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頭,已經血流成河。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站在城牆東南角,大口喘氣。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袍子已經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左肩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她方才硬扛血梟一擊換來的——那一擊本來要落在丹辰子身上,她攔下來了。
“老婆子,還行嗎?”丹辰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難得的正經。
枯木婆婆扭頭看了他一眼。
丹辰子也好不到哪去。那張富態的圓臉上糊滿了血,左手三根手指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一看就是斷了。但他還在往嘴裡塞丹藥,一邊塞一邊盯著前方那五個煉虛。
五個。
對面整整五個煉虛。
血屠、血梟、血煞,這是他們知道的。另外兩個是從魔潮後方突然冒出來的,一個瘦得像竹竿,一個矮得像樹墩。血屠管那個瘦的叫血影,矮的叫血骨——聽名字就知道,都是走的血道魔功。
“死不了。”枯木婆婆收回目光,聲音沙啞,“你呢?”
“也死不了。”丹辰子把最後一顆丹藥嚥下去,咧嘴笑了,“就是有點心疼。這些丹藥我攢了三百年。”
枯木婆婆懶得理他。
她看向城樓最高處。
凌絕霄站在那裡,依舊腰桿挺得筆直,腰間的劍已經出鞘了——劍身上全是豁口,那是方才以一敵二留下的。他對上的是血屠和血煞,兩個煉虛後期,硬生生扛到現在。
但也扛不了多久了。
枯木婆婆活了三千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凌絕霄那張冷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她能看出來,他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是法力消耗過度的徵兆。
“丹辰子。”她忽然開口。
“嗯?”
“一會兒我喊跑,你就跑。”
丹辰子愣住了。
“跑?”
“對。”枯木婆婆盯著前方那五個煉虛,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光,“老婆子活了三千多年,夠本了。你年輕,還能活。”
丹辰子盯著她,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婆婆,您這話說的。”他搖搖頭,“我拿了那丫頭的玉簡,這條命就是她的。您讓我跑,我跑哪兒去?”
枯木婆婆張嘴要罵——
轟!
一道血光炸開,凌絕霄從城樓最高處倒飛下來,砸穿了城牆,落在城門口。
血屠和血煞從半空中落下,站在他面前。
“萬劍宗凌絕霄。”血屠低頭看著他,笑了,“聽說過你的名頭。當年一個人殺進東海魔窟,連斬七名煉虛。今日一見,不過如此。”
凌絕霄撐著劍,緩緩站起來。
他渾身是血,那條握劍的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著,顯然是斷了。
但他還站著。
腰桿筆直。
“不過如此。”他淡淡道,“再來。”
血屠笑容一僵。
“找死。”
他抬手,掌心血光凝聚——
“喂。”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血屠扭頭。
夏芸不知甚麼時候從城裡跑出來了,站在城門口,手裡握著那柄長槍。槍尖指著血屠,槍身上的雷弧噼啪作響。
“你一個化神期,也敢來送死?”血屠笑了。
夏芸沒理他。
她只是扭頭看向凌絕霄。
“前輩,還能打嗎?”
凌絕霄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能。”
“那就再撐一會兒。”夏芸說,“他來了。”
凌絕霄愣了一下。
“誰?”
夏芸沒回答。
她只是盯著城裡那條街。
街上,一個人正朝這邊走來。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散步一樣。
那人渾身赤裸,面板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他走動時微微發光,像活的一樣。
王錚。
凌絕霄盯著他,瞳孔微微收縮。
煉虛。
初期。
不對,比初期強。
那股氣息,比尋常煉虛中期還濃烈。
“這小子……”枯木婆婆喃喃道,“真活過來了?”
王錚走到城門口,在夏芸身邊站定。
“多久了?”他問。
“甚麼多久?”
“我進去到現在。”
夏芸想了想:“半個時辰。”
王錚點點頭。
他抬頭看向前方那五個煉虛。
血屠也在盯著他,眼神陰晴不定。
“又一個煉虛。”他緩緩道,“有點意思。”
王錚沒理他。
他只是扭頭看向枯木婆婆、丹辰子和凌絕霄。
“三位前輩。”他說,“辛苦了。接下來,我來。”
枯木婆婆愣住。
“你來?你一個人?”
王錚搖頭。
“不是一個人。”他說,“加上那隻蟲。”
他抬手。
城樓上,忽然傳來一陣嘶鳴。
一隻半丈長的赤紅色巨蟲,從城牆上一躍而下,落在王錚身邊。它通體赤紅,背生金紋,眼睛盯著前方那五個煉虛,發出低沉的嘶吼。
噬火蠊。
枯木婆婆盯著那隻蟲,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精光。
“這東西……煉虛期?”
“剛突破的。”王錚說,“它吞了我那團火裡一半的本源,換了一具肉身給我,自己也升了一階。”
枯木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
“好。”她說,“好得很。”
她扭頭看向丹辰子和凌絕霄。
“你們兩個,還能打嗎?”
丹辰子咧嘴笑了:“能。”
凌絕霄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劍。
“那就一起上。”枯木婆婆說,“五個對三個——不對,五個對四個。加上那隻蟲,五個對四個半。”
血屠盯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陰森森的,看得人心裡發毛。
“五個對四個半?”他說,“你們以為,我們只有五個?”
他一揮手。
魔潮後方,又升起一道氣息。
煉虛。
第六個。
夏芸臉色變了。
枯木婆婆的笑容僵在臉上。
丹辰子手裡的丹藥差點掉地上。
凌絕霄依舊面無表情,但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第六個煉虛從魔潮中走出來。
是個女人。
一身血色長裙,面容妖豔,眼波流轉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她走到血屠身邊,目光掃過對面眾人,最後落在王錚身上。
“有意思。”她開口,聲音軟得像糖,“這具肉身,我喜歡。”
王錚盯著她。
“血姬。”血屠介紹道,“煉虛後期,修的是血魅魔功。諸位,好好享受。”
話音落下,六道血光同時炸開!
王錚動了。
他一步踏出,人已經在半空。那隻噬火蠊跟在他身後,張嘴噴出一道金色的火柱,直撲血姬!
血姬側身躲開,笑容不變。
“小弟弟,這麼著急?”她抬手,一道血光纏向王錚。
王錚沒躲。
他就那麼衝進去,一拳轟在那道血光上。
血光炸開。
血姬臉色微變。
那一拳的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有點意思。”她喃喃道,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另一邊,枯木婆婆對上了血梟。
血梟速度快,身法詭譎,像一道影子飄來飄去。枯木婆婆拄著柺杖,站在原地沒動,只是在他每一次靠近時,一柺杖砸過去。
“小崽子。”她邊砸邊說,“三百年前讓你跑了,今天可跑不掉了。”
血梟臉色鐵青。
他確實跑不掉。
這老太婆的柺杖太邪門了,明明看著慢吞吞的,但每次都能砸中他。他試著換了好幾個方向,都沒用。
丹辰子對上了血骨。
那個矮得像樹墩的煉虛,一身橫肉,一看就是修肉身的。丹辰子不跟他硬碰,只是繞著圈子跑,一邊跑一邊往地上扔丹藥。那些丹藥落地就炸,炸出一團團五顏六色的煙霧,嗆得血骨直咳嗽。
“你他孃的能不能別跑!”血骨吼道。
“不跑等你抓?”丹辰子頭也不回,“我又不傻。”
凌絕霄對上了血屠和血煞。
兩個煉虛後期,圍著他打。
他只剩一隻左手能握劍,但那柄劍依舊快得讓人看不清。每次劍光亮起,必然逼退其中一人。但他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血已經把腳下的青石染紅了。
夏芸沒有對上煉虛。
她對上的是化神。
那些從魔潮中衝出來的化神魔將,一個接一個,像潮水一樣湧來。她站在城門口,長槍橫掃,雷光炸開,一個接一個地殺。
殺到手軟,殺到麻木,殺到眼前全是血光。
但她沒有退。
一步都沒有退。
身後,是幽州城。
城裡,是那一萬多守軍,是那兩百多個從涼州救出來的傷兵,是星漪。
她退了,他們就完了。
所以她不能退。
死也不能退。
不知殺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夏芸忽然覺得手裡的槍變重了。
低頭一看,握槍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累。
太累了。
她抬頭看向前方。
魔潮還在湧來,無窮無盡。
她扭頭看向城樓。
枯木婆婆渾身是血,還在砸柺杖。
丹辰子跑得越來越慢,身後追著他的血骨已經快抓到他了。
凌絕霄單膝跪地,劍插在身前,血屠和血煞站在他面前,正笑著說甚麼。
王錚呢?
她四處找。
找到了。
王錚站在城樓最高處,渾身浴血。那隻噬火蠊趴在他腳邊,奄奄一息。對面,血姬和那個瘦竹竿血影,正一步步逼近。
他也在抖。
那具新生的肉身,還沒完全適應,就要面對兩個煉虛後期。
撐不住了。
夏芸想。
真的撐不住了。
她握緊長槍,深吸一口氣。
那就死在這兒吧。
她舉起槍——
“夏芸!”
一個聲音從城裡傳來。
她回頭。
星漪站在城門口,懷裡抱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發著光。
深藍色的光。
夏芸愣住了。
星漪走到她面前,把那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隻蜉蝣。
通體深藍,翅翼透明,複眼裡像有兩片星雲在緩緩旋轉。
阿渡。
“它自己飛來的。”星漪說,“從皇都那株老槐樹上,飛了兩千裡。”
夏芸盯著那隻蜉蝣。
那隻蜉蝣也在盯著她。
然後它忽然飛起來,朝城樓最高處飛去。
朝王錚飛去。
王錚正盯著逼近的血姬和血影,忽然感覺有甚麼東西落在自己肩頭。
他低頭。
是一隻深藍色的蜉蝣。
阿渡。
它趴在他肩頭,用觸鬚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複眼裡,那兩片星雲緩緩旋轉,像在說:
“等你很久了。”
王錚盯著它,盯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淡得像風。
“好。”他說,“一起。”
他站起來。
身上的氣息,忽然變了。
不再是煉虛初期,也不是中期。
是——
煉虛後期。
阿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兩片星雲,忽然加速旋轉。無數星光從複眼中湧出,湧入王錚體內。
那是它等了千百萬年的東西。
那是曜宸留給它的最後一件東西。
那是——
渡海的力量。
王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發光。
深藍色的光。
星海的光。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兩個臉色大變的煉虛後期。
“來。”他說,“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