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涼州城終於安靜下來。
王錚站在東門口,看著那些魔兵的屍體被一具具拖走,堆在城外挖好的大坑裡。屍體太多,坑挖了三個,每個都有三丈深,還是裝不下。最後只能澆上火油,就地燒了。
黑煙滾滾,沖天而起,隔著幾十裡都能看見。
城裡到處都是哭聲。
那些被關在俘虜營裡的一萬多百姓,放出來之後,有家的回家,沒家的就蹲在路邊發呆。有些人找到親人的屍體,抱著哭得死去活來。有些人找不到,就呆呆地坐在廢墟里,像丟了魂一樣。
夏芸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百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打過很多仗,殺過很多人,但每次看見這種場景,心裡還是堵得慌。
“別看了。”星漪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個水囊,“喝點水。”
夏芸接過來,灌了幾口。
“城裡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星漪說,“糧食基本被魔兵吃光了,剩下的那點,撐不了幾天。房屋燒燬了一大半,沒地方住的人至少有三四千。傷員更多,光是斷胳膊斷腿的,就有兩百多個。”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
“雲州那邊能調糧食嗎?”
“已經派人去了。”星漪說,“恭王那邊應該能勻一些出來,但不會太多。他自己也要養兵。”
夏芸點點頭。
她知道。
打到現在,哪家都不寬裕。
城門口,王錚還站在那裡。
噬火蠊趴在他腳邊,閉著眼睛養神。它這兩天累壞了,先是潛入涼州殺血煞,又是配合王錚炸祭壇殺血姬,最後還跟著追出去堵血屠。一隻蟲幹三個人的活,鐵打的也撐不住。
阿渡被王錚小心地放在懷裡,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它還在睡。
但呼吸比之前平穩多了,身上的藍光也恢復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暗淡得幾乎看不見。
王錚低頭看了它一眼,沒說話。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想甚麼呢?”
“想下一步。”王錚說。
“下一步?”枯木婆婆笑了,“剛打完,就不能歇兩天?”
王錚搖搖頭。
“血屠死之前說,魔尊已經在路上了。”
枯木婆婆笑容一僵。
“你信?”
“信不信的,都得準備。”王錚說,“萬一是真的呢?”
枯木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她活了三千年,見過太多事。有些話聽起來像臨死前的狂言,但往往是真的。
“你覺得他甚麼時候能到?”
“不知道。”王錚說,“但不會太久。”
枯木婆婆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嘆了口氣。
“你小子,就不能讓人省點心?”
王錚沒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阿渡。
阿渡還在睡。
安安靜靜的,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下午的時候,凌絕霄從城裡出來了。
他身上那些傷口重新包紮過,那條斷臂也換了一塊夾板固定著。但走路還是穩穩當當的,腰桿筆直,看不出受了那麼重的傷。
他走到王錚面前,站定。
“劍斷了。”
王錚愣了一下,看向他腰間。
那柄劍還在,但劍身上多了一道豁口,從劍尖一直裂到劍格,深得能看見裡面的劍骨。
“能修嗎?”
“能。”凌絕霄說,“但需要時間。”
王錚點點頭。
凌絕霄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了一句話:
“你那拳,不錯。”
王錚愣住了。
能讓凌絕霄說出“不錯”這兩個字的人,怕是沒幾個。
“前輩過獎。”
凌絕霄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王錚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沒那麼冷。
傍晚的時候,夏芸從城裡出來了。
她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臉上的血汙也洗乾淨了。但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凸出,眼眶深陷,看著比之前還憔悴。
“王錚。”
王錚看向她。
“糧食的事,雲州那邊答應了。”夏芸說,“三天後能送到。傷員也安排好了,城裡有幾間還算完整的宅子,先湊合著住。”
王錚點點頭。
“你呢?”
“甚麼我呢?”
“你多久沒睡了?”
夏芸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沒說出來。
王錚看著她。
那張臉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
“去睡吧。”他說,“這裡有我。”
夏芸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說不上好看,瘦脫相的臉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但這次,笑容裡帶著點暖意。
“行。”她說,“聽你的。”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阿渡怎麼樣了?”
王錚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蜉蝣。
“還在睡。”
“會醒嗎?”
“會。”
夏芸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王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門口。
懷裡的阿渡忽然動了動。
很輕的一下,像風吹過湖面。
王錚低頭。
阿渡的複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縫,裡面那點微弱的光,一閃一閃的。
“醒了?”
阿渡沒動。
但它那對觸鬚,輕輕蹭了蹭王錚的手指。
王錚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淡得像風。
“醒了就好。”
三天後,雲州的糧食到了。
夏芸帶著人把糧食分下去,每家每戶按人頭領,不多不少,剛好夠吃半個月。那些沒地方住的人,被安排在城北幾間大宅子裡,雖然擠了點,但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傷員們也得到了救治。星漪把自己帶的丹藥分了大半出去,枯木婆婆也掏了一些。丹辰子更乾脆,直接在城裡支了個攤子,免費給人看病。他那藥王谷谷主的身份一亮出來,排隊的傷員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王錚沒參與這些。
他這三天一直待在東門口,守著那座焚燒魔兵屍體的大坑。
火已經燒了三天三夜,還沒滅。
黑煙滾滾,遮天蔽日,那股焦臭味飄出幾十裡,連山神廟那邊都能聞到。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阿渡趴在他肩頭,也看著那堆火。
它醒了。
雖然還是很虛弱,飛不了太遠,但至少能睜開眼睛,能動動觸鬚。
有時候王錚跟它說話,它就用觸鬚蹭蹭他的臉,算是回應。
枯木婆婆走過來的時候,天又快黑了。
“還站著?”
王錚點點頭。
枯木婆婆走到他身邊,也盯著那堆火看了一會兒。
“想甚麼呢?”
“想魔尊的事。”
“還沒想通?”
“想不通。”王錚老實說,“他為甚麼要來?”
枯木婆婆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
“血屠死之前說,魔尊在路上了。”王錚說,“但魔尊是合道期的老怪物,雖然當年被重創,現在能恢復幾成不好說,但至少也是煉虛大圓滿。這種級別的人物,為甚麼要親自來?”
枯木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是因為那粒種子。”
“種子?”
“對。”枯木婆婆說,“那顆被囚禁在流沙古城的恆星之心,本來就是為那粒種子準備的。現在恆星之心沒了,種子缺了養料,他肯定要著急。”
王錚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還有一件事。”枯木婆婆說,“血屠他們六個煉虛,死了五個,跑了一個。跑的那個,你知道是誰嗎?”
王錚搖頭。
“血骨。”枯木婆婆說,“就是那個被丹辰子騎在身下打的矮胖子。他趁亂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王錚眉頭皺起來。
“他往哪個方向跑的?”
“往西。”枯木婆婆說,“中州那邊。”
王錚沉默了一會兒。
“他去報信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枯木婆婆說,“所以魔尊來的訊息,八成是真的。”
兩人都不說話了。
遠處,那堆火還在燒。
黑煙滾滾,把半邊天都遮住了。
第五天的時候,斥候回來了。
帶回來的訊息,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中州那邊,有動靜。
魔兵正在集結。
數量不詳,但至少二十萬。
領頭的,是一個叫“噬界”的魔尊。
合道期。
雖然是重傷未愈,境界跌落,但至少也是煉虛大圓滿。
夏芸站在輿圖前,盯著中州的位置,半天沒說話。
枯木婆婆坐在旁邊,手裡捏著柺杖,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甚麼情緒。
丹辰子靠在牆上,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塞丹藥,也不知是療傷的還是壓驚的。
凌絕霄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依舊一動不動。
王錚盯著輿圖,眉頭皺得很緊。
二十萬魔兵。
一個煉虛大圓滿。
加上中州原本的守軍,至少三十萬。
而自己這邊呢?
幽州那邊還剩一萬守軍,涼州這邊剛打下來,能調動的兵力不超過五千。加上枯木婆婆他們三個煉虛,他自己,還有那隻噬火蠊,滿打滿算四個半。
四個半對三十萬。
這仗怎麼打?
“能打嗎?”夏芸忽然問。
王錚想了想,搖頭。
“不能。”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
“那怎麼辦?”
王錚沒說話。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正面打,肯定打不過。
三十萬魔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幽州淹了。
但不打,就得退。
退到哪兒去?
幽州?雲州?還是直接退到皇都?
退了之後呢?
等魔尊把中州、涼州、幽州全佔了,再打回來?
那時候更難打。
“我有一個想法。”枯木婆婆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指著中州旁邊的一個點。
“這裡。”
眾人看過去。
那個點上標著兩個字:葬神原。
王錚愣住了。
“葬神原?”
“對。”枯木婆婆說,“那裡是萬年前正魔大戰的戰場,怨氣極重,魔物橫行。活人進去,九死一生。但你們想過沒有——對魔兵來說,那地方,也一樣危險。”
夏芸眼睛亮了。
“婆婆的意思是,把他們引進去?”
“對。”枯木婆婆說,“正面打不過,就引他們進葬神原。那地方,咱們去過一次,多少有點經驗。他們沒去過,一頭扎進去,肯定要吃虧。”
王錚盯著輿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葬神原他確實去過。那地方到處都是噬魂磷火,化神以下進去必死。化神以上進去,也得脫層皮。魔兵雖然皮糙肉厚,但對那種怨念類的攻擊,抗性比人族還差。
如果能把他們引進去,確實能消耗一波。
但問題是,怎麼引?
魔尊不傻,不會輕易上當。
“需要一個誘餌。”他開口。
枯木婆婆點頭。
“對。”
“甚麼誘餌?”
枯木婆婆盯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光。
“你。”
王錚愣住了。
“我?”
“對。”枯木婆婆說,“你身上有那顆恆星之心的本源,魔尊最想要的就是這個。你往葬神原裡跑,他肯定追。”
王錚沉默了一會兒。
“萬一他不追呢?”
“那就說明他比咱們想的聰明。”枯木婆婆攤手,“那咱們就認命,該撤撤,該跑跑。”
王錚盯著輿圖,盯著葬神原那兩個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點頭。
“行。”
夏芸臉色變了。
“你瘋了?那是送死!”
王錚看向她。
“不去也是死。”他說,“三十萬魔兵壓過來,誰能擋?與其等死,不如賭一把。”
“可是——”
“沒有可是。”王錚打斷她,“你留在外面,守好幽州和涼州。我進去,能拖多久拖多久。拖不住,就跑。跑不掉,就死。”
夏芸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星漪站在旁邊,臉色也白了。
但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王錚。
王錚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王錚先移開目光。
“就這麼定了。”他說,“明天一早,我進葬神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