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死了。
訊息傳開的時候,涼州城裡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魔兵本來士氣就不高,兩天前幽州那一戰死了三個煉虛,跑回來三個,還都帶著傷。現在倒好,又死一個,死在自己府邸裡,被人家摸進去活活打死。
這仗還怎麼打?
血屠坐在州衙正廳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面前站著幾個化神期的魔將,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血姬坐在旁邊,臉色比血屠還難看——她傷得最重,那隻斷手到現在還沒長出來,戰力去了三成不止。
“查清楚了嗎?”血屠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個魔將硬著頭皮回答:“回主上,查清楚了。是四個人,外加一隻蟲。從東門進的,殺了血煞大人就撤了,沒戀戰。”
“四個人?”血屠眯起眼,“哪四個?”
“那個新冒出來的煉虛初期,叫王錚的。還有那個使柺杖的老太婆,那個用劍的萬劍宗凌絕霄,外加一隻煉虛期的火蠊。”
血屠沉默了。
王錚。
那個只剩一團火、被他們追著打的小子,現在成了心腹大患。
枯木婆婆,天機閣那個老不死的,三千多歲的老妖怪,命硬得很。
凌絕霄,萬劍宗太上長老,煉虛後期,劍法快得連他都擋不住。
還有那隻煉虛期的噬火蠊,皮糙肉厚,一口火能燒穿城牆。
這四個湊一塊兒,確實有本事摸進來殺一個血煞。
“主上。”一個魔將小心翼翼開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血屠沒說話。
他在想。
血煞死了,血姬重傷,剩下他一個完好的煉虛後期。對面呢?王錚、枯木婆婆、凌絕霄,三個煉虛,外加那隻蟲,就是四個。
四對二。
而且那兩個裡還有一個是殘廢。
這仗還怎麼打?
“撤。”血姬忽然開口。
血屠看向她。
血姬臉色慘白,那隻斷手還在往外滲血。她盯著血屠,一字一句說:“涼州守不住。趁他們還沒打過來,撤。”
“撤?”血屠皺眉,“撤去哪兒?”
“中州。”血姬說,“那邊還有咱們的人。魔尊大人也在那邊。撤過去,匯合主力,再想辦法。”
血屠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血姬說得對。
涼州確實守不住了。
但他不甘心。
血影死了,血梟死了,血煞也死了。六個煉虛,現在就剩他們兩個。這麼灰溜溜地撤回去,魔尊那邊怎麼交代?
“主上。”那個魔將又開口,“還有件事。”
“說。”
“城裡的百姓……還有一萬多。關在城北的俘虜營裡。血煞大人本來打算這兩天煉了他們的精血療傷,現在……”
血屠眼睛忽然亮了。
“俘虜營?”
“對。”
血屠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盯著城北那片區域。
一萬多百姓。
精血。
療傷。
他扭頭看向血姬。
“你傷要多久能好?”
血姬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有足夠的精血,三天。”
血屠點頭。
“那就三天。”他說,“把那批百姓煉了,給你療傷。三天後,你至少能恢復七成。到時候,咱們兩個打他們四個,勝算大些。”
血姬想了想,點頭。
“可以。”
血屠看向那幾個魔將。
“傳令下去,今晚子時,血祭開始。”
幾個魔將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
涼州城外三十里,山神廟。
王錚靠在牆上,閉著眼睛養神。
那一拳之後,他整個人都虛了。那具新生的肉身雖然結實,但畢竟才重塑沒幾天,根本經不起這種消耗。他現在感覺渾身都在發酸發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枯木婆婆坐在他對面,左肩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了,但血還在往外滲。她也不在意,就那麼大咧咧地坐著,渾濁的老眼盯著廟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凌絕霄站在廟門口,腰桿挺得筆直。那條斷臂垂在身側,一動不動,但他似乎完全不覺得疼。
噬火蠊趴在王錚腳邊,閉著眼睛,身上的金紋忽明忽暗。它消耗也不小,但比王錚強些。
“下一步怎麼打?”枯木婆婆忽然開口。
王錚睜開眼。
“等。”
“等甚麼?”
“等他們亂。”王錚說,“血煞死了,城裡肯定亂成一團。血屠和血姬兩個人,一個全須全尾,一個重傷。兩個人想法肯定不一樣。吵起來最好,不吵起來,至少也要耽擱幾天。”
枯木婆婆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氣。”
王錚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隻蜉蝣。
阿渡還在睡。
兩天了,一直沒醒。
但它身上的藍光比之前亮了一點點,複眼裡那點微弱的光也穩定了些。應該是沒大礙了,就是累得太狠,需要時間恢復。
“它叫阿渡?”枯木婆婆忽然問。
王錚點頭。
“這名字誰起的?”
“我。”
枯木婆婆盯著那隻蜉蝣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曜宸那隻蟲,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她說,“你運氣比他好。”
王錚愣了一下。
“婆婆認識曜宸前輩?”
“不認識。”枯木婆婆搖頭,“但聽過他的事。三千年前,他來過天機閣,想借閣裡的星圖一用。我師尊接待的他。”
“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枯木婆婆說,“走之前留下一句話——‘若有一日,有人帶著一隻深藍色的蜉蝣來天機閣,告訴他,星海盡頭,確有答案。’”
王錚沉默了一會兒。
“婆婆信嗎?”
“信不信的,有甚麼要緊?”枯木婆婆笑了,“反正老婆子活了三千年,也沒去過星海盡頭。那地方,想去的人去不了,能去的人不想去。”
她頓了頓,看向王錚。
“你想去?”
王錚想了想。
“想。”他說,“答應過它。”
枯木婆婆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點點頭。
“那就去。”她說,“打完這一仗,去。”
第二天傍晚,斥候帶回一個訊息。
涼州城裡在準備血祭。
一萬多百姓,被關在城北俘虜營裡。魔兵正在搭建祭壇,今晚子時就要動手。
王錚臉色變了。
“訊息可靠?”
“可靠。”斥候說,“咱們的人混在城裡,親眼看見的。祭壇已經搭了一半,俘虜營外面加了三層崗哨。”
枯木婆婆的臉色也沉下來。
“他們要用那些百姓的精血,給血姬療傷。”
王錚點頭。
一萬多百姓。
血姬傷得那麼重,如果能吞了這一萬多人的精血,至少能恢復七成。到時候兩個煉虛後期,加上城裡那五萬魔兵,這仗就難打了。
“不能讓他們動手。”他說。
枯木婆婆看著他。
“你想怎麼打?”
王錚想了想。
“今晚就進城。”他說,“趁他們血祭的時候動手。那時候血屠和血姬都在祭壇邊上,血姬不能動,血屠要分心護法,是最好打的時候。”
枯木婆婆沉吟了一會兒。
“能行?”
“五成。”王錚說,“比硬攻強。”
枯木婆婆盯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光。
“那就試試。”
子時。
涼州城北,俘虜營。
祭壇已經搭好了。
三丈高的石臺,臺上刻滿了血紅色的符文,符文間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臺下是一口巨大的血池,池子裡空著,等著裝那些百姓的精血。
俘虜營裡,一萬多百姓擠在一起,老人、女人、孩子,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他們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已經沒有人有力氣哭。
血屠站在祭壇上,低頭看著那些人,面無表情。
血姬坐在祭壇旁邊,閉著眼睛調息。她的斷手還沒長出來,但臉色比之前好看了些——這兩天吞了不少丹藥,傷勢穩住了。
“時辰到了。”血屠開口。
幾個魔將走向俘虜營,準備開營門提人。
就在這時——
轟!
東門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血屠猛地扭頭。
火光沖天。
那是東門被炸開的聲音。
“怎麼回事?”
一個魔將跌跌撞撞跑過來:“主上!東門被人攻破了!有人殺進來了!”
血屠臉色一變。
“多少人?”
“不……不知道!火光太亮,看不清!但至少有三四個煉虛期!”
血屠咬牙。
王錚。
一定是王錚。
他選在這個時候動手,就是要打斷血祭。
“主上,怎麼辦?”
血屠看向血姬。
血姬睜開眼,臉色慘白。
“我動不了。”她說,“血祭一旦開始,我就不能離開這祭壇。否則反噬,必死無疑。”
血屠沉默了一息。
“你繼續。”他說,“我去擋。”
他轉身,帶著幾個魔將朝東門方向掠去。
祭壇上,只剩血姬一個人。
她閉著眼睛,拼命催動功法,想盡快完成血祭。
快了。
再有一刻鐘,就能開壇取血。
只要吞了這一萬多人的精血,她就能恢復七成戰力。到時候,甚麼王錚、甚麼枯木婆婆、甚麼凌絕霄,都不在話下。
快了。
快——
“血姬道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血姬猛地睜開眼,回頭。
王錚站在她身後三丈處。
那隻噬火蠊趴在他腳邊,金色的眼睛盯著她。
“你——”血姬瞳孔驟縮。
王錚沒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
噬火蠊撲了出去。
血姬想躲,但動不了。
血祭已經開始了,她不能離開祭壇,否則必死無疑。
可她不躲,噬火蠊那一口火噴下來,她也是死。
電光石火間,她做出了選擇。
她猛地躍起,躲開噬火蠊那一撲。
然後她整個人僵住了。
因為離開祭壇的瞬間,那些血紅色的符文同時亮了起來,然後——
炸開。
轟!
祭壇炸成碎片,血姬被炸飛出去,摔在廢墟里,渾身是血。
她掙扎著爬起來,盯著王錚,眼神裡滿是不甘和怨毒。
“你……你……”
王錚走過去,低頭看著她。
“一萬多條人命。”他說,“你欠的,該還了。”
血姬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噬火蠊一口火噴下來。
血姬,隕落。
王錚轉身,朝東門方向掠去。
身後,俘虜營裡,那些百姓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不知是誰先哭出來的。
哭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那是劫後餘生的哭聲。
東門外,血屠剛衝出城,就愣住了。
城外空無一人。
只有幾團燃燒的火堆,和一些被炸碎的魔兵屍體。
“中計了。”
他猛地轉身,想往回跑。
晚了。
枯木婆婆從左邊掠出,一柺杖砸向他。
凌絕霄從右邊掠出,一劍刺向他。
血屠怒吼一聲,全力抵擋。
但他擋得住兩個,擋不住第三個。
王錚從城裡衝出來,一拳轟在他後心。
血屠整個人飛出去,砸在地上,口吐鮮血。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三道人影圍在中間。
“你們……你們……”
王錚低頭看著他。
“血煞死了,血姬也死了。”他說,“該你了。”
血屠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陰森森的,看得人心裡發毛。
“你們以為,殺了我就能贏?”他咳著血說,“魔尊大人已經在路上了。等他到了,你們都得死。”
王錚沒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
一拳轟下。
血屠,隕落。
城門口安靜下來。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大口喘氣。
凌絕霄收劍入鞘,依舊面無表情。
王錚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血屠的屍體。
贏了。
涼州,拿回來了。
遠處,天色漸漸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