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漪睡過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就倒在城主府後院的廂房裡,衣服也沒換,靴子也沒脫,人往床上一歪,眼睛一閉,呼吸立刻沉了下去。三天三夜沒閤眼,兩千里路跑下來,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夏芸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被子拉過來,搭在她身上。
星漪沒醒。
睡得像塊石頭。
那隻噬火蠊蹲在門口,歪著腦袋往屋裡瞅。瞅了半天,見沒人搭理它,便趴下來,把頭枕在前腿上,也閉上了眼睛。說起來這東西也挺有意思,從東海一路跟過來,中間就吃了兩頓海底的火,剩下的時間全在趕路。新鮮勁兒一過,剩下的也就是累了。
夏芸輕輕帶上門,走到院子裡。
幾個親衛候在那兒,見她出來,立刻迎上去。
“郡主,枯木婆婆請您去正廳議事。”
夏芸點點頭,大步往前院走。
正廳裡燈火通明。
枯木婆婆坐在主位左側,手裡捏著那根從不離身的柺杖,渾濁的老眼盯著牆上掛的輿圖,也不知在想甚麼。丹辰子坐她對面,手裡捏著一顆丹藥翻來覆去地看,也不吃。凌絕霄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腰間的劍一動不動——這人就這樣,甚麼時候都站得筆直,像棵老松。
夏芸走進來,在輿圖前站定。
“涼州那邊有動靜嗎?”
“有。”枯木婆婆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今天下午斥候來報,那三個煉虛開始集結兵力了。十萬人馬,全部壓上,沒留後手。”
夏芸盯著輿圖上涼州和幽州之間那條官道。三百里地,全速行軍,一天半就能到。也就是說後天中午,差不多就是決戰的時候。
“咱們現在有多少人?”
“幽州城裡滿打滿算一萬二。”枯木婆婆說,“加上從涼州救出來的那兩百多傷兵,能打的不到一萬。”
一萬對十萬。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三個煉虛,具體甚麼路數?”
枯木婆婆看向丹辰子。
丹辰子把那顆丹藥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這才開口:
“血梟,煉虛中期,修的血影魔功。這人速度快,身法詭譎,擅長偷襲。但他有個毛病,貪。看見好東西就走不動道——這毛病三百年前我就見識過。”
“血屠,煉虛後期,修的血煞魔功。這個最麻煩,皮糙肉厚,防禦極強。聽說他曾經硬扛過三個同階修士的圍攻,愣是沒受傷。”
“血煞,也是煉虛後期,修的血祭魔功。涼州城破那天就是他主持的血祭,那個血池也是他搞出來的。這人陰得很,輕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殺招。”
夏芸聽完,半天沒說話。
三個煉虛,兩個後期一箇中期。自己這邊,枯木婆婆中期,丹辰子中期,凌絕霄後期。一對一勉強能拖住,但對方多出來一個後期一箇中期,誰來擋?
還有那十萬魔兵。
一萬對十萬,這仗怎麼打?
“丫頭。”枯木婆婆忽然開口,“想甚麼呢?”
夏芸抬起頭。
“想怎麼打。”
“想出結果了?”
“沒有。”夏芸老實說,“硬打打不過。”
枯木婆婆盯著她,渾濁的老眼裡閃過點甚麼。
“那你想怎麼辦?”
夏芸深吸一口氣。
“我需要時間。”
“時間?”
“對。”她指著輿圖上幽州城的位置,“幽州城防還算堅固,護城大陣雖然殘破,但勉強能用。如果能拖住那三個煉虛,讓魔兵攻不進來,就能爭取一點時間。”
“爭取時間幹甚麼?”
“等。”夏芸說,“等星漪帶回來的那隻蟲,幫王錚恢復。”
枯木婆婆愣住了。
丹辰子也愣住了。
連站在窗邊的凌絕霄,都微微側了側頭。
“你說甚麼?”枯木婆婆盯著她,“那小瘋子能恢復?”
“不知道。”夏芸說,“但星漪說,那隻噬火蠊就是為他找的。如果能用那東西重塑肉身,他就能活過來。”
“重塑肉身?”丹辰子倒吸一口涼氣,“這玩意兒我在古籍裡見過,從來沒聽說有人成功過。”
“那正好。”夏芸說,“讓他當第一個。”
廳裡安靜下來。
枯木婆婆盯著夏芸,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笑起來實在說不上好看,但笑出來的話卻讓人心裡發毛:
“丫頭,你知道你在賭甚麼嗎?”
“知道。”
“賭那小瘋子能活過來,賭他活過來之後能幫上忙,賭咱們能撐到他活過來。”枯木婆婆一字一句說,“賭輸了,咱們全死。”
夏芸點頭。
“那你還賭?”
“不賭也是死。”夏芸說,“一萬對十萬,硬打能撐幾天?三天?五天?最後還是個死。與其等死,不如賭一把。”
枯木婆婆盯著她,盯了很久。
然後她扭頭看丹辰子。
“你怎麼說?”
丹辰子攤手:“我無所謂。拿了她的玉簡,這條命就是她的。她說打就打,說守就守。”
枯木婆婆又看向凌絕霄。
凌絕霄依舊背對眾人,聲音從窗邊傳來:
“聽她的。”
枯木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夏芸面前。
“丫頭。”她說,“老婆子活了三千年,見過不少不怕死的。但像你這麼不怕死的,還真不多。”
夏芸沒接話。
枯木婆婆盯著她的眼睛,忽然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那就守。”她說,“守到那小瘋子活過來為止。”
夏芸眼眶忽然有點發酸。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了回去。
“多謝婆婆。”
“少來這套。”枯木婆婆擺擺手,“老婆子不是幫你,是幫自己。那枚玉簡還在你手裡,你死了,老婆子找誰要去?”
夏芸愣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說不上好看,瘦脫相的臉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但這次,笑容裡帶著點暖意。
“婆婆放心。”她說,“死不了。”
正廳議事結束,夏芸回到後院。
星漪還在睡,姿勢都沒變過。那隻噬火蠊趴在她床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
夏芸走到床邊,盯著那隻蟲。
那隻蟲也盯著她。
一人一蟲大眼瞪小眼。
“你叫甚麼?”夏芸忽然問。
噬火蠊歪著頭,顯然不明白她在說甚麼。
“算了。”夏芸擺擺手,在床邊坐下來,背靠著床柱,閉上眼睛。
累。太累了。
從涼州回來到現在,她也沒合過眼。佈置城防、清點兵力、安排糧草、和那些幕僚扯皮——一樁樁一件件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現在總算能歇一會兒了。
哪怕只歇一個時辰。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響動把她驚醒。
睜開眼,看見星漪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正坐在床邊盯著那隻噬火蠊發呆。
“醒了?”夏芸揉揉眼睛。
星漪扭頭看她,點點頭。
“他呢?”她問。
夏芸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誰。
“還沒到。”
星漪臉色變了變。
“多久了?”
“你們分開到現在,快兩天了。”夏芸說,“按理說早該到了。”
星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
“我去找他。”
“你瘋了?”夏芸一把拽住她,“外面黑燈瞎火的,去哪兒找?萬一撞上魔族斥候呢?”
“那也得找。”星漪掙開她的手,“他只剩一團火,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萬一路上出點甚麼事——”
“出甚麼事?”夏芸打斷她,“他是火,誰能拿他怎麼樣?魔修看見一團火,頂多以為是甚麼異寶,抓起來研究研究。研究不出來就扔了。死不了。”
星漪盯著她,眼眶發紅。
“你不懂。”她說,“他不一樣。”
夏芸愣了一下。
“甚麼不一樣?”
星漪沒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兒,盯著門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在東海的時候,他把那隻噬火蠊給了我,讓它跟著我、保護我。他自己慢慢飄回來。”
“他說,慢點就慢點,反正死不了。”
“可他明明快滅了。”
“那點火苗,比剛出島的時候暗了一半都不止。再這麼飄下去,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滅了。”
“他騙我。”
夏芸沉默了。
她盯著星漪,盯著她那雙發紅的眼睛,盯著她臉上那層從未見過的脆弱。
原來是這樣。
她忽然明白了。
“你喜歡他。”她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
星漪沒否認。
她只是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欠他一條命。”
“還完了嗎?”
“還完了。”
“那現在呢?”
星漪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芸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她才說:
“現在是我自己想留。”
夏芸盯著她,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星漪的肩膀。
“那就等著。”她說,“他答應過那隻蜉蝣,要帶它渡海。那種人,不會死在半路上的。”
星漪抬起頭,看著她。
夏芸也在看她。
兩個女人對視著,誰也沒再說話。
門外,夜風忽然大了。
吹得窗欞嘎吱作響。
遠處隱隱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那是魔族大軍開拔的聲音。
她們只剩下一天了。
第二天傍晚。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幽州城東門的守衛忽然喊起來。
“有人!有人來了!”
夏芸從城樓上衝下去,一路跑到東門外。
官道上有一團火。
那團火飄得很慢,很慢,慢得像隨時會停下來。
但它一直在飄。
一點一點,朝幽州城飄來。
夏芸站在城門口,盯著那團火,眼睛一眨不眨。
近了。
更近了。
那團火飄到她面前,懸在半空。
火苗暗得幾乎要熄滅,那點微弱金光只剩下針尖大的一個小點。
但它還在。
還在燃燒。
“王錚。”夏芸開口,聲音有點啞。
那團火晃了晃。
裡面傳出一個極其虛弱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
“沒……來晚吧……”
夏芸盯著它,盯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說不上好看,瘦脫相的臉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但這回,笑容裡帶著點別的東西。
“沒有。”她說,“剛好。”
那團火又晃了晃。
然後它忽然往下一墜,落在夏芸掌心。
火苗徹底熄滅了。
只剩那點針尖大的金光,還在微弱地跳動。
像一顆快要燃盡的星星。
夏芸握緊掌心,把那點金光護住。
“走。”她轉身往城裡走,“找星漪。”
身後,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
黑夜來了。
明天,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