒噴出,直直射向那道裂縫。
光芒沒入裂縫,裡面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吼——那封印的上古魔氣,竟然像是有生命的東西。
魔尊臉色大變,瘋狂催動魔氣想要堵住裂縫,但已經來不及了。
裂縫越來越大,裡面的嘶吼越來越淒厲,最後——
嘭!
石球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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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城頭。
戰鬥已經打了半個時辰。
天機閣三位灰袍老者組成的陣法困住了兩名魔將,烈山宏和水鏡仙子配合斬殺了一名,凌絕霄劍傷一名,藥王谷兩位長老毒翻一名。魔族的八位煉虛,已經死了三個,傷了四個,只剩下血霧魔將還在苦苦支撐。
但聯軍這邊也不好過。
天機閣三位老者法力消耗過半,陣法威力大減。烈山宏身上多了十幾道傷口,水鏡仙子幻術被破了一次,嘴角溢血。凌絕霄臉色蒼白如紙,全靠一口氣撐著。藥王谷兩位長老的毒藥用得差不多了。
夏芸在後方觀戰,手心全是汗。
“不對勁。”陳乾忽然道,“打了這麼久,魔尊怎麼還不出來?”
夏芸心中一緊。
是啊,魔尊呢?他的分身被王錚殺了,本尊肯定還活著。以他的實力,若此時殺出來,聯軍這些煉虛根本擋不住。
可他人呢?
夏芸猛地轉頭,看向中州城後方。
龍脈方向。
那裡,隱隱有劇烈的法力波動傳來。
“王錚……”夏芸咬牙。
她恨不得立刻衝過去,但她知道不能。這裡的戰鬥還沒結束,她若離開,聯軍士氣必崩,到時候別說攻城,能不能活著撤退都是問題。
“相信他。”陳乾沉聲道,“那傢伙命硬得很,死不了。”
夏芸深吸一口氣,握緊長槍,死死盯著城頭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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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脈深處。
石球炸裂的衝擊波橫掃整個地下空間。
王錚被震得倒飛出去,砸在牆上,又噴出一口血。他拼命抬頭,看向爆炸中心。
小白還在那裡。
它周身紫黑光芒護體,硬生生扛住了爆炸。但背甲上的紋路暗淡了許多,那雙紫黑色的眼睛也不像剛才那麼亮了。
它對面的魔尊更慘。
石球炸裂時,他離得最近,被上古魔氣的反噬直接轟在身上。此刻他半跪在地,胸口有一個大洞,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那張枯瘦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眼中滿是不甘和瘋狂。
“本座……本座不會輸……”他嘶聲道,“本座從秘境出來,就是為了……為了……”
話沒說完,小白動了。
它一步步走向魔尊,每一步都很慢,很穩。
魔尊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傷勢太重,根本動不了。他抬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小白,眼中的瘋狂漸漸變成恐懼。
“你……你不能殺我……”他顫聲道,“本座知道很多秘密……本座可以告訴你……”
小白停下腳步。
它低頭,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上古外魔,看著這個殺了無數人的魔尊。
然後它抬起前足。
輕輕一點。
點在他眉心。
魔尊渾身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三息之後,他的身體開始潰散。
從眉心開始,一點一點化作黑灰,飄散在空中。
堂堂噬界魔尊,從上古秘境中逃出的老魔,就這麼死了。
死在一隻蟲子前足輕輕一點之下。
小白收回前足,轉身,看向王錚。
王錚靠著牆,大口喘氣,臉上卻露出笑容。
“好樣的。”他輕聲道。
小白慢慢走回來,在他面前停下。那雙紫黑色的眼睛看著他,裡面沒有剛覺醒的陌生,只有平靜。
它低下頭,用頭輕輕碰了碰王錚的手。
王錚抬手,摸了摸它的頭。
觸感冰涼,卻讓他心裡一陣溫暖。
他低頭看向小白背甲上那粒種子。種子卡在紋路縫隙裡,紋絲不動。
“阿渡。”王錚輕聲道,“謝謝。”
種子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王錚深吸一口氣,掙扎著站起來。
他看向魔尊消失的地方,又看向崩塌了一半的陣法,最後看向來時的地道。
外面還有戰鬥。
城頭還有八位煉虛在拼命。
他不能在這裡歇著。
“走。”王錚對小白和噬火蠊道,“出去幫忙。”
小白點點頭,噬火蠊低鳴一聲,跟在他身後。
王錚踉蹌著走向地道,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向這座地下空間。
這裡曾是龍脈的核心,大夏王朝的根基。如今被魔氣侵蝕得面目全非,但魔尊死了,那些魔氣正在慢慢消散。
也許有一天,龍脈能恢復。
也許不能。
但至少,那個從秘境中逃出來的老東西,不會再禍害任何人了。
王錚收回目光,轉身,大步走進地道。
身後,崩塌的陣法碎片散落一地,魔尊的骨灰早已飄散無蹤。
只有那粒種子,在小白背甲上微微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