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城東區,一間不起眼的院落靜室中。
王錚盤膝坐在聚靈陣中央,雙目微闔。周身三丈虛空隱隱扭曲,若有似無的蟲鳴、雷音、魂嘯交織成一片模糊領域,將室內一切氣息隔絕於外。
三個月了。
自那日從玄陰地脈暗河逃出,潛入這座大夏東南腹地的商貿大城,已過去整整九十餘日。傷勢基本痊癒,經脈中最後那點屍魔死煞殘毒,也在三日前被小白以魂渦徹底煉化吞噬。
他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有細微雷紋一閃而逝。
煉虛初期的境界已徹底穩固,虛界從最初的三丈方圓拓展至五丈,內部三層結構——底層的萬蟲生機網路、中層的雷霆法則交織、頂層的噬魂轉化核心——運轉愈發圓融。尤其是“終末之徑”那條灰暗通道,經過數次寂滅雷意的沖刷,竟隱隱有向虛界其他區域蔓延的趨勢。
“煉虛中期,需將虛界與肉身進一步融合,讓領域之力滲透每一寸血肉、骨骼、乃至神魂。”王錚心中默唸《八色雷軀》後續法門,“屆時,舉手投足皆可調動虛界法則,無需刻意展開領域……還差些火候。”
他目光轉向靜室角落。
那裡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銀白雷光,內部隱約可見十餘隻米粒大小的蟲子正吞吐雷芒。銀白雷蟲群經過這段時間以蘊雷晶培育,已有三隻突破至六階門檻,其餘皆在五階巔峰。速度之快,比同階雷遁修士不遑多讓。
更讓王錚在意的,是放置在雷光旁的另一隻玉盒。
盒內鋪著一層薄薄的玄陰真水殘料,三百餘隻暗藍灰色的甲蟲靜靜蟄伏其上。甲殼表面的骸骨紋路比三個月前更深了幾分,口器開合間,有細微的“嗤嗤”聲,那是它們在緩慢啃食盒中殘留的玄陰能量。
玄陰變種甲蟲。
這些由金藍噬魔甲蟲適應玄陰環境而變異的新種群,對屍氣、死煞、陰邪之力的抗性與破壞力遠超預期。王錚曾暗中捕捉過一隻築基期的幽冥教暗樁煉屍,投入盒中,不過半日,便被這群甲蟲啃食殆盡,連屍核中的陰煞都未能逃脫。
“若大規模培育,或可成剋制幽冥教煉屍一脈的利器。”王錚手指輕彈,一縷神識沒入盒中,感受著蟲群傳遞來的、對陰寒能量的本能渴求,“只是玄陰真水本源已耗盡,殘料也支撐不了多久……需另尋陰屬性高階靈物。”
正思忖間,眉心忽然傳來一絲微弱悸動。
是噬魔蟻分身“吳蟲”那邊傳來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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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城西市,“奇蟲齋”後院密室。
身著灰袍、面容普通的吳蟲正將一枚淡黃色玉簡貼在額頭。玉簡是從今日午時一位“老主顧”——實則為大夏軍方在天衍城情報站暗線——手中接過的,表面看去只是一份尋常的靈蟲求購清單,內裡卻以特殊神魂波動加密。
資訊很簡短:
“墜龍崖戰事僵持,幽界裂隙穩定於十二丈寬,內部有‘秩序鎖鏈’虛影顯現,靖王三次試探未果。皇都方面,三日前有三位煉虛老祖秘密離京,方向不明。另,西境三郡七日內有十一處中小宗門遭滅門,手法類似,皆抽魂煉魄,現場留有微弱‘百魂幡’氣息。小心。”
吳蟲面無表情地將玉簡捏碎,粉末從指縫灑落。
百魂魔尊果然動手了,而且是大範圍、多目標的獵殺。那些中小宗門不過是開胃菜,真正的目標,恐怕就是離京的那三位煉虛老祖中的某一位——或者全部。
他將這條資訊以噬魔蟻族群特有的神魂波動加密,透過城內地下蟻群網路,悄無聲息傳向本尊所在院落。同時,心念一動,潛伏在奇蟲齋四周陰影中的數百隻金藍噬魔甲蟲悄然散開,向附近三條街區的重點目標聚攏。
天衍城作為商貿大城,幽冥教的滲透比預想中更深。這三個月,吳蟲以經營蟲齋為掩護,已鎖定了七處疑似暗樁的據點,其中三處與城內的幾家丹藥鋪、符籙店明面關聯,四處則隱藏在貧民窟與地下黑市。
“今日東市‘陰骨坊’有異常靈氣波動。”一隻五階金藍噬魔甲蟲傳回資訊,“後院地下三丈,有微弱屍氣溢位,持續三十息後消失。疑似小型傳送陣啟動。”
陰骨坊,明面上售賣妖獸骨骼、陰屬性煉材,實則為幽冥教在天衍城的物資中轉點之一。吳蟲早已知曉,一直未打草驚蛇。
“繼續監視,記錄所有出入者氣息。”吳蟲透過蟲群網路下達指令。
幾乎同時,另一處監視點——城南“百草閣”後院水井——傳來更重要的發現。
“井壁第三塊青磚後有新刻符文,與三月前記錄相比,多了一道‘聚陰引煞’紋路。今日申時三刻,井水泛起灰黑色,持續百息,現已復原。”
聚陰引煞紋……這是大型血祭陣法的基礎節點符文之一。
吳蟲眼神微冷。
天衍城雖非前線,但地處東南腹地,若在此處佈下血祭大陣,一旦發動,足以擾亂大夏後方,甚至可能配合西線戰場,形成夾擊之勢。
他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向本尊彙報這條資訊,而是操控井邊潛伏的一隻特殊甲蟲——那是三隻玄陰變種甲蟲之一——悄然鑽入井壁縫隙,貼近那道新刻符文。
甲蟲口器輕觸符文邊緣,一絲極淡的玄陰氣息被它吸收、解析。
片刻後,吳蟲接收到一段破碎的資訊碎片:
“……主眼需‘千嬰魂’為引……東南七城聯動……祭期在……月圓……”
千嬰魂。
吳蟲面無表情,但神魂深處湧起一股寒意。這已不是尋常的血祭,而是需要抽取千名嬰兒生魂的極惡邪法。幽冥教這是要在東南地域復現“流火澤主眼”?
他立刻將這條資訊加密,優先順序提到最高,傳向本尊。
同時,另一條指令下達給所有監視點的蟲群:“重點蒐集與‘嬰孩’‘孕婦’‘生辰’相關的異常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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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靜室內,王錚同時接收到兩條資訊。
第一條關於百魂魔尊的獵殺行動,他並不意外。煉虛老祖的行蹤他無法插手,只能靜觀其變。
但第二條……
“千嬰魂……東南七城聯動……”王錚低聲重複,眼中雷光隱現。
幽冥教這是要在大夏腹地再開一處“主眼”?若真被他們成功,東南地域恐成人間地獄,屆時產生的滔天怨煞,足以讓幽界裂隙進一步擴大,甚至可能召喚更恐怖的存在降臨。
他必須做點甚麼。
但眼下自身仍被煉虛屍魔標記,一旦暴露,恐怕等不到血祭開始,就會先迎來屍魔的追殺。
“需借力。”王錚很快理清思路,“天衍城有大夏軍方情報站,亦有本地修真家族與宗門。百魂魔尊獵殺煉虛的計劃我已提前警告,他們或許不會全信,但‘千嬰魂血祭’這種觸及底線之事,只要證據確鑿,必會引起重視。”
問題在於,證據如何提供,才能不暴露自身?
他目光落在玉盒中的玄陰變種甲蟲上。
或許……可以借“蟲”行事。
王錚心念一動,虛界展開,五丈領域籠罩靜室。領域內,空間微微扭曲,三隻玄陰變種甲蟲從玉盒中飛出,落在他掌心。
一縷精純的噬魂之力自虛界頂層流轉而下,融入甲蟲體內。同時,王錚從指尖逼出三滴精血,分別滴在甲蟲背甲上。精血迅速滲入,甲蟲暗藍灰色的甲殼表面,隱隱浮現出極淡的金色雷紋。
以精血為引,以噬魂之力為核,再輔以一絲雷霆印記。
這三隻甲蟲將成為他的“耳目”與“信使”。
“去。”王錚輕語。
三隻甲蟲振翅而起,穿過虛界領域,悄無聲息融入院落陰影,向著三個不同方向疾飛而去——
一隻飛向城東大夏駐軍營地。
一隻飛向城主府。
一隻飛向天衍城最大的本地修真家族“林家”祖宅。
甲蟲體內,已被王錚以神念刻入一段加密資訊,包含百草閣水井符文特徵、陰骨坊異常傳送波動、以及“千嬰魂”“東南七城聯動”等關鍵詞。資訊被層層包裹,唯有煉虛級神識或特定的軍方解密法器方可讀取。
而甲蟲本身攜帶的玄陰氣息與雷霆印記,將成為資訊真實性的佐證——玄陰變種甲蟲絕非尋常修士所能培育,而雷霆印記中蘊含的一絲寂滅雷意,更是王錚獨有的標誌。
這既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試探。
王錚想知道,天衍城的大夏勢力,在接到如此確鑿的警告後,會作何反應。是立刻徹查,還是暗中佈局?又或者……內部早有幽冥教的內應,會將警告壓下?
他收回虛界,重新閉目凝神。
神識卻悄然附著在那三隻甲蟲上,隨著它們穿過街巷、越過屋簷、潛入重重禁制。
城東駐軍營地的甲蟲最先抵達。它在營地外圍陣法光幕前盤旋數圈,找到一處因靈力流動而產生的細微縫隙,鑽入其中,直奔中央最大的軍帳。帳外有數名金丹守衛,甲蟲斂息潛行,從帳底縫隙鑽入,將體內資訊凝聚成一點微光,彈射至帳中案几上一枚虎形兵符上,隨即自毀,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兵符微震。
帳中正在研讀軍情玉簡的築基將領霍然抬頭,目光落在兵符上那點正在消散的微光上,臉色驟變。
幾乎同時,飛向城主府的甲蟲在穿越外圍警戒陣法時,觸發了一道隱蔽的示警符文。
“有異物侵入!”數道強橫神識瞬間掃來。
甲蟲毫不遲疑,直接衝向城主府核心區域——那裡有一股煉虛級的氣息若隱若現。但在距離核心大殿尚有百丈時,一道黑色爪影憑空出現,狠狠抓向甲蟲!
甲蟲體表雷紋猛然亮起,速度暴增,險險避開爪影,卻仍被餘波掃中,甲殼出現裂痕。它不顧傷勢,一頭撞向大殿屋簷下懸掛的一面青銅古鏡。
“砰!”
甲蟲撞碎在鏡面上,體內資訊瞬間注入鏡中。青銅古鏡光華一閃,鏡面浮現出扭曲符文與破碎字跡。
殿內傳來一聲驚“咦”。
而飛向林家的那隻甲蟲,過程最為順利。林家祖宅陣法以木屬性為主,對陰煞、屍氣感應敏銳,但對融合了雷霆印記的玄陰甲蟲卻反應遲鈍。甲蟲輕鬆潛入,直奔家主閉關密室。
密室石門緊閉,門外有兩位元嬰長老值守。
甲蟲潛伏在石縫陰影中,靜靜等待。
這一等,便是兩個時辰。
直到子時末刻,密室石門終於開啟一道縫隙。一名身著青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緩步走出,正是林家當代家主,化神後期修士林玄風。
甲蟲瞬間暴起,化作一道暗藍灰光,直射林玄風面門!
林玄風反應極快,袖袍一拂,青色罡風捲出。但甲蟲不閃不避,在罡風臨體前自行崩解,一點金光裹挾著資訊流,沒入林玄風眉心。
林玄風身形一頓,閉目數息,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目光掃過門外兩位長老,沉聲道:“立刻啟動‘乙木天羅陣’,封鎖全府。傳令所有在外子弟,半個時辰內必須回府。有大事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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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靜室中,王錚緩緩睜眼。
三隻甲蟲均已“送達”資訊,雖然過程各有波折,但目的已達到。
他能感覺到,天衍城的氣氛正在悄然改變。
駐軍營地開始頻繁調動物資,陣法光幕明顯加強;城主府方向,數道強橫神識反覆掃過全城,尤其在百草閣、陰骨坊等區域停留良久;林家祖宅更是直接開啟了護族大陣,青濛濛的光華籠罩半邊城區。
“反應比預想中快。”王錚喃喃。
這至少說明,天衍城的這幾方勢力,尚未被幽冥教徹底滲透掌控。或者說,在“千嬰魂血祭”這種觸及底線的事情上,他們選擇了站在大夏一方。
但還不夠。
幽冥教既然敢策劃七城聯動,必然有應對當地勢力反撲的後手。僅靠天衍城自身,恐怕難以阻止。
王錚需要更大的“勢”。
他目光透過靜室牆壁,望向西北方向。
那裡是西境戰區,靖王夏元罡坐鎮之地。若能將天衍城乃至整個東南地域的危機與西線戰事聯動,引起靖王乃至大夏皇室的全面重視,或許才能真正挫敗幽冥教的陰謀。
只是……該如何將資訊保安送達靖王手中?
透過軍方情報網?風險太高,幽冥教對大夏情報系統的滲透程度未知。
親自前往?更不可行,煉虛屍魔的標記如芒在背,一旦離開天衍城,暴露風險劇增。
正思忖間,眉心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不是分身的資訊,而是來自虛界深處的預警——
有某種極其陰寒、充滿死寂與怨恨的力量,正在遙遠之處,順著虛空中某種無形的“標記”,緩緩向他的方向“嗅探”而來。
是那頭煉虛屍魔!
它果然沒有放棄,經過三個月的沉寂,終於再次開始追蹤。
王錚神色一凝,立刻收斂全部氣息,虛界領域縮至身週三尺,三層結構全力運轉,蟲鳴雷音魂嘯交織成一片混沌屏障,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那陰寒的“嗅探”在虛空中徘徊良久,似是在天衍城區域反覆逡巡,卻因城內突然加強的陣法波動與多股煉虛氣息的干擾,始終未能準確定位。
足足一炷香後,那股被窺視的感覺才緩緩褪去。
王錚鬆了口氣,背脊卻已滲出冷汗。
屍魔的追蹤能力比他預想的更強,天衍城並非絕對安全之地。或許,城內外突然加強的警戒與陣法波動,反而引起了屍魔的注意,讓它將搜尋範圍縮小至此地。
“此地不宜久留。”王錚心中警兆頻生。
但眼下東南血祭陰謀初現,他剛送出警告,各方勢力正欲行動,此時若突然消失,恐會引起連鎖反應,甚至可能讓幽冥教警覺,提前發動。
需在屍魔再次鎖定自己前,儘快推動天衍城各方勢力行動起來,將水攪渾,然後……金蟬脫殼。
王錚目光落向靜室地面。
那裡,一隻新孵化的血翅魔蚊正靜靜伏在角落陰影中。五階初期的氣息尚不穩定,但背脊那對血色薄翼已隱隱泛起金屬光澤,口器縮在顎下,鋒銳之氣內斂。
這三個月,王錚以自身精血混合“終末之徑”溢散出的寂滅氣息餵養此蟲,它成長極快,對掠奪、吞噬類法則的親和力日益增強。
或許……可以借它之手,給幽冥教在天衍城的暗樁,送上一份“大禮”。
既能進一步激化矛盾,推動各方勢力動手,也能製造混亂,為自己悄然離去創造機會。
王錚伸手一招,血翅魔蚊振翅飛至他掌心。
他凝視著這隻新生奇蟲,眼底雷光閃爍,一個計劃緩緩成型。
窗外,月色漸隱,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天衍城新的一天,即將在暗流洶湧中拉開序幕。
而千里之外,西境墜龍崖。
幽界裂隙已擴張至十五丈寬,內部那若隱若現的“秩序鎖鏈”虛影,比昨日又清晰了三分。
靖王夏元罡凌空立於裂隙前三里處,身披玄甲,手持戰戟,目光死死盯著裂隙深處。
那裡,似乎有一雙毫無感情的眸子,正隔著兩界屏障,與他靜靜對視。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