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涼州城頭,火把連成一片,將城牆照得通明。三千殘兵列隊而立,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夏芸站在隊伍最前方,身披殘破的鎧甲,手中握著一柄長槍。那是她從幽州戰場上撿回來的,槍身上還留著敵人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她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從每一個士兵臉上掃過。
這些人是她最後的家底。有鎮北軍的殘部,有大夏皇室的親衛,有各宗各派自願留下的弟子,還有從幽州、涼州一路跟隨而來的百姓青壯。他們中有的是修士,有的只是練過幾手粗淺功夫的凡人,有的身上還纏著繃帶,有的斷臂殘肢。
但他們站在這裡。
“諸位。”夏芸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一戰,九死一生。”
沒有人動搖。
“魔尊盤踞中州,手下二十萬魔兵,實力遠超我等。”夏芸繼續說道,“此去,可能回不來。”
依然沒有人動搖。
夏芸的目光微微顫動,隨即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長槍。
“但我夏芸,大夏郡主,人皇后人,今日在此立誓——”
槍尖指向中州方向。
“魔尊不除,誓不還朝!”
三千殘兵同時舉起兵器,齊聲高呼:
“魔尊不除,誓不還朝!”
呼聲震天,驚起遠處林中一片飛鳥。
——
王錚站在隊伍側翼,肩頭趴著阿渡,身後跟著噬火蠊。
他看向那三千殘兵,看向夏芸挺直的背影,看向枯木婆婆、丹辰子、凌絕霄這些重傷在身卻依然站在這裡的老傢伙們,看向星漪那張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走吧。”他低語一聲。
——
大軍開拔。
三千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前行,如同一道無聲的洪流,向著中州方向湧去。
葬神原上,到處可見前幾天大戰留下的痕跡。焦黑的土地,碎裂的岩石,乾涸的血跡,還有散落的殘破兵器。偶爾能看到幾具魔兵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散發著惡臭。
沒有人多看那些屍體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前方。
望著那片雲層翻湧、暗紅光芒時隱時現的天空。
——
中州。
魔兵大營。
噬界魔尊盤膝坐在中軍大帳之中,周身魔氣翻湧如潮。他的真身比那日出現在葬神原上的分身高大數倍,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甲,頭頂生著三根彎曲的骨角,每一根都纏繞著扭曲的魔紋。
他在笑。
“來了。”他睜開眼睛,瞳孔中倒映著血紅色的光芒,“比本尊預想的還快一天。”
下方,四名煉虛後期的魔將同時抬起頭。
“魔尊,讓末將去滅了他們!”一名身形魁梧、手持巨斧的魔將沉聲喝道。
噬界魔尊擺擺手。
“不急。”他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幾乎頂到大帳頂端,“讓他們來。讓他們看看,甚麼叫做絕望。”
他邁步走出大帳,望向涼州方向。
“王錚……那個小蟲子,有點意思。”他舔了舔嘴唇,“他體內的恆星之心本源,比本尊想象的更純粹。還有那隻觀星蜉,嘖嘖,好東西。”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低沉如雷,“收縮防線,把所有人都撤到龍脈入口。本尊要在那裡,親手捏死這隻小蟲子。”
“是!”
——
午時。
中州邊境。
夏芸勒住戰馬,看向前方。
地平線上,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若隱若現。那是中州城,曾經是大夏最繁華的城池之一,如今卻成了魔兵的大本營。城牆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魔兵,城頭飄揚的不是大夏旗幟,而是一面血紅色的魔旗。
“停。”夏芸抬手。
三千殘兵同時止步。
王錚走到她身邊,看向那座城池。
“他們收縮了。”他說。
夏芸點點頭。她也看出來了,中州城外的魔兵營地已經空了,所有魔兵都撤回了城中。這不像是要迎戰,倒像是在等待甚麼。
“龍脈入口在城中?”枯木婆婆拄著柺杖上前。
“在皇陵之下。”夏芸的聲音很沉,“大夏曆代人皇,皆葬於中州皇陵。龍脈自皇陵下方穿過,那粒種子,就在龍脈中溫養。”
王錚的目光微微閃動。
“所以魔尊在等我們進城。”他說,“城裡是他的主場,龍脈入口更是他精心挑選的戰場。”
“那又如何?”凌絕霄抽出新劍,劍身清越鳴響,“劍已出鞘,豈有不戰之理?”
王錚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戰。”
——
中州城外,三千殘兵列陣。
城內,二十萬魔兵嚴陣以待。
夏芸深吸一口氣,舉起長槍。
“攻城!”
三千殘兵同時衝出,向著那巍峨的城牆奔湧而去。
城頭,無數魔兵同時彎弓搭箭,箭矢如雨般傾瀉而下。
第一輪箭雨落下,數十名衝在最前方計程車兵倒地。但沒有人停下,沒有人回頭。他們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衝。
夏芸衝在最前方,長槍舞動如龍,將射向她的箭矢全部格開。她身上有傷,但此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眼中只有那座城門。
星漪緊隨其後,雙手掐訣,一道道星光從她指尖射出,精準地擊中城頭的魔兵弓手,每一擊都帶走一條性命。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步伐看似緩慢,卻始終跟在夏芸身側。她僅剩的右手不斷揮動,一道道玄奧的法訣打出,化作無形的屏障,護住周圍計程車兵。
丹辰子沒有出手,他只是跟在隊伍中間,目光緊盯著那些倒下計程車兵。他在等,等攻城結束,等需要他救治的時候。
凌絕霄已經出劍。
那一劍,璀璨如虹。
劍光橫掃而過,城頭數十名魔兵同時身首異處。他的劍太快,快到那些魔兵甚至來不及慘叫。
但更多的魔兵湧上城頭,填補了空缺。
攻城戰,從一開始就是慘烈的屠殺。
——
王錚沒有衝向城門。
他帶著噬火蠊,繞向城牆側翼。那裡有一段城牆相對低矮,防守也相對薄弱。更重要的是,那裡的城牆上沒有魔兵,只有一層淡淡的黑色光幕。
那是陣法。
王錚停下腳步,三元神同時運轉,仔細感應那層光幕。
片刻後,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防禦陣法,不是攻擊型的。”他低語一聲,看向噬火蠊,“能燒穿嗎?”
噬火蠊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背甲上的暗紅色紋路驟然亮起。它體內剛剛被王錚梳理過的火元力瘋狂湧動,盡數匯聚到口器中。
一道熾烈的火柱從它口中噴出,直直撞向那層黑色光幕。
光幕劇烈顫動,發出刺耳的尖嘯聲。火柱與光幕接觸的地方,無數魔紋瘋狂閃爍,試圖抵抗這道火焰的侵蝕。
但噬火蠊的火不是普通的火。那裡面蘊含著王錚的星火本源,還有它自己吞噬了無數年的火蠊真火。兩火合一,威力遠超尋常煉虛期的攻擊。
五息。
十息。
十五息。
光幕上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終於,在一道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中,光幕轟然破碎。
王錚縱身躍起,混天棒在手,一棒砸向那段城牆。
轟——
城牆崩塌,碎石飛濺。
一條通往城內的通道,出現了。
——
王錚衝進城中。
城內到處都是殘破的房屋和空蕩蕩的街道。原本居住在這裡的百姓早已被魔兵屠殺殆盡,只剩下滿地的枯骨和乾涸的血跡。
他沒有停留,帶著噬火蠊直奔城中心。
那裡是皇陵所在。
也是龍脈入口所在。
沿途不斷有魔兵衝出來攔截,但沒有人能擋住他。混天棒橫掃而過,魔兵成片倒下。噬火蠊緊跟在他身側,口中火焰不斷噴吐,將敢於靠近的敵人燒成灰燼。
但王錚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太順利了。
沿途遇到的魔兵雖然多,但都是些低階貨色,最強的也不過元嬰期。那些煉虛期的魔將,一個都沒出現。
他們在等。
等他自己走進陷阱。
王錚停下腳步,看向前方。
皇陵的入口就在百丈之外。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門,門上雕刻著大夏曆代人皇的功績,此刻卻沾滿了血跡和魔氣。
石門敞開著,裡面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東西。
但王錚能感覺到,那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他。
噬界魔尊的眼睛。
“阿渡。”他低聲道。
肩頭的阿渡微微動了動,複眼中的星芒亮了一瞬。
“怕嗎?”
阿渡沒有回應,只是用前足輕輕碰了碰他的脖頸。
王錚笑了。
“那就一起進去。”
他邁步,踏入石門。
——
石門後的通道極深,向下延伸,彷彿直通地心。
通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長明燈,此刻卻全部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王錚腳下踩過的地面,偶爾會亮起一兩道微弱的紋路,那是陣法被觸動的痕跡。
噬火蠊跟在王錚身後,背甲上的紋路微微發光,照亮了周圍數丈的範圍。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極其小心,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攻擊。
但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埋伏,沒有陷阱,甚至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王錚的腳步越來越慢,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這不對勁。
他停下腳步,三元神同時全力運轉,感知向著四面八方延伸。
然後他發現了問題。
這裡的空間,被扭曲了。
他明明一直在向下走,但感知告訴他,他其實在繞圈。通道是假的,方向是假的,甚至連石壁都可能不是真的。這裡的一切都被陣法扭曲,為的就是讓他迷失在這無盡的黑暗中。
“好手段。”王錚低語一聲。
他閉上眼睛,不再依賴視覺和感知,而是純粹依靠本能,一步一步向前走。
三元神在他體內瘋狂運轉,萬蟲元神感應著腳下微弱的震動,雷霆元神捕捉著空氣中極細微的電流變化,噬魂元神則鎖定著那若有若無的一縷殺意。
那是魔尊的殺意。
雖然被陣法掩蓋得極淡,但逃不過噬魂元神的感應。
王錚順著那一縷殺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光亮。
那是一種暗紅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液,從通道盡頭透過來。
王錚睜開眼,加快腳步。
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那是龍脈的核心所在。
——
地下空間廣闊得如同一座地底世界,高不見頂,寬不見邊。無數條粗大的靈脈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這裡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光團。那光團璀璨奪目,蘊含著足以毀天滅地的能量。
那是龍脈的源頭。
也是那粒種子的溫養之地。
光團中央,一粒拳頭大小的種子靜靜懸浮著。它通體碧綠,表面佈滿了玄奧的紋路,每一次脈動都引動整個地下空間的靈氣隨之翻湧。
種子下方,噬界魔尊盤膝而坐,正抬著頭,看向走進來的王錚。
“來了?”他的聲音低沉如悶雷,在地下空間迴盪。
王錚停下腳步,與他對視。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面對面。
之前的那一場“生死約”之戰,面對的不過是魔尊的一道分身。而此刻站在面前的,才是真正的噬界魔尊,煉虛大圓滿,足以吞噬一界的上古外魔。
“那粒種子,”王錚開口,聲音平靜,“你拿不到。”
魔尊笑了。
那笑聲如同無數只烏鴉同時嘶鳴,刺耳而詭異。
“拿不到?”他緩緩站起身,龐大的身軀投下巨大的陰影,“小蟲子,你知道本尊為了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他伸出手,抓向那粒種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種子的瞬間,一道身影突然從側方衝出,狠狠撞向他。
魔尊眉頭一皺,反手一掌拍出。
轟——
那道身影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碎石飛濺。
王錚看清了那人的臉。
百魂魔君。
曾經是敵人的煉虛期魔修,之前在幽州臨陣倒戈,說要助王錚對付魔尊。此刻他渾身浴血,胸口塌陷了一大片,顯然是受了致命的重傷。
但他還在笑。
“魔尊……老子就知道你會來這一手……”他咳出一口血,艱難地抬起頭,“你那點心思……老子太清楚了……”
魔尊的臉色陰沉下來。
“叛徒。”
百魂魔君哈哈大笑,笑聲中滿是瘋狂:“叛徒?老子本來就是魔修,講甚麼忠誠?只怪你太蠢,畫的大餅太大,老子吃不下去!”
他轉頭看向王錚,目光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小蟲子……老子幫你爭取了一擊的機會……你最好別浪費……”
說完,他的身體轟然炸開。
無數道魔氣從他體內衝出,化作一條條鎖鏈,死死纏向魔尊。
那是他畢生修為凝聚的最後一擊。
魔尊怒吼一聲,魔氣翻湧,試圖掙脫那些鎖鏈。但百魂魔君顯然是早有準備,那些鎖鏈上附帶著某種詭異的詛咒,竟然讓他的動作遲緩了一瞬。
一瞬。
足夠了。
王錚動了。
混天棒在手,三元神同時瘋狂運轉,體內每一絲元力都被壓榨出來,盡數湧入這一擊之中。
萬蟲之力,雷霆之力,噬魂之力。
三力合一。
棒身亮起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中有無數蟲影飛舞,有雷霆轟鳴,有噬魂之力化作的無形波紋。
一棒砸下。
直取魔尊頭顱。
魔尊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變成瘋狂。
他放棄了掙脫鎖鏈,張開大口,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那是他的本源魔氣,是他吞噬無數生靈後凝聚的邪惡魔力。
兩股力量,轟然碰撞。
轟——
整個地下空間劇烈震顫,無數道裂縫在石壁上蔓延開來。龍脈中的靈氣瘋狂湧動,那粒種子劇烈顫動,表面的紋路忽明忽暗。
光芒散去。
王錚站在原地,混天棒依然保持著砸下的姿勢,但虎口已經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下。
魔尊依然站在種子下方,頭上的一根骨角被生生砸斷,半邊臉塌陷下去,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沒死。
他抬起頭,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盯著王錚,那裡面滿是瘋狂的殺意。
“小蟲子……”
他的聲音沙啞如磨石。
“你讓本尊……生氣了……”
王錚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緊混天棒,三元神再次運轉,準備發動第二擊。
但就在這時,他的身體猛然一顫。
先前重塑肉身留下的隱患,在這一刻爆發了。
他體內的元力瘋狂流失,四肢百骸傳來劇烈的痠痛,眼前一陣陣發黑。
全力出手後,他會極度虛弱。
而現在,就是那個時刻。
王錚的身形晃了晃,險些跌倒。
魔尊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喜色,他抬起手,暗紅色的魔氣再次凝聚。
“死吧。”
魔氣化作一道利箭,直刺王錚心臟。
就在此時。
一道微弱的星光,在王錚肩頭亮起。
阿渡。
那隻虛弱到幾乎無法動彈的觀星蜉,此刻卻艱難地抬起頭,複眼中的星芒驟然璀璨。
一道星光從它體內衝出,迎向那道魔氣箭矢。
星光與魔氣碰撞。
無聲無息。
但王錚能感覺到,那星光中蘊含的力量,是阿渡積攢了千百萬年的本源,是曜宸留給它的最後饋贈,是它為了救他,不惜燃燒自己也要施展的最後一擊。
“阿渡!”王錚嘶聲大喊。
星光破碎。
魔氣箭矢被生生擊散。
阿渡的身軀劇烈顫抖,複眼中的星芒迅速黯淡下去。
但它依然趴在王錚肩頭。
依然用那微弱的前足,輕輕碰了碰他的脖頸。
那意思,和之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