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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7章 幽州夜議

2026-03-18 作者:半野生修仙者王富貴

星漪睡過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就倒在城主府後院的廂房裡,衣服也沒換,靴子也沒脫,人往床上一歪,眼睛一閉,呼吸立刻沉了下去。三天三夜沒閤眼,兩千里路跑下來,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夏芸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被子拉過來,搭在她身上。

星漪沒醒。

睡得像塊石頭。

那隻噬火蠊蹲在門口,歪著腦袋往屋裡瞅。瞅了半天,見沒人搭理它,便趴下來,把頭枕在前腿上,也閉上了眼睛。說起來這東西也挺有意思,從東海一路跟過來,中間就吃了兩頓海底的火,剩下的時間全在趕路。新鮮勁兒一過,剩下的也就是累了。

夏芸輕輕帶上門,走到院子裡。

幾個親衛候在那兒,見她出來,立刻迎上去。

“郡主,枯木婆婆請您去正廳議事。”

夏芸點點頭,大步往前院走。

正廳裡燈火通明。

枯木婆婆坐在主位左側,手裡捏著那根從不離身的柺杖,渾濁的老眼盯著牆上掛的輿圖,也不知在想甚麼。丹辰子坐她對面,手裡捏著一顆丹藥翻來覆去地看,也不吃。凌絕霄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腰間的劍一動不動——這人就這樣,甚麼時候都站得筆直,像棵老松。

夏芸走進來,在輿圖前站定。

“涼州那邊有動靜嗎?”

“有。”枯木婆婆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今天下午斥候來報,那三個煉虛開始集結兵力了。十萬人馬,全部壓上,沒留後手。”

夏芸盯著輿圖上涼州和幽州之間那條官道。三百里地,全速行軍,一天半就能到。也就是說後天中午,差不多就是決戰的時候。

“咱們現在有多少人?”

“幽州城裡滿打滿算一萬二。”枯木婆婆說,“加上從涼州救出來的那兩百多傷兵,能打的不到一萬。”

一萬對十萬。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三個煉虛,具體甚麼路數?”

枯木婆婆看向丹辰子。

丹辰子把那顆丹藥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這才開口:

“血梟,煉虛中期,修的血影魔功。這人速度快,身法詭譎,擅長偷襲。但他有個毛病,貪。看見好東西就走不動道——這毛病三百年前我就見識過。”

“血屠,煉虛後期,修的血煞魔功。這個最麻煩,皮糙肉厚,防禦極強。聽說他曾經硬扛過三個同階修士的圍攻,愣是沒受傷。”

“血煞,也是煉虛後期,修的血祭魔功。涼州城破那天就是他主持的血祭,那個血池也是他搞出來的。這人陰得很,輕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殺招。”

夏芸聽完,半天沒說話。

三個煉虛,兩個後期一箇中期。自己這邊,枯木婆婆中期,丹辰子中期,凌絕霄後期。一對一勉強能拖住,但對方多出來一個後期一箇中期,誰來擋?

還有那十萬魔兵。

一萬對十萬,這仗怎麼打?

“丫頭。”枯木婆婆忽然開口,“想甚麼呢?”

夏芸抬起頭。

“想怎麼打。”

“想出結果了?”

“沒有。”夏芸老實說,“硬打打不過。”

枯木婆婆盯著她,渾濁的老眼裡閃過點甚麼。

“那你想怎麼辦?”

夏芸深吸一口氣。

“我需要時間。”

“時間?”

“對。”她指著輿圖上幽州城的位置,“幽州城防還算堅固,護城大陣雖然殘破,但勉強能用。如果能拖住那三個煉虛,讓魔兵攻不進來,就能爭取一點時間。”

“爭取時間幹甚麼?”

“等。”夏芸說,“等星漪帶回來的那隻蟲,幫王錚恢復。”

枯木婆婆愣住了。

丹辰子也愣住了。

連站在窗邊的凌絕霄,都微微側了側頭。

“你說甚麼?”枯木婆婆盯著她,“那小瘋子能恢復?”

“不知道。”夏芸說,“但星漪說,那隻噬火蠊就是為他找的。如果能用那東西重塑肉身,他就能活過來。”

“重塑肉身?”丹辰子倒吸一口涼氣,“這玩意兒我在古籍裡見過,從來沒聽說有人成功過。”

“那正好。”夏芸說,“讓他當第一個。”

廳裡安靜下來。

枯木婆婆盯著夏芸,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笑起來實在說不上好看,但笑出來的話卻讓人心裡發毛:

“丫頭,你知道你在賭甚麼嗎?”

“知道。”

“賭那小瘋子能活過來,賭他活過來之後能幫上忙,賭咱們能撐到他活過來。”枯木婆婆一字一句說,“賭輸了,咱們全死。”

夏芸點頭。

“那你還賭?”

“不賭也是死。”夏芸說,“一萬對十萬,硬打能撐幾天?三天?五天?最後還是個死。與其等死,不如賭一把。”

枯木婆婆盯著她,盯了很久。

然後她扭頭看丹辰子。

“你怎麼說?”

丹辰子攤手:“我無所謂。拿了她的玉簡,這條命就是她的。她說打就打,說守就守。”

枯木婆婆又看向凌絕霄。

凌絕霄依舊背對眾人,聲音從窗邊傳來:

“聽她的。”

枯木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夏芸面前。

“丫頭。”她說,“老婆子活了三千年,見過不少不怕死的。但像你這麼不怕死的,還真不多。”

夏芸沒接話。

枯木婆婆盯著她的眼睛,忽然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那就守。”她說,“守到那小瘋子活過來為止。”

夏芸眼眶忽然有點發酸。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了回去。

“多謝婆婆。”

“少來這套。”枯木婆婆擺擺手,“老婆子不是幫你,是幫自己。那枚玉簡還在你手裡,你死了,老婆子找誰要去?”

夏芸愣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說不上好看,瘦脫相的臉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但這次,笑容裡帶著點暖意。

“婆婆放心。”她說,“死不了。”

正廳議事結束,夏芸回到後院。

星漪還在睡,姿勢都沒變過。那隻噬火蠊趴在她床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

夏芸走到床邊,盯著那隻蟲。

那隻蟲也盯著她。

一人一蟲大眼瞪小眼。

“你叫甚麼?”夏芸忽然問。

噬火蠊歪著頭,顯然不明白她在說甚麼。

“算了。”夏芸擺擺手,在床邊坐下來,背靠著床柱,閉上眼睛。

累。太累了。

從涼州回來到現在,她也沒合過眼。佈置城防、清點兵力、安排糧草、和那些幕僚扯皮——一樁樁一件件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現在總算能歇一會兒了。

哪怕只歇一個時辰。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響動把她驚醒。

睜開眼,看見星漪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正坐在床邊盯著那隻噬火蠊發呆。

“醒了?”夏芸揉揉眼睛。

星漪扭頭看她,點點頭。

“他呢?”她問。

夏芸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誰。

“還沒到。”

星漪臉色變了變。

“多久了?”

“你們分開到現在,快兩天了。”夏芸說,“按理說早該到了。”

星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

“我去找他。”

“你瘋了?”夏芸一把拽住她,“外面黑燈瞎火的,去哪兒找?萬一撞上魔族斥候呢?”

“那也得找。”星漪掙開她的手,“他只剩一團火,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萬一路上出點甚麼事——”

“出甚麼事?”夏芸打斷她,“他是火,誰能拿他怎麼樣?魔修看見一團火,頂多以為是甚麼異寶,抓起來研究研究。研究不出來就扔了。死不了。”

星漪盯著她,眼眶發紅。

“你不懂。”她說,“他不一樣。”

夏芸愣了一下。

“甚麼不一樣?”

星漪沒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兒,盯著門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在東海的時候,他把那隻噬火蠊給了我,讓它跟著我、保護我。他自己慢慢飄回來。”

“他說,慢點就慢點,反正死不了。”

“可他明明快滅了。”

“那點火苗,比剛出島的時候暗了一半都不止。再這麼飄下去,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滅了。”

“他騙我。”

夏芸沉默了。

她盯著星漪,盯著她那雙發紅的眼睛,盯著她臉上那層從未見過的脆弱。

原來是這樣。

她忽然明白了。

“你喜歡他。”她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

星漪沒否認。

她只是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欠他一條命。”

“還完了嗎?”

“還完了。”

“那現在呢?”

星漪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芸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她才說:

“現在是我自己想留。”

夏芸盯著她,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星漪的肩膀。

“那就等著。”她說,“他答應過那隻蜉蝣,要帶它渡海。那種人,不會死在半路上的。”

星漪抬起頭,看著她。

夏芸也在看她。

兩個女人對視著,誰也沒再說話。

門外,夜風忽然大了。

吹得窗欞嘎吱作響。

遠處隱隱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那是魔族大軍開拔的聲音。

她們只剩下一天了。

第二天傍晚。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幽州城東門的守衛忽然喊起來。

“有人!有人來了!”

夏芸從城樓上衝下去,一路跑到東門外。

官道上有一團火。

那團火飄得很慢,很慢,慢得像隨時會停下來。

但它一直在飄。

一點一點,朝幽州城飄來。

夏芸站在城門口,盯著那團火,眼睛一眨不眨。

近了。

更近了。

那團火飄到她面前,懸在半空。

火苗暗得幾乎要熄滅,那點微弱金光只剩下針尖大的一個小點。

但它還在。

還在燃燒。

“王錚。”夏芸開口,聲音有點啞。

那團火晃了晃。

裡面傳出一個極其虛弱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

“沒……來晚吧……”

夏芸盯著它,盯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說不上好看,瘦脫相的臉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但這回,笑容裡帶著點別的東西。

“沒有。”她說,“剛好。”

那團火又晃了晃。

然後它忽然往下一墜,落在夏芸掌心。

火苗徹底熄滅了。

只剩那點針尖大的金光,還在微弱地跳動。

像一顆快要燃盡的星星。

夏芸握緊掌心,把那點金光護住。

“走。”她轉身往城裡走,“找星漪。”

身後,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

黑夜來了。

明天,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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