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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6章 九州焚天

2026-02-18 作者:半野生修仙者王富貴

那一夜之後,大夏不再是原來的大夏。

落雁平原一戰,人皇夏禹以煉虛大圓滿之境強行燃燒本源,連斬魔尊三大分身,重創其本尊元神。但他自己也油盡燈枯,戰後三日,於皇都宗廟內坐化。

太子夏衍戰死。

二皇子夏昀率援軍趕赴戰場途中,遭魔族伏擊,全軍覆沒。

三皇子夏昭留守皇都,在魔尊殘部破城時,率三百親衛死守東華門,力戰而亡。

五日後,靖王夏元罡在落雁平原收殮殘骸時,遭隱藏的魔修刺客暗算,中毒箭於陣前。他撐著最後一口氣回到皇都,把虎符交到夏芸手中,只說了一句“守住”,便再沒睜開眼。

七日內,夏氏皇族煉虛以上,僅剩三人。

一個是夏芸——她身上還流著鎮雷王府的血,但鎮雷王一脈,本就只是旁支。

一個是遠在東海坐鎮、從未參與此戰的恭王夏元景。

還有一個,是宗正府那位活了八千年、早已不問世事的老祖宗——夏鼎。

但夏鼎出關後只看了皇都一眼,便又回去了。

他臨走前只留下一句話:“這是夏禹自己選的,我救不了。你們……自求多福吧。”

於是偌大一個大夏皇朝,九千里江山,億萬黎民,就只剩一個化神期的郡主,和一個遠在天邊的恭王。

而魔族,還在。

皇都城頭,夏芸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間繫著麻繩,頭上戴著孝巾。那張原本還算明媚的臉,此刻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眶深陷,眼底全是血絲。

她已經七天沒閤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每次一閉眼,就是父王臨死前那張臉,就是太子被紅光貫穿的那一刻,就是靖王倒在她懷裡的那一幕。

她怕一覺醒來,這座城已經沒了。

“郡主。”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夏芸沒有回頭。

來人是鎮雷王府的老管家,姓周,跟了鎮雷王三百年,如今頭髮全白了。他走到夏芸身側,低聲道:“北門那邊又送來一批難民,有兩千多人。糧食快撐不住了。”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問:“還能撐幾天?”

“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夏芸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比哭還難看,“三天之後呢?讓他們吃樹皮?吃草根?還是吃人?”

周管家低下頭,沒接話。

夏芸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城內。

這座曾經繁華了萬年的皇都,如今已是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幾個人影匆匆走過,也都是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商鋪全關了門,有些門板上還貼著封條——那是被徵用為臨時醫館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那是遠處還在燃燒的房屋飄來的。

更遠的地方,皇城根下,搭滿了簡陋的帳篷。那是逃難來的百姓,一家老小擠在一起,眼巴巴等著每天一頓的稀粥。

夏芸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王帶她來皇都覲見人皇。那時候她看著這座巍峨的城池,心裡滿是敬畏和嚮往。她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要住進這樣的地方。

如今她住進來了。

以這種方式。

“周伯。”她忽然開口。

“老奴在。”

“你說……我們還能撐多久?”

周管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夏芸,目光渾濁卻堅定:

“郡主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撐不了多久。”周管家一字一句道,“糧盡、援絕、兵疲、民怨。魔尊雖然重傷,但他的爪牙還在,九州各地都在起火。皇都如今就是一座孤島,早晚會被吞沒。”

夏芸聽完,沒有憤怒,沒有絕望,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轉過身,繼續望向城外那片被戰火染成灰黑色的天空。

“但靖王臨死前說讓我守住。”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即將飄散的羽毛,“我就得守。守到死,也得守。”

周管家看著她,渾濁的老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甚麼。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第一次見到鎮雷王時的場景。

那時候鎮雷王也是個年輕人,也站在這樣一座城頭,說著同樣的話。

“郡主。”他忽然道,“老奴有個主意。”

“說。”

“那批難民裡,有幾個是從落雁平原逃出來的散修。他們說,落雁平原深處,還有活著的修士。不是咱們大夏的,是那些被皇室重金請來的各派高手。有些受了重傷,躲在戰場上養傷,沒死。”

夏芸猛地回頭。

“多少人?”

“不知道。但他們說,有個自稱星隕閣的女子,一直在那片戰場上轉悠,好像在找甚麼人。”

星隕閣?

夏芸瞳孔微微一縮。

星漪?

她沒死?

她還在落雁平原?

“周伯,備馬。”

“郡主?”周管家愣住了,“您要去?”

“去落雁平原。”夏芸已經開始往城下走,“那些散修,能救一個是一個。現在皇都最缺的就是修士,化神期以上的,哪怕只剩一口氣,也得抬回來。”

“可是路上太危險——”

“危險?”夏芸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周伯,我父王死了,太子死了,靖王死了,三皇子死了。我還怕甚麼危險?”

周管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半個時辰後,夏芸帶著二十名親衛,騎馬出了北門。

她沒有穿孝服,換上了那身殘破的鎮雷王府戰甲。戰甲上還留著父王血濺在上面的痕跡,已經洗不掉了,黑褐色的,像一塊塊醜陋的疤。

北門外,是一片焦黑的土地。

曾經肥沃的良田,如今寸草不生。偶爾能看見幾具來不及收殮的屍體,橫七豎八躺在路邊,已經開始腐爛,散發著刺鼻的臭味。禿鷲在頭頂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夏芸面無表情地從那些屍體旁經過。

不是麻木,是不敢看。她怕多看一眼,就會想起這些人昨天還是活生生的,會笑會哭會害怕,會跪在地上求她救救他們的孩子。

而她救不了。

誰都救不了。

一行人策馬疾馳,沿途偶爾遇到零星的魔物,都被親衛們乾淨利落地斬殺。這些親衛都是鎮雷王府的老人,跟著鎮雷王打過無數仗,殺起魔物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他們也越來越少。

二十人,十九人,十八人……

每走一段路,就會少一個。

有的是被魔物偷襲,有的是被殘留的陣法陷阱絞殺,有的是累垮了,從馬上栽下去,再也沒起來。

夏芸沒有停。

她只是一遍遍告訴自己:到了落雁平原,就能找到人。找到了人,皇都就能多撐幾天。多撐幾天,說不定就有轉機。

至於轉機在哪裡——

她不知道。

兩個時辰後,前方終於出現了落雁平原的輪廓。

昔日一望無際的沃野,如今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地面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巨坑,那是高階修士鬥法時炸出來的。有些坑裡還殘留著沒有散盡的法力餘波,五顏六色的,在焦黑的土地上格外刺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燻得人睜不開眼。遠處還有幾處在燃燒,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把半邊天都遮住了。

夏芸勒住馬,掃視四周。

“分開找。”她下令,“找到活著的修士,立刻發訊號。兩個時辰後,不管找沒找到,都必須回到這裡匯合。”

親衛們領命散去。

夏芸獨自一人,策馬向平原深處走去。

走了沒多久,她忽然勒住馬。

前方不遠處,有一具屍體。

不對,不是一具。

是很多具。

橫七豎八躺在一起,有人族的,有魔族的,層層疊疊堆成一座小山。血早就流乾了,肉也爛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骨頭和幾片殘破的衣袍。

夏芸翻身下馬,走近那堆屍骸。

她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具。

那具屍骸穿著天機閣的長老法袍,胸口有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上面刻著“墨”字。

墨守規。

天機閣閣主,煉虛中期。

夏芸記得他。戰前議事時,他坐在人皇右側第三個位置,白髮蒼蒼,神色嚴肅,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一針見血。

此刻他就躺在這裡,和無數普通修士混在一起,等著腐爛成泥。

夏芸蹲下身,伸手取下他那枚令牌,放進懷裡。

天機閣的傳承不能斷。等以後有機會,得把這個還給他的弟子。

如果還有以後的話。

她站起身,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打鬥聲。

很微弱,若有若無,像是隔了很遠。

夏芸精神一振,翻身上馬,朝那個方向疾馳而去。

聲音越來越近。

是人的聲音。

還有法力碰撞的轟鳴。

她策馬衝上一座土坡,眼前豁然開朗。

土坡下方,是一處巨大的深坑。坑底有七八個人,正在和一群魔物廝殺。

那群魔物不算太強,大多隻是元嬰期,但勝在數量多,黑壓壓一片,把坑底圍得水洩不通。那七八個人背靠背站成一圈,身上全是傷,動作越來越慢,顯然已經撐不了多久。

夏芸的目光掃過那些人,忽然定住了。

人群中央,有一個銀袍女子。

那女子渾身浴血,左臂軟軟垂著,像是斷了,右手握著一柄銀色短杖,短杖頂端光芒暗淡,卻仍在拼命揮舞,一次次逼退撲上來的魔物。

星漪。

她果然還活著。

夏芸二話不說,縱馬衝下土坡。

戰馬踏進魔物群的瞬間,她長槍橫掃,一道雷光炸開,七八隻魔物當場斃命。

“夏芸?!”星漪抬頭看見她,眼睛瞪得老大,“你怎麼——”

“少廢話!”夏芸一槍挑飛一隻撲向她的魔物,衝她吼道,“還能打嗎?”

星漪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髒,滿臉是血,牙齒縫裡都是血絲,卻莫名讓夏芸心裡一鬆。

“能。”星漪握緊短杖,杖頭寶石忽然亮了幾分,“死不了。”

夏芸哈哈大笑。

那笑聲又沙又啞,像破鑼,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她轉身,長槍橫掃,又是一片雷光炸開。

“那就殺出去!”

兩個女人,一個郡主,一個真傳,帶著七八個殘兵敗將,在那座深坑裡殺了個七進七出。

半個時辰後,最後一隻魔物倒下。

夏芸拄著長槍,大口喘氣。她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最深的一道從左肩一直劃到胸口,血糊得滿身都是。

星漪也沒好到哪去,斷了的左臂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還在往外滲血。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同時笑了起來。

笑夠了,夏芸問:“你怎麼還在這兒?”

“找人。”星漪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坑壁喘氣,“找那個只剩一團火的瘋子。”

“王錚?”

“嗯。”

夏芸愣住:“他還活著?”

“活著。”星漪拍了拍懷裡的玉盒,玉盒上貼著三張符籙,其中一張已經卷邊了,“但也就那樣。一直在昏迷,偶爾醒一下,說幾句夢話又睡過去。”

夏芸盯著那個玉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他說的夢話是甚麼?”

星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無奈,又像是別的甚麼。

“阿渡等我。”她說,“翻來覆去就這一句。叫了幾百遍。”

夏芸沒說話。

她抬頭,望向北方。

那裡,皇都的方向,隱隱還能看見那株老槐樹的輪廓。

槐樹上,趴著一隻深藍色的蜉蝣。

它也在等。

等一個只剩一團火的人,回來帶它渡海。

“星漪。”夏芸忽然開口。

“嗯?”

“你說,他還能醒嗎?”

星漪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玉盒小心地收回懷裡。

“不知道。”她說,“但他答應過那隻蜉蝣,要帶它渡海。那瘋子別的事不一定靠譜,答應的事,好像都做到了。”

夏芸看著她,忽然問:“你喜歡他?”

星漪腳步一頓。

“甚麼?”

“我說,你喜歡他?”夏芸盯著她的眼睛,“一個女人,放著星隕閣真傳弟子不當,跟著一個只剩一團火的瘋子到處跑,幫他守命,替他找人,為他殺進殺出。你圖甚麼?”

星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湖面,漾起幾圈漣漪。

“欠他一條命。”她說,“還完了,就兩清。”

“那現在呢?”

“現在?”星漪想了想,“現在是我自己想留。”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夏芸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行。”她扛起長槍,大步跟上去,“那咱們就一起等。等他醒,等他回來,等他把這座爛攤子收拾乾淨。”

“等不到呢?”

“等不到?”夏芸腳步不停,聲音從前面傳來,“等不到就死在這兒唄。反正我夏家的人,沒有一個怕死的。”

星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兩個女人的笑聲,在焦黑的落雁平原上回蕩,驚起遠處一群烏鴉。

烏鴉撲稜著翅膀飛遠,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

天邊,又有新的火光燃起。

那是九州的方向。

魔族還在燒,還在殺,還在把這片萬年皇朝的疆土,一點一點變成焦土。

但至少此刻,在這片屍山血海的戰場上,有兩個女人還在笑。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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