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芸握著那點金光,一路跑回後院。
步子很快,快得像後頭有鬼在追。可她心裡清楚,後頭沒鬼,前頭才有——前頭是明天那場仗,是十萬魔兵,是三個煉虛,是她守了這麼久、死了這麼多人、不知道還能不能守住的這座城。
她推開門。
星漪還坐在床邊,盯著門口發呆。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夏芸掌心裡那點微弱金光,臉色刷地變了。
“他——”
“還活著。”夏芸走過去,把那點金光小心放在桌上,“就是隻剩這點了。”
星漪湊過去,盯著那點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光,眼睛一眨不眨。
那光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王錚?”星漪聲音發顫。
又跳了一下。
還活著。
星漪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門口那隻噬火蠊。
那東西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正趴在那兒,歪著腦袋往這邊瞅。瞅見桌上那點金光,它忽然站起來,觸鬚不停地擺動,像是聞見了甚麼味道。
“它聞出來了。”夏芸說。
星漪點點頭。
她走到噬火蠊面前,蹲下來,盯著它的眼睛。
“你。”她說,“看見那團光了嗎?”
噬火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裡面有你吃過的那種火。”星漪一字一句說,“你想吃更多,就得幫他。”
噬火蠊盯著那點金光,又盯著星漪,像是在琢磨她的話。
琢磨了一會兒,它站起來,朝桌子走去。
走到桌邊,它低下頭,用觸鬚輕輕碰了碰那點金光。
金光又跳了一下。
噬火蠊忽然張開嘴,吐出一團淡淡的霧氣。那霧氣裹住金光,金光立刻亮了幾分。
“它在幹甚麼?”夏芸愣住。
“不知道。”星漪搖頭,“也許是……認主?”
話音剛落,那團霧氣忽然縮回噬火蠊嘴裡。連同那點金光,也被一起吸了進去。
夏芸臉色大變,伸手就要去抓——
“別動。”星漪攔住她。
噬火蠊閉上嘴,眼睛也閉上了。
它就那麼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它身上那些金紋忽然亮了起來。先是淡淡的,然後越來越亮,亮到刺眼。亮到極致的時候,它猛地睜開眼,張嘴一吐——
那點金光被吐了出來。
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圈。
星漪眼睛亮了。
“它在養他。”
夏芸愣住:“養?”
“對。”星漪盯著那點大了不少的金光,“它把他吞進去,用自己的本源溫養,然後再吐出來。這樣反覆幾次,他那點火就能慢慢恢復。”
“那它自己呢?”
星漪看向那隻噬火蠊。
那東西吐完金光,身上的金紋暗淡了不少,眼神也有些萎靡。但它還是趴在那兒,盯著那點金光,像是在等甚麼。
“它在等下次。”星漪說。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
她忽然蹲下來,看著那隻噬火蠊。
“你。”她說,“從今天起,你的伙食我包了。想吃多少火,我給你找多少。”
噬火蠊歪著頭看她,也不知聽懂沒有。
但夏芸覺得它聽懂了。
因為它的尾巴輕輕搖了搖。
後半夜。
星漪守在桌邊,盯著那點金光。噬火蠊每隔半個時辰吞它一次,吐出來的時候,金光就大一圈。這樣反覆了四五回,那團火苗總算又有了形狀。
雖然還是很微弱,但比之前那點針尖大的光強多了。
星漪鬆了口氣。
她扭頭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隱隱透出一點紅光。不是日出的紅光,是火光——魔族大軍正在逼近,先鋒部隊已經快到幽州城下了。
夏芸不知甚麼時候出去了。走之前只說了一句話:“守好他。”
星漪知道她去幹甚麼。
去守城。
去擋那十萬魔兵。
去給她和這團火爭取時間。
門忽然被推開。
星漪扭頭,看見陳乾站在門口。
他斷了一隻胳膊,身上還裹著繃帶,臉色蒼白得嚇人。但他站得很直,腰桿挺得像杆槍。
“你怎麼來了?”星漪皺眉。
“夏芸讓我來的。”陳乾走進來,看了眼桌上那團火,“她說這邊需要人守著。她那邊的親衛都上了城牆,就剩我了。”
“你這樣子能守甚麼?”
陳乾咧嘴笑了。
那笑容說不上好看,滿臉血汙,笑得比哭還難看,但笑出來的話卻讓人心裡一暖:
“能守著門,不讓亂七八糟的東西進來。”
星漪盯著他看了兩眼,沒再說話。
陳乾在門邊坐下,背靠著門框,把那柄殘破的長刀橫在膝上。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噬火蠊偶爾吞火吐火的細微聲響。
遠處,戰鼓聲隱隱傳來。
天終於亮了。
幽州城頭,夏芸拄著長槍,望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魔潮。
十萬大軍。
鋪天蓋地,從地平線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黑色的旗幟像一片翻湧的海,魔兵的嘶吼聲隔著幾十裡都能聽見。
隊伍最前方,三頂巨大的轎輦緩緩行來。每頂轎輦都由八頭魔獸拉著,通體血紅,四周掛著血色的紗幔。紗幔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三個人影。
血梟,血屠,血煞。
三個煉虛,齊了。
夏芸深吸一口氣。
身後,枯木婆婆拄著柺杖走上來。
“怕嗎?”
“怕。”夏芸老實說。
枯木婆婆笑了。
“怕就對了。”她說,“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丹辰子也從另一側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把丹藥,也不知是當糖豆吃還是準備一會兒扔出去炸人。
“丫頭,一會兒打起來,你往後退。那三個煉虛交給我們仨,你專心對付那些化神。”
夏芸點頭。
凌絕霄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城樓最高處,背對著眾人,腰間的劍依舊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雕像。
遠處,魔潮停了。
三頂轎輦落地,三個人影從紗幔裡走出來。
中間那個最胖的,血屠,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像打雷一樣傳來:
“夏家的人,出來說話!”
夏芸握緊長槍,縱身躍下城樓。
她一個人,站在城門外,面對著十萬魔兵。
“說甚麼?”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全場。
血屠盯著她,盯了好一會兒。
“就你?”他忽然笑了,“夏家沒人了?派個小丫頭出來送死?”
“夠用。”夏芸說。
血屠笑容一僵。
旁邊那個瘦高的血梟忽然開口:“那個小丫頭身上,有那枚玉簡的氣息。”
血屠眼神變了。
“玉簡?”
“對。”血梟盯著夏芸,眼睛裡冒著貪婪的光,“那枚記載著合體之路的玉簡。”
夏芸心裡一沉。
他們怎麼知道的?
但來不及想了。
血屠已經邁步朝她走來。
“小丫頭,把玉簡交出來,本座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夏芸沒動。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血屠一步步走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道劍光從天而降!
血屠臉色一變,抬手去擋。劍光斬在他手臂上,炸出一團血霧。他連退數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往外滲血。
“誰?!”
凌絕霄不知何時出現在夏芸身前,腰間的劍已經歸鞘。
“萬劍宗,凌絕霄。”他淡淡道。
血屠盯著他,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來。
“煉虛後期……”他咬牙,“好,好得很。”
他一揮手,身後那兩頂轎輦裡,血梟和血煞同時掠出。
三個煉虛,對上凌絕霄一個。
枯木婆婆和丹辰子同時從城樓上掠下,落在凌絕霄身側。
“三個對三個。”枯木婆婆咧嘴笑了,“公平。”
血屠盯著她,又盯著丹辰子,忽然笑了。
“公平?”他說,“你們以為,我們就這三個?”
他一揮手。
魔潮後方,忽然又升起兩道氣息。
煉虛。
兩個煉虛。
夏芸臉色變了。
五個。
對方有五個煉虛。
而她們,只有三個半。
那半個,還在後院裡,剩一團火。
“丫頭。”枯木婆婆的聲音傳來,“往後撤。”
夏芸沒動。
“撤!”枯木婆婆吼了一聲。
她轉身就跑。
身後,五道煉虛氣息同時爆發,撞在一起,炸出漫天血光。
城樓上,守軍們握著兵器的手都在抖。
一萬對十萬。
三個半對五個。
這仗怎麼打?
夏芸跑回後院,推開門。
星漪抬頭看她,臉色也變了。
“五個?”她問。
夏芸點頭。
星漪沉默了一會兒,看向桌上那團火。
那團火已經恢復得有拇指大小了,雖然還是很微弱,但比昨晚強了太多。噬火蠊趴在旁邊,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在堅持吞吐。
“還要多久?”夏芸問。
星漪搖頭。
“不知道。”
遠處,轟鳴聲越來越響。
那是煉虛交手的餘波,震得整座城都在顫。
夏芸走到桌邊,盯著那團火。
“王錚。”她開口。
那團火晃了晃。
“外面五個煉虛。”夏芸說,“枯木婆婆她們三個在擋。能擋多久不知道。”
“我們這邊,一萬守軍,對十萬魔兵。能撐多久也不知道。”
“你甚麼時候能好?”
那團火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忽然飄起來,飄到那隻噬火蠊面前。
它碰了碰噬火蠊的觸鬚。
噬火蠊睜開眼,看著它。
那團火又碰了碰它。
然後,它忽然鑽進了噬火蠊嘴裡。
星漪臉色大變。
“王錚!”
但已經晚了。
噬火蠊閉上嘴,身上的金紋猛地亮了起來。
亮得刺眼。
亮得整間屋子都變成了金色。
亮得夏芸和星漪不得不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
金光終於暗下去。
她們睜開眼。
桌前站著一個人。
一個渾身赤裸、面板上還殘留著淡淡金紋的人。
王錚。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活了。
真的活了。
星漪盯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夏芸也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他孃的。”她說,“就不能早點?”
王錚抬起頭,看著她。
“多久?”他問。
“甚麼多久?”
“外面,撐了多久?”
夏芸愣了一下。
“半個時辰。”
王錚點點頭。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外,戰鼓聲震天響,喊殺聲穿透雲霄,整座幽州城都在顫抖。
他回頭看了星漪一眼。
“等我回來。”
然後他走出去。
消失在漫天血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