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頭,殘陽如血。
王錚獨立城樓之上,目光越過連綿起伏的葬神原,望向極遠處的天際。那裡是中州方向,雲層翻湧如海,隱隱透著令人心悸的暗紅,彷彿一頭遠古兇獸正蟄伏其中,等待著擇人而噬。
肩頭傳來極其輕微的觸感,是阿渡。
這隻觀星蜉已經在他肩上趴了整整三日,偶爾會艱難地轉動一下複眼,那裡面原本璀璨如銀河的星芒,此刻只剩下幾粒微弱的星光,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王錚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知道阿渡在恢復,那種極其緩慢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生機正在它小小的身軀裡重新凝聚。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明天……”他低語了一聲,聲音被城頭的風吹散。
肩上的阿渡似乎聽到了,一隻前足極其緩慢地動了動,輕輕碰了碰他的脖頸,像是在說:我在。
王錚抬手,極其小心地撫過它的背甲。那甲殼冰涼,觸感如同撫摸一塊星鐵。他想起在觀星臺時,曜宸前輩留下的影像中,那隻在星海邊等待了千百萬年的蜉蝣。阿渡是它的後代,繼承了最純粹的星辰本源,也繼承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獨。
“等打完這一仗,”王錚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甚麼,“我就帶你去星海盡頭。”
阿渡沒有回應,但那雙複眼中,有一粒星芒微微亮了一瞬。
城下傳來腳步聲。
王錚沒有回頭,他已經從那腳步聲的節奏判斷出來人是誰——星漪。她的腳步總是比常人輕上半分,卻又帶著一種特有的堅定,像她這個人一樣。
“王錚。”星漪登上城樓,在他身側站定。
她沒有問他為甚麼一個人站在這裡,也沒有問他在想甚麼。三天前他說要進攻中州時,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枯木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問了一句:“有幾分把握?”
王錚的回答是:“三分。”
三分把握,就敢去賭一場決定一界存亡的決戰。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瘋了,但沒有人勸阻。因為所有人都明白,等魔尊本尊養好傷,打過來,他們連一分把握都沒有。
“噬火蠊醒了。”星漪說。
王錚轉過頭。
“剛才我去看了,”星漪的語氣平淡,但眼底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關切,“它吃了小灰留下的半滴七彩靈液,現在能動彈了。不過……它想見你。”
王錚點點頭,轉身往城下走。經過星漪身邊時,他頓了頓腳步。
“謝謝你。”
這兩個字說得沒頭沒尾,但星漪聽懂了。他說的是她去東海火蠊島的事,說的是她守護他那一縷火苗整整七日的事,說的是她從未放棄過他的事。
星漪沒有回應,只是側過臉看向遠處的中州方向。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
“王錚,”她的聲音很輕,“打完這一仗,你要是還活著,我有話跟你說。”
王錚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下走。
“好。”
他沒問是甚麼話,她也沒說。但在那一瞬間,兩人都明白,這是一個約定,一個關於“活著”的約定。
——
城下的一處院落裡,噬火蠊趴在院子中央。
這頭煉虛期的靈蟲體型龐大,背甲呈暗紅色,像是凝固的岩漿。此刻它正艱難地抬起頭,看向走進院門的王錚。
王錚在它面前蹲下,伸手按在它的背甲上。透過甲殼,他能感覺到它體內紊亂的火元力,像是無數條亂竄的火蛇,正在瘋狂撕咬它的經脈。
“別動。”王錚低喝一聲,體內三元神同時運轉。
萬蟲元神中分出一股極其溫和的意念,順著他的手掌傳入噬火蠊體內。那是蟲修與靈蟲之間最本源的溝通方式,不需要言語,只需要意念的觸碰。
噬火蠊的身軀微微一顫,隨即放鬆下來。
王錚的意念探入它體內,很快找到了問題的根源——它體內的火元力太過狂暴,那是它吞噬了他那一縷含有星火本源的火苗後留下的後遺症。那一縷火苗中不僅有他的本源,還有恆星之心的星火,雖然幫他重塑了肉身,但對於噬火蠊來說,這份力量太過龐大,它承受不住。
“蠢貨。”王錚罵了一聲,但語氣裡沒有責怪,只有心疼。
它當然知道吞噬那一縷火苗會有甚麼後果,但它還是吞了。因為它要幫他重塑肉身,因為它是他從火蠊島帶回來的,因為它認他為主。
王錚深吸一口氣,三元神同時運轉,萬蟲元神、雷霆元神、噬魂元神各自分出一縷本源,順著他的手掌渡入噬火蠊體內。
噬火蠊猛地掙扎起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它在拒絕。它知道王錚這是在用自己的本源幫它療傷,而明天就要決戰,每一分本源都極其珍貴。
“別動。”王錚再次低喝,語氣不容置疑,“你是為我傷的,我欠你的。”
三縷本源進入噬火蠊體內,如同三條溫和的溪流,緩緩湧入那團狂暴的火元力中。萬蟲本源安撫它的神魂,雷霆本源梳理它的經脈,噬魂本源吞噬那些已經失控的火毒。
足足一炷香後,王錚收回手掌,臉色蒼白了幾分。
噬火蠊體內的火元力終於平靜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沒有性命之憂。它艱難地抬起頭,用巨大的複眼看向王錚,那裡面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感激、愧疚,還有一絲不解。
它不明白,為甚麼這個人類會為了它耗費如此珍貴的本源。
王錚拍了拍它的背甲,站起身。
“明天好好待著,別逞強。”
說完,他轉身離開院落。
身後,噬火蠊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像是在說:主人,我跟著你。
——
夜幕降臨。
涼州城內,到處都是傷兵的呻吟聲和丹藥的焦糊味。藥王谷的弟子們穿梭在各個營帳之間,將僅剩的丹藥分發給傷員。沒有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
夏芸坐在一處殘破的祠堂裡,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地圖。
那是中州的地形圖,上面標註著魔兵的駐紮地點、糧草路線、以及可能的伏擊點。她已經盯著這張地圖看了整整兩個時辰,眼睛佈滿血絲,但依然沒有移開目光。
枯木婆婆坐在一旁,左臂無力地垂著,臉色蒼白如紙。她傷得太重,左臂幾乎廢了,但這位天機閣的老祖依然堅持坐在這裡,陪夏芸一起研究明日之戰。
“婆婆,您去休息吧。”夏芸抬起頭,聲音沙啞。
枯木婆婆搖搖頭:“老身這把老骨頭,死不了。”
她頓了頓,看向夏芸:“丫頭,你怕嗎?”
夏芸沉默片刻,點點頭:“怕。”
“怕甚麼?”
“怕輸。”夏芸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聲音很輕,“怕大夏亡在我手裡,怕那些跟著我的人白死,怕……”
她沒有說完,但枯木婆婆懂了。
“丫頭,”枯木婆婆的聲音蒼老而平靜,“老身活了快兩千年,見過太多生死。有一件事,老身一直記得很清楚。”
夏芸看向她。
“輸不可怕,死也不可怕,”枯木婆婆緩緩說道,“可怕的是,你明知道會輸,明知道會死,還是要去。因為你不去,後面的人連贏的機會都沒有。”
夏芸的目光微微顫動。
枯木婆婆站起身,用僅剩的右手拍了拍她的肩:“你是大夏的郡主,是此方區域人皇的後人。你站在這裡,大夏就沒有亡。”
說完,她拄著柺杖,慢慢走出祠堂。
夏芸獨自坐在原地,許久之後,她低下頭,用手捂住臉。
肩膀微微顫抖,但沒有聲音。
——
祠堂外的陰影裡,陳乾靠牆坐著,斷臂處纏著厚厚的繃帶。他沒有進去打擾夏芸,只是守在這裡,像當年在鎮北軍中時一樣。
腳步聲響起,星漪從黑暗中走來。
“她怎麼樣?”星漪問。
陳乾搖搖頭,沒有說話。
星漪在另一側坐下,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守著,守著祠堂裡那個獨自流淚的郡主,守著這座即將迎來決戰的殘破城池。
——
城頭,凌絕霄獨立。
這位萬劍宗的太上長老換了一柄新劍,劍身上刻著兩個小字:“贈錚”。那是王錚讓人送來的,用一塊從葬神原深處找到的星鐵所鑄。
他抽出劍,藉著月光看著劍身上那兩個字,沉默了很久。
萬劍宗的劍修,一生只認一劍。他的舊劍在幽州一戰中斷了,那柄劍跟了他八百年。原本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碰第二柄劍。
但此刻,他握著這柄新劍,卻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心跳。那是劍在與他共鳴,是鑄劍之人留在劍中的一縷意念在向他傳遞著甚麼。
“明日,”凌絕霄低語一聲,劍鋒指向中州方向,“劍指魔尊。”
劍身輕顫,發出清越的劍鳴。
——
丹辰子坐在一堆藥罐中間,臉色灰敗。
這位藥王谷谷主傷得太重,體內的丹藥幾乎耗盡,此刻只能靠著藥王谷的獨門功法勉強壓制傷勢。他面前擺著十幾個空藥罐,那是他最後一批丹藥,剛剛已經分給了傷員。
“谷主。”一名藥童小心翼翼地上前,“您該休息了。”
丹辰子擺擺手,目光落在最後一個藥罐上。那裡面還有三粒丹藥,是他為自己留的。明日決戰前服下,可以讓他恢復三成戰力。
三成。
他苦笑一聲。堂堂煉虛中期,明日只能發揮三成戰力。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須去。因為他是藥王谷谷主,因為他身後是這片土地上無數等著他救治的人。
“去把那些藥渣收起來,”丹辰子對藥童說,“熬成湯藥,分給輕傷的弟兄們。”
藥童一愣:“可是谷主,那些藥渣……”
“去。”丹辰子的語氣不容置疑。
藥童紅著眼眶,默默收拾起那些藥渣。
——
子時。
王錚回到自己的營帳,盤膝坐下。
他體內的元力已經恢復了大半,但那是因為他動用了太多的本源。噬火蠊需要他的幫助,阿渡需要他的承諾,明日的大戰需要他的三元神。他可以給出去的,都給出去了。
但還不夠。
他閉上眼睛,三元神同時運轉,開始最後一遍梳理自己的狀態。
萬蟲元神中,三萬七千只噬靈蟻正在沉睡。它們需要養精蓄銳,明日將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
雷霆元神中,三百隻噬淵雷蟻已經甦醒,它們感應到主人心中的殺意,正在蠢蠢欲動。
噬魂元神中,小白依然在沉睡。那隻噬魂蟲的繭殼上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但不知道何時才會破開。王錚沒有打擾它,他知道,當小白真正覺醒的那一刻,將是噬魂帝蟲重現世間之時。
可惜,不是現在。
他睜開眼睛,看向趴在枕邊的阿渡。
阿渡的複眼中,那幾粒星芒依然微弱,但比之前稍微亮了一些。它在努力恢復,努力讓自己能夠幫到他。
王錚伸手,輕輕撫過它的背甲。
“明天,你就留在這裡。”他的聲音很輕,“等我回來。”
阿渡的一隻前足動了動,輕輕勾住他的手指。
那意思很明顯:我要去。
王錚沉默片刻,沒有再說拒絕的話。他低頭,在阿渡的背甲上輕輕印下一吻。
“好,一起去。”
——
帳外,月光如水。
遠處的葬神原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淒厲的獸吼。那是被魔氣侵蝕的兇獸,在黑暗中徘徊。
更遠的中州方向,雲層翻湧得更加劇烈,那暗紅色的光芒時隱時現,像是在醞釀著甚麼。
王錚站起身,走出營帳。
他看向中州方向,目光平靜得如同古井。
“噬界魔尊,”他低語一聲,“明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夜風吹過,捲起他的衣袍。
肩頭,阿渡的複眼中,那幾粒星芒同時亮了一瞬,像是在回應他的決心。
決戰前夜,萬籟俱寂。
唯有殺意,在黑暗中無聲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