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外三百里,有座山谷,當地人叫它絕龍谷。
名字起得嚇人,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兩側是光禿禿的斷崖,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些黑褐色的苔蘚東一片西一片地貼著,像長了癩痢的腦袋。谷口狹窄,只容五六匹馬並行,裡面倒是開闊,方圓十幾裡,足夠藏下三五萬人。
谷底有條小河,早就幹了,只剩滿地的鵝卵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站在谷口往裡瞅了瞅,扭頭看向丹辰子。
“你確定那蠢貨會上當?”
丹辰子正往嘴裡塞著丹藥,聞言翻了個白眼:“甚麼叫蠢貨?那叫有追求。血影魔君三百年前就想啃下雲州這塊肥肉,被我一頓好打才縮回幽州。現在雲州就在眼前,他忍得住?”
“萬一忍住了呢?”
“忍住了就硬打唄。”丹辰子攤手,“反正你們三個煉虛加上那團火,五萬魔物算個屁。”
枯木婆婆懶得理他,轉身看向夏芸。
“丫頭,誘餌準備好了?”
夏芸點頭,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
盒子開啟,裡面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珠子通體渾圓,呈現出深邃的夜空藍色,內部彷彿封存著一片緩緩旋轉的微型星雲。星光從盒中透出,映得周圍幾丈都染上一層夢幻般的藍色。
星核碎片。
這是王錚從觀星臺上取的三件寶物之一,一直放在混天棒裡。肉身毀掉後,混天棒被星漪收著,裡面的東西自然也歸她管。
此刻拿出來當誘餌,是王錚自己的主意。
“這玩意兒值多少?”丹辰子湊過來瞅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把你藥王谷賣了都買不起。”枯木婆婆一柺杖把他戳開,盯著那枚星核碎片,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精光,“捨得?”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火苗裡傳出王錚的聲音,比幾天前又穩了些,“血影魔君修的是血影魔功,想突破煉虛中期,需要大量的星辰本源。這玩意兒對他,比靈丹妙藥還管用。”
枯木婆婆盯著那團火苗,忽然笑了。
“小瘋子,你倒是大方。”
“反正我也用不上了。”王錚淡淡道,“肉身都沒了,還要這東西幹甚麼。”
枯木婆婆笑容一滯,沒再接話。
半個時辰後,誘餌出發。
負責送餌的是個元嬰期的散修,叫老吳,長得賊眉鼠眼,一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但夏芸調查過,這傢伙在幽州混過十幾年,認識不少魔修,門路熟,最適合幹這種刀口舔血的買賣。
老吳接過玉盒,掂了掂,咧嘴笑了。
“郡主放心,這活兒我熟。保證把那蠢貨釣出來。”
夏芸盯著他,一字一句:“餌送到了就行,不用你回來。”
老吳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
“明白明白。”他把玉盒揣進懷裡,翻身上馬,一溜煙跑遠了。
夏芸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視野盡頭,久久沒動。
“心疼了?”星漪走到她身邊。
“心疼甚麼?”
“那枚星核碎片。”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她說,“他捨得,我有甚麼好心疼的。”
星漪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日落時分,誘餌奏效了。
老吳的人頭被掛在幽州城門上,但訊息也傳回來了——血影魔君看到那枚星核碎片,當場就瘋了。連夜點齊兩萬精銳,親自帶隊,朝絕龍谷這邊撲來。
“兩萬?”枯木婆婆皺眉,“幽州城裡不是有五萬嗎?”
“留了三萬守城。”夏芸盯著輿圖,“這老東西,貪歸貪,不傻。”
“那怎麼辦?”
“按原計劃打。”夏芸指向絕龍谷兩側的斷崖,“兩萬就兩萬,吃掉再說。”
夜幕降臨。
絕龍谷一片死寂。
兩側斷崖上,三千弓弩手已經埋伏了四個時辰。每個人都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喘。身邊放著三壺箭,每壺二十支,箭頭都淬了劇毒——見血封喉的那種。
谷口外三十里,血影魔君的大軍正在逼近。
兩萬魔物,黑壓壓一片,把半邊天都遮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五千鐵甲魔兵,身高丈二,手持巨斧,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跟著顫三顫。後面跟著一萬雜兵,甚麼種族都有,亂糟糟擠成一團。最後面是五千精銳魔騎,騎著渾身冒火的夢魘獸,馬蹄踏過的地方留下一串串燃燒的蹄印。
隊伍中央,有一頂巨大的轎輦。
轎輦由八頭魔牛拉著,通體暗紅,四周掛著血色的紗幔。紗幔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個人影,斜躺在柔軟的獸皮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
珠子泛著幽藍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血影魔君。
他盯著那枚星核碎片,越看越喜歡。這東西太純粹了,比他過去三百年攢的所有家當加起來都值錢。只要煉化了它,突破煉虛中期指日可待。到時候,區區幽州算甚麼?整個東南九州,都是他的!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聲尖銳刺耳,嚇得抬轎的魔牛渾身一哆嗦。
“快!再快點!”他一腳踹在最近那頭魔牛屁股上,“天亮之前,必須趕到絕龍谷!”
大軍加速前進。
三十里,二十里,十里……
絕龍谷越來越近。
谷口像一張大張的嘴,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前鋒部隊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
五千鐵甲魔兵,一萬人雜兵,五千精銳魔騎,連同那頂巨大的轎輦,全部湧入谷中。
谷內開闊,兩萬人散開,也不過佔了三分之一的地盤。
血影魔君從轎輦裡探出頭,四處張望。
“人呢?不是說這裡有寶物嗎?”
他話音剛落——
轟!
兩側斷崖上,火光驟起!
三千弓弩手同時點燃火把,把整座山谷照得亮如白晝!緊接著,弓弦震顫聲如暴雨般響起,三萬支淬毒箭矢鋪天蓋地射向谷底!
“有埋伏——!”
魔兵們的慘叫聲剛剛響起,就被更密集的箭雨淹沒。
鐵甲魔兵仗著皮糙肉厚,硬扛著箭雨往上衝。但那些箭矢太毒了,擦破點皮就能讓人渾身麻痺,十息之內必死無疑。不到一盞茶工夫,五千鐵甲魔兵倒了一半。
雜兵更慘,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成片成片地倒下。
精銳魔騎反應最快,第一時間掉頭往谷口衝。但谷口太窄了,五六匹馬並行都嫌擠,幾千騎同時往回衝,立刻擠成一團。人仰馬翻,踩踏無數。
“穩住!穩住——!”
血影魔君從轎輦裡跳出來,怒吼著試圖收攏部隊。但話音未落——
一道劍光從天而降!
那劍光太快,快到連影子都看不清。血影魔君只來得及偏了偏頭,劍光擦著他的臉頰掠過,斬在他身後那頂華麗的轎輦上。
轎輦連同八頭魔牛,瞬間化作漫天血霧。
血影魔君摸了摸臉,摸了一手血。
他扭頭看向劍光來處。
斷崖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瘦削冷峻,腰間的劍已經歸鞘,彷彿從未出過鞘。
萬劍宗,凌絕霄。
“煉虛後期……”血影魔君瞳孔驟縮,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你——你們——!”
話沒說完,又一道身影從斷崖另一邊落下。
丹辰子,手裡捏著三枚丹藥,笑呵呵地看著他。
“老熟人,又見面了。”
血影魔君臉色鐵青。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第三道身影出現了。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從陰影中走出來。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手裡的柺杖都在地上戳出一個深坑。
“小崽子。”她看著血影魔君,咧嘴笑了,“三百年沒見,長出息了?”
血影魔君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三個煉虛。
兩個中期,一個後期。
他不過是個初期,連中期都沒到。別說三個,一個都夠他喝一壺的。
“你們……你們到底想幹甚麼?!”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幹甚麼?”枯木婆婆歪著頭看他,“殺人唄。”
話音落下,三人同時出手!
血影魔君怒吼一聲,渾身血光大放,化作一道殘影向谷口逃去!
逃得過嗎?
逃不過。
但他不需要逃得過,只需要逃得夠快。
只要逃出谷口,外面有接應的部隊。只要逃回幽州城,城裡還有三萬大軍。只要逃——
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谷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夏芸。
她穿著那身殘破的鎮雷王府戰甲,握著那柄雷光閃爍的長槍,就那麼站在谷口,像一尊雕像。
身後,是三千弓弩手重新拉滿的弓弦。
身前,是他這個亡命奔逃的煉虛魔君。
“讓開!”血影魔君怒吼著衝向她,血光大盛,化作一隻巨大的血手,當頭抓下!
夏芸沒動。
就那麼站著。
眼看血手就要把她抓成碎片——
一縷銀白色的光芒,忽然從她身側亮起。
那光芒很淡,很柔,卻讓血影魔君的血手像冰雪遇見烈火,瞬間消融。
血影魔君愣住了。
他這才注意到,夏芸身側飄著一團火苗。
一縷細小的、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
但就是這團火苗,輕描淡寫地化掉了他全力一擊。
“你……”他盯著那團火,瞳孔劇烈收縮,“你是甚麼東西?”
火苗微微跳動了一下,裡面傳出一個聲音:
“殺你的人。”
血影魔君還想再說甚麼,身後三道攻擊已經同時落在他身上。
轟——!
煉虛魔君,隕落於絕龍谷。
屍體落地的聲音很輕,被周圍的喊殺聲淹沒了。
夏芸站在原地,盯著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久久沒動。
“發甚麼愣?”火苗飄到她眼前,“還沒打完呢。”
夏芸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
“傳令!”她舉起長槍,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全殲殘敵,一個不留!”
三千弓弩手齊聲應諾,箭雨再次傾瀉而下。
谷底,兩萬魔兵早已潰不成軍。主將已死,群龍無首,只剩被屠殺的份。
一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兩萬魔兵,戰死一萬三千,俘虜五千,逃散兩千。
而人族這邊,三千弓弩手,戰死三百,傷八百。
大獲全勝。
夏芸站在屍山血海中,握著長槍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累。
太累了。
從落雁平原那場血戰開始,她就沒有真正休息過。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不是親手殺敵,就是在看別人殺敵。
她身上的傷早就數不清了,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戰甲上的血跡一層疊一層,舊的還沒幹透,新的又糊上去了。
但她不能倒。
因為她是鎮雷王府唯一活著的人。
因為她是大夏皇朝最後一道防線。
因為她答應過靖王,要守住。
“夏芸。”
一個聲音從身側傳來。
她扭頭,看見星漪站在不遠處,懷裡抱著那個玉盒——不對,玉盒空了。王錚的那團火苗,此刻飄在她身側。
星漪走過來,盯著她看了兩眼,忽然伸手,往她嘴裡塞了一顆丹藥。
“含著。”星漪道,“別暈過去,暈了還得我揹你。”
夏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滿臉血汙,牙縫裡都是血絲,笑得像哭。
但星漪也笑了。
兩個女人,站在屍山血海中,相視而笑。
遠處,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