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涼州城東門外就聚滿了人。
夏芸站在最前面,臉色難看得很。她盯著王錚,盯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真要去?”
王錚點頭。
“想好了?”
“想好了。”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罵了一句:
“你這人,怎麼就這麼犟?”
王錚沒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阿渡。那隻蜉蝣趴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個小腦袋,複眼半閉著,觸鬚偶爾動一動。它還是虛弱,飛不動,只能讓王錚帶著。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走過來,渾濁的老眼盯著王錚。
“小子,老婆子最後問你一次——有幾成把握?”
王錚想了想。
“三成。”
“三成?”枯木婆婆皺眉,“昨天還說五成。”
“那是昨天。”王錚說,“今天想了想,還是三成靠譜些。”
枯木婆婆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笑了。
“行。”她說,“三成也不少了。比硬扛三十萬魔兵強。”
丹辰子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捏著一顆丹藥,塞給王錚。
“拿著。”他說,“關鍵時候能保命。我自己煉的,三百年的存貨。”
王錚接過來看了看。那顆丹藥通體赤紅,上面有細細的金紋,一看就不是凡品。
“多謝丹前輩。”
丹辰子擺擺手,沒說話。
凌絕霄站在人群最後面,腰桿筆直,依舊面無表情。但他看了王錚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那意思,王錚看懂了。
保重。
星漪走過來,站在王錚面前。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王錚也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
最後是星漪先移開目光。
“活著回來。”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
王錚點點頭。
“儘量。”
他轉身,朝西走去。
身後那群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走了大概三十里,王錚忽然停下來。
前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的人。
百魂魔君。
王錚瞳孔微縮。
那老魔站在路中間,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袍子,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說不上友善,也說不上惡意,就是那麼掛著,讓人琢磨不透。
“王錚道友。”百魂魔君開口,“好久不見。”
王錚沒動。
他在感應周圍的氣息。
只有百魂魔君一個。
沒有埋伏。
“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百魂魔君說,“等了好幾天了。”
王錚眉頭皺起來。
“等我做甚麼?”
百魂魔君沒回答,反而問了一句:
“你這是要去葬神原?”
王錚沒說話。
百魂魔君笑了。
“不用瞞我。”他說,“你們那邊的事,我知道一些。血屠那幾個蠢貨死在涼州,訊息早就傳開了。魔尊在集結大軍,你一個人往西走,不是去葬神原還能去哪兒?”
王錚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說甚麼?”
百魂魔君收了笑容,盯著王錚。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說。”
“噬界魔尊那個老東西,現在不是本尊。”
王錚愣住了。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現在要去面對的,只是一個分身。”百魂魔君一字一句說,“他的本尊,當年在葬雷淵被封印的時候,就只剩一縷殘魂了。後來那縷殘魂被他的手下救出來,養了幾百年,才勉強恢復到現在這程度。”
王錚盯著他,腦子飛快地轉著。
分身。
煉虛大圓滿的分身。
那本尊呢?
“本尊在哪兒?”
百魂魔君笑了。
“這問題問得好。”他說,“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當年救他的那個手下,是我。”
王錚瞳孔驟縮。
“你?”
“對。”百魂魔君說,“你以為我為甚麼要追殺你那麼久?你以為我為甚麼要在葬雷淵外守著?那都是他的命令。”
王錚沉默了。
他在想這件事意味著甚麼。
百魂魔君是噬界魔尊的手下。
那他現在出現在這裡,告訴自己這些,又是為了甚麼?
“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百魂魔君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嘆了口氣。
“因為我煩了。”
“煩了?”
“對。”百魂魔君說,“替那個老東西賣命,賣了幾百年。他除了畫大餅,甚麼都沒給過我。說甚麼事成之後讓我當副尊主,讓我分一杯羹,讓我突破合道——全是放屁。”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血屠他們六個,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結果呢?死了五個,他連屁都沒放一個。這種主子,跟著有甚麼意思?”
王錚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怎麼樣?”
“我想跟你做筆交易。”百魂魔君說。
“甚麼交易?”
“我幫你對付那個老東西。”百魂魔君一字一句說,“事成之後,你欠我一個人情。以後我遇到事,你得還。”
王錚盯著他,盯了很久。
這老魔的話,能信幾分?
他不知道。
但現在這局面,多一個幫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成交。”他說。
百魂魔君笑了。
“爽快。”
他走到王錚身邊,跟他並肩站著。
“走吧。”他說,“路上慢慢說。”
兩人繼續往西走。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百魂魔君開口了。
“那個老東西的分身,現在在中州。”
“實力如何?”
“煉虛大圓滿。”百魂魔君說,“但因為是分身,根基不穩,撐不了多久。真要打起來,最多能撐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他就要跑。”
王錚想了想。
半個時辰。
煉虛大圓滿。
自己這邊,加上枯木婆婆他們三個煉虛,加上百魂魔君,加上那隻噬火蠊,勉強能打。
但問題是,怎麼打?
“他有甚麼弱點?”
“有。”百魂魔君說,“他那個分身,是用血祭之法養起來的。每隔三天,就要吞一次精血。否則就會虛弱。”
“精血從哪兒來?”
“從那些魔兵身上來。”百魂魔君說,“他養那三十萬魔兵,不只是為了打仗,更是為了給自己當血庫。”
王錚眼睛亮了。
“如果斷了他的血源——”
“對。”百魂魔君點頭,“三天之內,他至少掉一個小境界。”
王錚沉默了。
三天。
如果能把那三十萬魔兵拖住,不讓魔尊吞他們的精血,三天之後,他就從煉虛大圓滿掉到煉虛後期。
後期就好打多了。
“你有辦法拖住魔兵?”
“有。”百魂魔君說,“但那得你自己去。”
“甚麼意思?”
百魂魔君指了指前方。
前方三十里外,就是葬神原的邊緣。
“你進葬神原。”他說,“他肯定追。他追進去,那些魔兵就不敢跟。魔兵不跟,他就斷糧。三天之後,你再出來跟他打。”
王錚盯著那片灰濛濛的原野,沉默了一會兒。
“他敢進嗎?”
“敢。”百魂魔君說,“那顆恆星之心的本源,他太想要了。別說葬神原,就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闖。”
王錚想了想,點頭。
“行。”
他邁步,朝葬神原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向百魂魔君。
“你呢?”
“我在外面等。”百魂魔君說,“三天後,你們出來,我幫忙。”
王錚盯著他看了兩眼。
“希望你說到做到。”
百魂魔君笑了。
“放心。”他說,“我這人,別的不行,說話還算數。”
王錚沒再說話,轉身走進葬神原。
身後,那片灰濛濛的霧氣慢慢合攏,把他的身影吞沒了。
百魂魔君站在原地,盯著那片霧氣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三天後見。
他在心裡說。
三天後,中州城外,三十萬魔兵開始躁動。
魔尊站在城樓上,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三天了。
王錚進葬神原三天了。
他派人進去探過,結果派了十個,回來三個,還都是重傷。說裡面怨氣太重,魔兵根本扛不住,化神以下進去就死,化神以上也得脫層皮。
他自己倒是能進,但進去之後呢?
那小子滑得很,三天了連影子都沒摸著。
“主上。”一個魔將小心翼翼開口,“今天該進精血了。”
魔尊沉默了一會兒。
“再等一天。”
“可是——”
“我說再等一天。”
魔將不敢再說話,退了下去。
魔尊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眼神陰冷。
王錚。
你最好別讓我抓住。
抓住你,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葬神原深處,王錚靠在一塊石頭上,大口喘氣。
三天了。
他在這鬼地方躲了三天。
白天躲怨魂,晚上躲磷火,還得時刻注意不讓那些魔兵探子發現。三天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都凹進去了。
阿渡趴在他肩頭,偶爾睜開眼看一看,又閉上。
它還是虛弱,但比之前強了些。至少能睜開眼,能動動觸鬚了。
“快了。”王錚低聲說,“再撐一天。”
阿渡的觸鬚蹭了蹭他的臉。
王錚閉上眼,抓緊時間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