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慘綠色的幽光在漆黑的水中迅速放大,如同兩盞來自幽冥的燈籠。那光芒並非恆定,而是隨著某種韻律微微明滅,帶著一種冰冷的、非生靈的注視感。
王錚幾乎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儘管在水中本就不靠口鼻呼吸,法力自給。他體內的法力本就所剩不多,此刻更是驟然凝滯,只維持最低限度的護體靈光和身體機能。整個人如同一塊真正的頑石,停止了所有主動的氣息外洩,任憑暗河平緩卻有力的水流帶著他繼續向前漂去。
並非靜止,而是融入水流,讓自己成為水流的一部分。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隱匿之法,源於《虛空鎮雷大法》中對能量流動的感悟,配合虛界對自身氣息的精確收斂。此刻王錚重傷未愈,狀態極差,施展此法更是耗神費力,但他別無選擇。
那雙慘綠豎瞳的主人顯然被王錚之前放鬆時自然散逸的一絲生人氣血所吸引,此刻目標驟然“消失”,讓它有些困惑。幽光在水中停駐了片刻,巨大的黑影緩緩擺動著,似乎在仔細搜尋。
藉著微弱的水流擾動,王錚終於勉強看清了那東西的部分輪廓。
那是一條體型極為龐大的怪魚,或者說,是某種魚類陰獸。體長至少超過五丈,身軀扁平寬闊,面板粗糙如老樹皮,呈現出一種與河水相近的暗沉黑色,上面佈滿了不規則的慘白色斑點和瘤狀凸起。它的頭顱異常猙獰,幾乎占身長的四分之一,吻部前突,佈滿了長短不一、如同倒鉤般的森白利齒。最詭異的是它的眼睛後方,各延伸出數條細長如觸鬚的肉質鞭毛,在水中緩緩飄蕩,尖端同樣散發著微弱的慘綠光芒。
王錚腦海中迅速閃過幾種記載中的水屬陰獸,很快鎖定了一種——“冥斑鬼鯢”。
此物並非天生妖獸,而是由大量沉屍怨氣、地底陰煞之氣長期侵染某種大型水鯢異變而成。性喜陰寒,常蟄伏於深水或地下暗河,以吞噬水中陰魂、腐屍或誤入的活物為生。其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口中利齒和那看似柔軟的觸鬚都帶有強烈的屍毒與麻痺毒性,更能釋放擾亂神魂的微弱精神波動。成年體的冥斑鬼鯢,實力約在五階到六階之間,相當於人類金丹後期到元嬰初期的戰力。
眼前這條,看其體型和兇戾氣息,至少是六階巔峰,甚至可能觸控到七階門檻!
若在平時全盛狀態,王錚憑藉煉虛修為和蟲群配合,解決此獠雖要費些手腳,但並非難事。可眼下……他連一成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虛界瀕臨崩潰,蟲群殘存無幾,正面衝突無異於送死。
只能智取,或者……繼續隱匿,祈禱它失去興趣。
王錚心如止水,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水流載著他,緩緩漂向冥斑鬼鯢所在的水域。
十丈……八丈……五丈……
距離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鬼鯢面板上那些慘白色斑點內部,似乎有細微的、如同蛆蟲般的東西在蠕動。腥臊陰寒的氣息更加濃郁。
鬼鯢巨大的頭顱微微轉動,那雙慘綠的豎瞳掃過王錚所在的水域。它的觸鬚鞭毛舞動得更加頻繁,似乎在努力感知甚麼。
王錚連心跳都幾乎停止,法力內斂到極致,連護體靈光都變得若有若無,只保證河水不直接侵入體內。他甚至微微調整了身體的姿態,讓自己更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無數年的、表面光滑的石頭。
三丈……兩丈……一丈!
王錚幾乎是與鬼鯢那佈滿倒刺的粗糙身軀擦肩而過!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面板上游走的冰冷陰煞之氣,以及那巨大軀體攪動水流帶來的沉重壓力。
鬼鯢的觸鬚鞭毛輕輕掃過王錚身側的水流,帶起細微的漣漪。
王錚紋絲不動。
鬼鯢的豎瞳再次掃過這個方向,幽光閃爍,似乎仍有疑慮,但最終並未發起攻擊。或許在它簡單的感知中,這塊“石頭”雖然形狀有些特別,但確實沒有活物應有的氣血與魂力波動。
龐大的黑影緩緩擺尾,開始轉向,似乎打算離開這片區域,回到更深的河床或巢穴。
王錚心中微微一鬆。
然而,就在這鬼鯢即將完全轉身,尾部擺動帶起一股較大水流的瞬間——
變故陡生!
一直安靜蜷縮在王錚肩頭、藉由他身體為媒介也在努力收斂氣息的小白,或許是傷勢過重,或許是對鬼鯢身上濃郁的、由無數腐屍怨魂積累而成的陰魂氣息產生了本能的“食慾”與排斥,在其尾部掃過、陰煞之氣驟然濃烈時,背甲上那道深邃的魂渦,竟不受控制地、極其微弱地自行旋轉了一下!
這一下旋轉,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放在平時甚至不會引起同階修士的注意。
但此刻,他們是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暗河之中,面對的正是一頭對神魂與陰魂波動極度敏感的六階巔峰陰獸!
“咕……!!”
冥斑鬼鯢巨大的身軀猛然一僵,隨即發出一聲沉悶如鼓、卻在水底傳開老遠的怪異低鳴!它那雙即將轉開的慘綠豎瞳,驟然間幽光大盛,死死鎖定在了剛剛與它擦身而過的“石頭”上!
被發現了!
王錚心中警鈴狂鳴,暗罵一聲,再無猶豫,幾乎在鬼鯢發出低鳴的瞬間,他強行催動所剩無幾的法力,雙腳在水中猛地一蹬!不是向上,也不是向前後左右,而是斜向下,朝著河床底部一處看似亂石堆積的陰影處疾射而去!
同時,他心念急轉,不再吝嗇,將虛界中僅存的、能調動的幾隻奇蟲,盡數放出!
首當其衝的,是三隻剛剛恢復些許元氣、僅有五階初期水平的血翅魔蚊!它們對血腥與魂力有著超乎尋常的貪婪,此刻被放出,感應到鬼鯢身上那股混合了屍毒與怨魂的“美味”氣息,頓時發出興奮的嘶鳴,化作三道暗紅血線,悍不畏死地迎著鬼鯢巨大的頭顱衝去!口器張開,直刺其相對脆弱的眼珠和鼻孔!
緊接著,是七八隻傷勢相對較輕的玄陰變種甲蟲!它們對陰煞環境適應性極強,此刻如同聞到腥味的食人魚,振翅(儘管在水中飛行速度大減)撲向鬼鯢身軀上那些慘白色的斑點——那些斑點似乎是其屍毒與陰魂之力的儲存或分泌器官,氣息最濃!
王錚自己則藉著這一蹬之力,如同離弦之箭,狠狠撞向河床底部那片亂石!
“轟!”
沉悶的撞擊聲在水中擴散。王錚感覺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喉頭一甜,卻硬生生將湧上來的血氣嚥了回去。他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瘋狂扒開幾塊鬆動的大石,一頭鑽進了石堆下方一個隱蔽的、僅能容身的天然石穴之中!
幾乎在他鑽入石穴的同一刻,後方傳來劇烈的能量波動和水流激盪!
“吼——!!!”
冥斑鬼鯢被幾隻“小蟲子”的冒犯徹底激怒!它龐大的身軀在水中猛地一捲,巨尾橫掃!狂暴的水流如同重錘,將衝在最前面的兩隻血翅魔蚊直接拍飛,狠狠撞在遠處的巖壁上,甲殼碎裂,生死不知。第三隻魔蚊僥倖躲過尾擊,一口叮在鬼鯢的眼瞼上,鋒利的口器刺入,瘋狂吮吸!
鬼鯢吃痛,頭顱瘋狂甩動,同時張開佈滿倒鉤利齒的巨口,一股濃稠如墨、散發著刺鼻腥臭的漆黑毒液噴湧而出,瞬間染黑了大片水域!毒液中蘊含的強烈屍毒與腐蝕效能量,讓河水都發出“嗤嗤”的聲響。
幾隻玄陰變種甲蟲首當其衝,被毒液淋中,頓時發出尖銳的嘶鳴,甲殼被迅速腐蝕,冒出青煙,轉眼間便失去活力,沉入河底。
而那隻叮在眼瞼上的血翅魔蚊,也在鬼鯢瘋狂甩頭和毒液擴散的雙重打擊下,被硬生生甩飛,口器斷裂,奄奄一息。
一個照面,王錚派出的奇蟲近乎全滅!
但它們的犧牲,為王錚爭取到了寶貴的、鑽入石穴隱匿的時間。更重要的是,血翅魔蚊那一下叮咬和吮吸,似乎讓鬼鯢感到極其不適和憤怒,注意力被暫時轉移。
鬼鯢在漆黑的水中瘋狂扭動身軀,攪得暗河底部泥沙翻湧,水流紊亂。它那慘綠的豎瞳死死盯著魔蚊被甩飛的方向,又掃視著周圍被毒液汙染的水域,發出陣陣低沉的、充滿暴戾的咆哮。
它顯然認定了剛才的“小蟲子”和那塊“石頭”是一夥的,或者說,那塊“石頭”就是罪魁禍首。但此刻,石穴入口被王錚扒拉下來的碎石部分掩蓋,加上水流渾濁,氣息更加混亂,一時間竟讓它失去了明確的目標。
王錚蜷縮在狹窄冰冷的石穴內,一動不敢動。他透過石縫,緊張地觀察著外面的情況。神識不敢外放,只能憑藉水流的震動和微弱的光影變化來判斷。
鬼鯢在附近徘徊了足足一刻鐘,巨尾不時掃過河床,掀起更多泥沙,將這片水域弄得更加渾濁不堪。它甚至噴吐了幾次毒液,將周圍巖壁都腐蝕得坑坑窪窪。
終於,或許是覺得獵物已經逃遠,或許是發洩夠了,又或許是需要回到更深處壓制血翅魔蚊注入的那點“掠奪”毒性,冥斑鬼鯢那龐大的黑影,開始緩緩向暗河下游更深邃的黑暗處游去。
慘綠的幽光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河底重新恢復了之前的死寂,只有緩緩沉降的泥沙和依舊渾濁的水流。
王錚又在石穴中耐心等待了半個時辰,確認那鬼鯢真的離開了,且周圍再無異狀,這才小心翼翼地,從內部輕輕推開幾塊碎石,探出頭來。
水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腥臭和腐蝕氣息,能見度極低。他勉強辨認了一下方向——剛才一番折騰,早已偏離了最初的漂流路徑,此刻也不知身處何方。
他迅速游到那幾只奇蟲殞命或重傷的地方,將還能找到的殘骸收回。血翅魔蚊只剩一隻奄奄一息,玄陰甲蟲全滅。看著手中黯淡的蟲屍,王錚心頭沉甸甸的。這些奇蟲培養不易,此戰損失慘重。
但他沒有時間感傷。此地殘留的毒液和血腥,隨時可能引來其他水底陰獸。
必須立刻離開。
他看了一眼鬼鯢離去的下游方向,又看了看暗河的上游——那裡是來路,通往枯風洞附近,絕不可回。
只剩下兩個選擇:繼續在這條暗河中隨波逐流,或者……想辦法離開暗河,回到地面。
在暗河中,隱蔽性強,但不可控因素太多,像冥斑鬼鯢這樣的危險不知道還有多少,且不利於療傷和恢復。
回到地面,暴露風險大增,但至少行動自由,可以主動選擇方向和隱匿地點。
王錚略一權衡,便有了決定。
他抬頭,望向暗河的上方。洞頂並非一成不變的岩石,有些地方有裂縫,有些地方甚至有坍塌形成的空洞,隱約能感覺到極其微弱的氣流和水汽交換。
他需要找到一條通往地面、或者至少是更安全地下空間的路徑。
不再隨波逐流。王錚開始逆著水流,緩緩向上遊方向遊動,同時仔細觀察著洞頂和兩側巖壁的每一條裂縫、每一個孔洞。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如同一條真正的水中游魚,將氣息收斂到極致,神識也只敢在身週數尺範圍內小心翼翼地探查。
這一次,他的運氣似乎好了一些。
向前遊動了約莫兩裡,在一處水流相對湍急的彎道旁側巖壁上,他發現了一條斜向上的、較為寬闊的裂縫。裂縫內部黑黝黝的,但有極其微弱的空氣流動感,且水流到此似乎有部分被吸入其中。
王錚精神一振,仔細探查片刻,確認裂縫入口處沒有危險的陰獸巢穴氣息,也沒有明顯的陣法或人為痕跡。
就是這裡了。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動,如同一條靈活的泥鰍,鑽入了那道斜向上的巖壁裂縫之中。
裂縫起初狹窄,僅容一人透過,且佈滿溼滑的苔蘚。但深入十餘丈後,逐漸變得開闊,水流也淺了許多,最終變成了一條被地下溪流浸潤的、向上延伸的天然甬道。
王錚涉水而行,腳步放得更輕。他感覺到空氣逐漸變得新鮮,雖然依舊潮溼陰冷,但已無暗河中那股濃郁的陰煞與腐臭。
甬道蜿蜒曲折,向上延伸了不知多遠。
終於,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天光,以及……潺潺的流水聲。
那水聲清澈,與暗河的沉緩截然不同。
王錚放慢腳步,更加謹慎地靠近出口。
他撥開垂落洞口的藤蔓和雜草,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條位於兩座險峻山峰之間的、霧氣瀰漫的狹窄山谷。一條清澈的山澗從高處跌落,在谷底形成一汪不大的深潭,水聲正是由此傳來。谷中植被茂密,古木參天,靈氣比之外界似乎還要濃郁幾分,但卻帶著一種原始的、未經雕琢的野性。
此時正值黎明前夕,天色將明未明,谷中霧氣氤氳,更添幾分神秘與幽靜。
王錚仔細感知,谷中並無明顯強大的妖獸氣息,也無人類活動的痕跡,似乎是一處與世隔絕的天然僻靜之地。
他心中稍定,看來暫時是安全了。
正要邁步走出洞口,他的目光,忽然被深潭對面、靠近山壁的一處地方吸引。
那裡,霧氣似乎格外濃郁一些,而在濃郁的霧氣掩映下,隱約可見幾片……殘缺的、佈滿青苔的、人工雕琢過的石質欄杆?
王錚眉頭微蹙。
這看似原始的山谷中,似乎曾經有人來過,並且留下過痕跡。
他站在洞口陰影中,沒有立刻出去,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如同一隻剛剛脫離險境、對任何風吹草動都保持著最高警惕的孤狼。
晨霧在山谷中緩緩流淌,將那些殘缺的石欄襯得更加朦朧不清。
山谷深處,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