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深處,一座早已荒廢、僅餘殘垣斷壁的古廟,成了王錚臨時的落腳點。
此地偏離官道,人跡罕至,周圍山林茂密,鳥獸稀疏,正適合靜養。他尋了一處尚算完整的偏殿,佈下數層隱匿與警戒禁制,便再次沉入療傷之中。
與煉虛屍魔那次短暫而兇險的交鋒,留下的不僅僅是肉身的創傷與法力的虧空,更有法則層面的細微“汙損”與心神上的消耗。王錚需要時間,如同打磨一件受損的法器,一點點撫平所有細微的裂痕與瑕疵。
丹藥、靈石、還魂幽蓮的殘效,配合《青帝長生功》與虛界轉化核心的全力運轉,傷勢以穩定的速度恢復著。侵入體內的最後一絲死煞殘毒,也被他以虛界中“終末之徑”的力量徹底磨滅、淨化。
同時,他也分出一縷心神,持續關注著外界。虛界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以古廟為中心,緩慢而謹慎地向四周山林延伸,探查著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或修士蹤跡。
一連三日,風平浪靜。除了偶爾有山風呼嘯、鳥雀驚飛,這片荒山彷彿真的被世人遺忘。那煉虛屍魔的恐怖氣息,也再未出現,似乎暫時放棄了對他的追殺,或是被其他事情牽絆。
王錚的傷勢,也在這三日靜養中恢復了八九成。法力充盈,經脈暢通,虛界重歸穩固,甚至因經歷了與高階魔頭的生死對抗,那灰濛濛的空間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練與厚重。
是時候離開了。
但他並未立刻動身前往天啟城。
經此一劫,王錚行事愈發謹慎。百魂魔尊的獵殺計劃、煉虛屍魔的威脅、以及幽冥教在大夏腹地可能存在的其他暗樁,都讓他意識到,貿然前往皇都,風險依然不小。尤其是在自身狀態並非完美、且已被至少一位煉虛魔頭惦記上的情況下。
“需要一個更安全、更穩妥的方式,將訊息傳遞出去,同時也能讓我暫時避開可能的追查與伏擊。”王錚沉思。
他的目光,投向了東南方向。
那裡,是大夏中州南部的一座中等規模的修仙城市——天衍城。
天衍城並非軍事重鎮或資源樞紐,但因地處幾條商路交匯處,商貿繁榮,龍蛇混雜,訊息靈通。更重要的是,王錚當年遊歷之時,曾在天衍城短暫停留,並以“奇蟲齋”的名義,留下了一處分身與部分蟲群作為暗樁,經營著一家不起眼的、販賣低階靈蟲與蟲材的小鋪面,同時也負責收集情報。
那具分身,是以《寂滅魔骸經》秘法結合噬魔蟻特性煉製的“噬魔蟻分身”,修為已至化神初期,與他心神相連,卻又相對獨立,擁有自身的思維方式與行動能力,長期潛伏,極少主動聯絡本尊,如同一枚埋入地底的暗子。
如今,或許正是動用這枚暗子的時候。
“透過分身,將訊息傳遞給可信渠道,或直接設法聯絡上靖王在天衍城可能的眼線。而我本尊,則可暫時隱匿於天衍城這潭渾水之中,觀察形勢,恢復餘傷,同時探查幽冥教是否在此地也有佈置。”王錚思路漸清。
天衍城魚龍混雜,反而不易被針對性地搜尋。且距離他此刻所在位置,不過萬餘里,以他如今修為,小心一些,一日便可抵達。
計劃已定,不再猶豫。
王錚撤去古廟禁制,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灰色遁光,悄然升空,並未拔得太高,而是貼著山巒起伏的曲線,向著東南方向飛去。他刻意避開了幾處地圖上標註的小型修仙坊市與宗門山門,選擇的路線多是荒山野嶺、人煙稀少之地。
飛行途中,他不斷調整著自身氣息與法力波動,將其壓制、偽裝在金丹後期到元嬰初期的水準,一個在中州地界不算罕見、也不至於引人過度注意的層次。容貌也稍作改變,抹去了原本過於沉靜銳利的特質,換上一副略顯滄桑、風塵僕僕的中年散修模樣,青袍也換成了更為常見的灰褐色。
一路無驚無險。
臨近黃昏時分,天衍城那標誌性的、由無數高低錯落的青灰色建築組成的輪廓,已遙遙在望。
此城並無高大城牆,僅以一道低矮的石牆象徵性地劃分城區與郊野。城內建築擁擠,街道縱橫,各色遁光在低空穿梭往來,喧鬧的人聲與駁雜的靈氣波動混在一起,撲面而來,充滿了一種略顯粗糲卻生機勃勃的市井氣息。
王錚在城外數里處的一處小林落下遁光,如同尋常趕路的低階修士一般,步行入城。
城門處雖有守衛,但盤查鬆散,只對形跡特別可疑或攜帶違禁物品者稍作詢問。王錚繳納了微不足道的入城費,便順利混入人流之中。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幌子招搖,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修士間的低聲交談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丹藥、符籙、妖獸材料、以及各種靈食混雜的氣味。行人修士修為多在築基到金丹之間,元嬰已算高手,化神氣息則寥寥無幾,且大多深藏不露。
王錚如同一個真正初來乍到、尋找落腳點的散修,步履從容,目光略帶好奇地掃過街景,暗中卻已將虛界感知悄然鋪開,如同最精密的篩子,過濾著空氣中龐雜的資訊流。
他首先感應到的,是城中幾處明顯的、代表著不同勢力的靈氣節點:城西那片建築規整、隱隱有陣法光暈流轉的區域,應是城主府及依附於大夏官方的修士機構所在;城東幾座鶴立雞群的高樓,掛著“萬寶閣”、“丹霞樓”等金字招牌,顯然是財力雄厚的商會據點;城南則是一片相對混亂、靈氣駁雜的區域,那裡魚市、賭坊、黑市混雜,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而他的目標——“奇蟲齋”,位於城北一條相對僻靜、多是小作坊與低檔客棧的后街。鋪面很小,門臉陳舊,招牌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看起來與那些販賣低階靈草、礦石的雜貨鋪並無二致,毫不顯眼。
王錚沒有直接前往奇蟲齋,而是在附近尋了一家普通的客棧住下,要了一間臨街的普通客房。
關上房門,佈下簡單的隔音禁制,他這才在窗前坐下,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心神已透過冥冥中的聯絡,跨越數條街巷,與那具潛伏在奇蟲齋後院的噬魔蟻分身,建立了清晰的溝通。
奇蟲齋後院,一間堆滿蟲籠、乾草與陳舊器具的倉房地下,有一處極其隱秘、僅容數人盤坐的微型洞府。
洞府中央,一具通體暗金、形似放大的噬魔蟻、卻長著一張模糊人臉的奇異身影,正靜靜盤坐。它周身並無強大氣息外洩,只有一種深沉內斂的、帶著寂滅與吞噬意味的陰冷波動。這正是王錚的噬魔蟻分身。
此刻,分身那複眼般的眼眸深處,一點幽光驟然亮起。
它“接收”到了來自本尊的、跨越空間傳遞而來的、包含記憶碎片與清晰指令的資訊流:關於墜龍崖戰況、骨魔強攻天啟、幽界裂隙、百魂魔尊聯合獵殺煉虛的陰謀、棲煙澤煙魔、煉屍魅魔巢穴、以及那恐怖的煉虛屍魔……
大量資訊在分身那相對簡單的意識結構中流轉、解析、儲存。
片刻後,分身眼中幽光穩定下來。
它緩緩起身,活動了一下略感僵硬的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隨即,它身形一陣模糊、扭曲,暗金色的甲殼色澤褪去,化作了與王錚此刻偽裝的中年散修有六七分相似、卻更顯木訥平庸的人類模樣,穿著一身半舊的褐色短衫,如同一個尋常的店鋪夥計。
它推開倉房角落一處隱蔽的暗門,沿著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通道,回到了奇蟲齋前院的鋪面。
鋪面裡光線昏暗,貨架上擺著些裝有常見低階靈蟲的瓦罐、木籠,以及風乾的蟲殼、毒腺等材料,灰塵遍佈,生意顯然十分清淡。只有一個修為僅煉氣期、昏昏欲睡的老掌櫃趴在櫃檯上打盹——這是分身以秘法控制的一具低階傀儡,用於應付日常門面。
分身(此刻已化名“吳蟲”)沒有驚動傀儡,徑直走到櫃檯後,從一個看似普通的抽屜暗格裡,取出了幾枚式樣各異、質地普通的玉簡。
這些玉簡,是他這些年來,以“奇蟲齋”為掩護,暗中建立或接觸的幾條情報渠道的聯絡信物。渠道本身層級不高,大多隻能接觸到天衍城本地或周邊區域的一些零散訊息,但勝在隱蔽、不易被追溯。
分身拿起其中一枚刻畫著簡易雲紋的青色玉簡,貼在額頭,以特定頻率與密語,將本尊傳來的資訊中,關於“百魂魔尊可能聯合其他魔道煉虛,意圖獵殺大夏煉虛修士”這一最核心、最緊迫的情報,進行了高度概括與加密,錄入其中。
至於墜龍崖、骨魔、幽界裂隙、煉虛屍魔等更為具體、也更容易暴露來源的資訊,則暫時按下,未錄入這枚玉簡。並非不信任這些渠道,而是情報越詳細,越容易在傳遞過程中被截獲、破解,反而不安全。這核心警告已足夠引起有心人的警惕。
錄入完畢,分身走出鋪面,如同尋常出門採買材料的夥計,混入街上人流。
它沒有去往城主府或任何官方機構,而是七拐八繞,穿過幾條偏僻小巷,最終來到城南那片魚龍混雜的區域,走進一家門臉狹小、招牌上只畫著一個模糊酒罈圖案的破爛酒館。
酒館內光線渾濁,氣味難聞,零星坐著幾個氣息晦澀、面目模糊的酒客。分身對櫃檯後一個正在打盹的獨眼老者微微點頭,將那塊青色玉簡悄無聲息地放在櫃檯角落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裡,隨即轉身離去,整個過程未發一言。
那獨眼老者彷彿毫無所覺,依舊打著盹,只是放在腿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枚玉簡便消失無蹤。
這是分身掌握的、通往大夏軍方某個外圍情報網的一個隱秘節點。這條線傳遞訊息速度不快,層級也不夠高,但相對安全,最終能將訊息送至西線軍方高層,有很大機會被靖王一方獲取。
做完這件事,分身並未立刻返回奇蟲齋,而是又透過另外兩條更間接、更迂迴的渠道,以不同的方式,將類似的警告資訊(措辭與側重點略有不同)分別傳遞了出去。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這是王錚一貫的謹慎。
當分身完成所有情報傳遞,悄然返回奇蟲齋後院時,天色已近全黑。
它重新化作噬魔蟻形態,回到地下微型洞府,透過心神聯絡,將所做的一切,簡潔地反饋給了本尊。
客棧客房內,王錚緩緩睜開眼。
“訊息已送出,雖不能確保百分百直達靖王手中,但引起西線軍方甚至天啟城某些方面的警覺,應該問題不大。”他心中稍定。如此一來,他的首要責任已算完成。
接下來,便是他自己在天衍城的蟄伏與探查了。
他需要徹底恢復傷勢,需要進一步鞏固煉虛修為,也需要了解天衍城乃至中州南部的最新局勢,尤其是幽冥教是否在此有活動跡象。
而奇蟲齋與噬魔蟻分身,便是他最好的掩護與觸角。
“暫且以此地為基,靜觀其變。”王錚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眼神沉靜。
天衍城的喧囂,如同厚厚的帷幕,暫時遮蔽了來自西境的血色與地底的陰寒。
但帷幕之下,暗流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