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拿下後的第三天,夏芸才真正睡了一個囫圇覺。
說是囫圇覺,其實也就四個時辰。天還沒亮,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郡主!郡主!出事了!”
夏芸睜開眼,盯著頭頂那根陌生的房梁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在幽州,不是在皇都那間破書房裡。
她翻身下床,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親衛,臉色發白,手裡捧著一卷沾滿血跡的布帛。
“涼州來的。”親衛把布帛遞上來,“送信的人已經死了,就倒在城門外的官道上。渾身是傷,能撐到這兒,已經是拼了命了。”
夏芸接過布帛,展開。
只看了兩眼,臉色就變了。
一刻鐘後,城主府正廳。
枯木婆婆、丹辰子、凌絕霄、星漪、還有那團飄在半空的火苗,都到齊了。
夏芸把那捲血書攤在桌上。
“你們自己看。”
眾人湊過去。
血書不長,只有寥寥數行,但每個字都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歪歪扭扭,觸目驚心:
“涼州危。魔族煉虛三人,化神三十七,魔兵十萬。鎮北軍死戰七日,傷亡殆盡。末將陳乾,率殘部三百退守州衙,彈盡糧絕。盼援。盼援。盼援。”
落款處,是一個血手印。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最後添上去的:
“若援軍至,請至北城廢墟尋末將屍首。家書一封,在懷中,煩請轉交河東老母。”
丹辰子看完,沉默了。
枯木婆婆看完,嘆了口氣。
凌絕霄面無表情,但握劍的手,骨節微微泛白。
星漪看完,看向夏芸。
那團火苗飄在血書上空,一動不動,像也在看。
“涼州。”枯木婆婆開口,聲音沙啞,“這地方離幽州有多遠?”
“一千八百里。”夏芸道,“全速行軍,三天可到。”
“三天。”枯木婆婆搖頭,“那姓陳的小子說彈盡糧絕,你覺得他能撐三天?”
夏芸沉默。
撐不了。
誰都知道撐不了。
三百殘兵,對十萬魔兵,能撐一天都是奇蹟。寫這封血書的時候,只怕已經是最後時刻了。
“陳乾……”丹辰子忽然開口,“這名字我聽過。鎮北軍的副統領,化神中期,在涼州守了八十年。是個能打的。”
“能打有甚麼用?”枯木婆婆撇嘴,“三個煉虛,三十七個化神,十萬人馬。別說一個化神中期,就算咱們四個過去,也得掂量掂量。”
“那就不救了?”丹辰子盯著她。
枯木婆婆沒說話。
廳內陷入沉默。
夏芸盯著那封血書,盯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盯著那個血手印,盯著最後那行託人轉交家書的話。
她想起父王。
父王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讓人給誰帶句話?
她想起太子。
太子死的時候,最後那兩個字是說給她父王的,不是留給她的。
她想起靖王。
靖王撐著一口氣回來,把虎符交到她手裡,只說“守住”兩個字,就再沒睜開眼。
他們都有想說的話。
都沒說成。
“去。”她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夏芸抬起頭,迎著一道道目光,一字一句:
“涼州,必須救。”
“丫頭。”枯木婆婆皺眉,“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涼州那邊三個煉虛,咱們這邊滿打滿算四個——不對,這團火算半個。四打三,勝算是有,但涼州城裡還有三十七個化神,十萬人馬。咱們的兵呢?滿打滿算不到四萬。怎麼打?”
“不是打。”夏芸道,“是救。”
“有甚麼區別?”
“救,就是把人帶出來,不是把城奪回來。”夏芸指著輿圖上涼州的位置,“陳乾那三百人,能撐到現在,肯定躲在某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咱們只要衝進去,把人接出來,就算贏。”
“然後呢?”
“然後撤回幽州。”夏芸道,“涼州保不住,硬守只會把咱們這點家底全搭進去。但陳乾那三百人,是鎮北軍最後的種子。他們活著,涼州就還有希望。他們死了,涼州就真沒了。”
枯木婆婆盯著她,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精光。
“丫頭,你這算盤打得倒精。但你想過沒有——萬一那三個煉虛就在城裡等著咱們呢?萬一這就是個陷阱呢?”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
“想過。”她說,“但萬一是真的呢?”
枯木婆婆沒說話。
夏芸繼續道:“血書上說,鎮北軍死戰七日,傷亡殆盡。七天前,咱們還在絕龍谷打血影魔君。那時候涼州已經開始打了,但咱們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不去看看,萬一那三百人真還活著,萬一陳乾真還撐著——”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他還在等咱們。”
廳內再次陷入沉默。
很久很久。
“我去。”
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那團火苗。
“你?”枯木婆婆挑眉,“你去有甚麼用?飄過去給人家當燈使?”
火苗晃了晃,裡面傳出王錚的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能探路。”
“探路?”
“我現在這團火,沒有實體,煉虛以下根本察覺不到。煉虛以上,如果不仔細探查,也容易忽略。”王錚道,“我先過去,看看涼州城裡到底是甚麼情況。如果是陷阱,我回來報信。如果陳乾他們還活著,我找到他們的位置,給你們引路。”
枯木婆婆聽完,沉默了。
丹辰子盯著那團火,目光復雜。
凌絕霄依舊面無表情,但微微點了點頭。
星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夏芸盯著那團火,盯了很久。
“你撐得住?”她問。
“撐不撐得住,都得撐。”王錚道,“三百人在等。”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瘦脫相的臉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但這次,笑容裡帶著點別的甚麼。
“行。”她說,“那就拜託你了。”
當天夜裡,那團火苗飄出了幽州城。
星漪站在城樓上,目送它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動。
夏芸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個水囊。
“擔心?”
星漪接過水囊,沒喝,只是握在手裡。
“他只剩一團火了。”她說,“萬一被發現,連跑都跑不掉。”
“他不會跑的。”夏芸道。
星漪扭頭看她。
夏芸望著那片漆黑的夜空,聲音很輕:
“他是那種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的人。他說去探路,就一定會探到底。他說要帶阿渡渡海,就一定會活著回來渡。”
“你怎麼知道?”
“猜的。”
星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
“我也猜他是這種人。”
兩個女人站在城樓上,望著那片漆黑的夜空,誰也沒再說話。
夜風很涼,吹得人骨子裡發冷。
但她們就那麼站著,站著,一直站到天亮。
一天後。
涼州城外三百里,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裡。
那團火苗飄在半空,靜靜燃燒。
廟裡很破,屋頂漏了幾個大洞,月光從洞口灑下來,照在滿地狼藉的枯草和碎石上。角落裡有一尊泥塑的山神像,早就塌了半邊臉,看起來格外猙獰。
火苗一動不動。
它在等。
等天亮,等城裡的動靜,等一個能混進去的機會。
凌晨時分,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火苗飄出廟門,朝那個方向望去。
涼州城方向,火光沖天。
不對,不是火光。
是血光。
濃烈的、刺目的、把半邊天都染成暗紅色的血光。
那血光太盛,盛到連火苗都微微顫了一下。
“血祭……”裡面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他們在血祭。”
火苗沒有再等。
它化作一道細不可見的銀光,朝涼州城疾掠而去。
半個時辰後,它飄進了涼州城。
城內的景象,比它想象的更慘。
街道上到處都是屍體。有人族的,有魔族的,層層疊疊堆在一起,血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了黑色。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腐爛味,燻得人睜不開眼。
偶爾有幾個魔兵走過,拖著屍體往某個方向去。那些屍體被人族,被他們拖到城中心的一個巨大深坑裡,扔進去。
火苗悄悄跟上去。
城中心,原本應該是州衙的位置,此刻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的血池。
血池方圓百丈,深不見底,裡面翻滾著濃稠的血漿,散發出刺目的紅光。血漿不斷翻湧,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掙扎。
血池上方,懸著三個人。
三個煉虛魔修。
一個瘦高,一個矮胖,一個駝背。三人呈品字形懸在半空,不斷往血池裡打出一道道法訣。每打出一道法訣,血池就劇烈翻湧一次,血漿的顏色就更深一分。
火苗躲在一處殘垣後面,靜靜觀察。
它的目光越過那三個煉虛,落在血池邊緣。
那裡,跪著一排人。
大約兩百多人,渾身是血,五花大綁,被魔兵們按著跪在地上。每個人脖子上都架著一把刀,刀鋒貼著皮肉,隨時可能砍下去。
跪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身殘破的盔甲,盔甲上全是刀痕箭孔,左臂齊肘而斷,傷口處草草包紮著,還在往外滲血。他的頭低著,看不清面容,但從身形和那身盔甲——
陳乾。
他還活著。
那三百殘部,還有兩百多人活著。
火苗飄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數了數跪著的人——二百三十七個。
它數了數週圍的魔兵——至少三千。
它數了數那三個煉虛——三個。
一個念頭,在它僅存的那一縷意識中閃過:
怎麼救?
它想了很久。
然後它開始往後退。
退出城,退出那條街道,退出那片血光照耀的範圍。
告訴夏芸,陳乾他們還活著,但只剩不到兩天時間。兩天後,那場血祭完成,這兩百多人,連同整個涼州城,都會被煉成一顆血丹。
火苗化作一道細不可見的銀光,朝幽州方向疾掠而去。
涼州的夜,紅得像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