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是山崩地裂的咆哮與滔天死氣,身前是不斷塌陷、碎石如雨的狹窄裂縫。
王錚將化雷遁催至極致,身形完全化作一道在崩落巖隙間瘋狂閃爍、轉折的銀紫雷光。每一次轉折都險之又險地避開當頭砸下的巨石,每一次閃爍都堪堪穿過即將合攏的巖縫。虛界領域收縮至身週三尺,不斷扭曲、偏折著後方追來的、蘊含著屍魔怒意的死煞衝擊波。
那煉虛屍魔的恐怖氣息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他身後,並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拉近距離!潭底那股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存在顯然已徹底甦醒,正在破水而出!
不能直線向上!這屍魔對此地經營多年,地底路徑恐怕瞭如指掌!
王錚心念急轉,感知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左側,岩層相對厚實,但死氣稀薄;右側,有微弱的水流聲與新鮮空氣滲入的跡象,但空間極其狹窄。
他毫不猶豫,雷光驟然偏折,撞向左側看似厚實的巖壁!
“轟!”
混天棒尖端灰黑雷光凝聚,狠狠搗在巖壁之上!煉虛層次的恐怖力量爆發,堅固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炸開一個數尺大小的孔洞!王錚身形一縮,如游魚般鑽入,隨即反手一揮,又是一道雷光轟在身後洞口,引發更大範圍的坍塌,將剛剛鑽入的通道瞬間封死!
他顧不上喘息,繼續向前猛衝,同時不斷以雷光轟擊前方、側方的岩層,開闢出新的、毫無規律的路徑,如同地鼠打洞,向著遠離寒潭的方向瘋狂突進!
身後,那屍魔暴怒的吼聲被層層岩土阻隔,變得沉悶,但那股鎖定他的森寒殺意卻並未減弱分毫,反而因獵物的“狡猾”而變得更加暴戾。王錚能感覺到,那恐怖的存在正以更霸道的方式,直接撕裂岩層,直線追擊!所過之處,地動山搖,岩層如同被無形巨犁翻開,勢不可擋!
“好快!”王錚心頭一沉。這屍魔對地脈的掌控與自身力量的運用,遠非剛剛突破煉虛的他可比。如此下去,被追上只是時間問題。
他一邊維持著近乎極限的遁速與開闢路徑的消耗,一邊將心神沉入丹田虛界。
虛界內,因方才硬抗屍魔隔空一抓而劇烈震盪的灰濛空間,此刻已重新穩固下來,只是光芒略顯暗淡。轉化核心旋轉速度比平時快了三成,正瘋狂吞吐著王錚體內近乎乾涸的靈力與外界稀薄駁雜的靈氣,補充著消耗。雷霆脈絡上銀紫與灰黑光芒交替閃爍,隱隱有細密的裂痕,正在緩慢彌合。生機網路綠意深沉,提供著源源不絕的堅韌底蘊。
“消耗太大,且內腑受了些震盪。”王錚迅速評估自身狀態。強行打斷屍王大典、瞬殺魅姬、硬抗煉虛屍魔一擊、再維持如此高強度的遁地逃竄,即便以他煉虛初期的修為與遠超同階的根基,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尤其是那屍魔的最後一抓,蘊含的死煞怨念極其精純歹毒,雖被虛界領域化解大半,仍有少許侵入體內,正如同附骨之蛆,侵蝕著他的經脈與氣血。
必須儘快擺脫鎖定,覓地療傷!
他目光掃過前方被雷光不斷轟開的、黑暗冰冷的岩石。
忽然,他感知到右前方約百丈深處,岩層結構發生了細微變化——那裡似乎存在一個天然的、由地下水長期侵蝕形成的空洞,且空洞延伸的方向,並非向上,而是斜向下,通往更深的地底,並且隱隱有微弱但穩定的水流聲傳來。
“地下河?”王錚心中一動。水能隔絕、擾亂氣息,尤其是流動的活水。若能潛入地下河,藉助水流掩蓋自身痕跡與氣息,或能擺脫這屍魔的追蹤。
心念既定,他不再猶豫,調轉方向,混天棒集中一點,灰黑雷光如同鑽頭般瘋狂旋轉,向著那個空洞方位猛鑽過去!
“轟!轟!轟!”
連續的爆鳴聲中,堅硬的岩石被一層層剝開。
後方,那屍魔的怒吼與岩層被暴力撕開的巨響已近在咫尺!恐怖的死煞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順著新開闢的通道洶湧而來,幾乎要將王錚淹沒!
“快了!”王錚咬牙,不顧消耗,將最後的力量灌注於混天棒,狠狠向前一捅!
“嘩啦——!”
前方巖壁驟然破碎,一股陰冷、帶著土腥味的水汽撲面而來!一個黑黢黢的、約莫數丈寬的地下河道口,出現在眼前!河道深邃,水流湍急,不知通往何方。
王錚毫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雷光,縱身躍入冰冷刺骨的暗河之中!
入水的剎那,他立刻收斂了所有氣息與法力波動,甚至連虛界領域都壓縮至體表毫厘,僅僅維持著最基本的防護與內呼吸。整個人如同河中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任由湍急的暗流裹挾著,向著下游無盡的黑暗深處衝去。
幾乎在他入水的同時,後方他開闢的通道盡頭,巖壁轟然炸開!
一隻燃燒著幽綠魔焰、由無數慘白骸骨構成的巨大手臂,猛地探入,狠狠抓向他方才躍入的位置!
“砰!”
骨手抓了個空,只激起漫天水花與碎石。
幽綠的魂火在骨手指尖跳躍,彷彿在憤怒地掃視著漆黑湍急的河道。
緊接著,一個龐大而模糊、完全由骸骨與濃郁死氣構成的恐怖身影,擠破了岩層,出現在了河道口。它身高超過十丈,頭顱如同一個畸形的巨大骷髏,眼眶中燃燒著兩團房屋大小的幽綠火焰,散發出暴戾、貪婪、以及一絲被愚弄後的狂怒。
“水……跑得掉麼……”
沙啞、乾澀、彷彿千萬年未曾開口的魔語,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迴盪。
屍魔那巨大的頭顱微微轉動,幽綠魂火死死盯著湍急的河水。它似乎能隱約感應到,那壞它好事的小輩,正被水流帶往下方。但水流的擾亂,以及對方徹底收斂的氣息,讓這種感應變得極其模糊、時斷時續。
“哼!”
它冷哼一聲,巨大的骨手抬起,對著下游的河道,狠狠一按!
“轟——!!”
恐怖的死煞魔力化作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入河道!霎時間,河水倒卷,巖壁崩裂,無數潛伏在暗河中的盲眼怪魚、水棲毒蟲被震成齏粉!整條河道彷彿經歷了一場大地震,變得一片狼藉。
然而,除了被暴力破壞的河道與死去的生靈,它並未感應到那個小輩的氣息被逼出或碾碎。
“隱匿功夫……倒是不錯……”屍魔眼眶中的魂火微微閃爍,暴怒似乎平息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持久的殺意,“但……你逃不掉的……此地方圓千里,皆在本座‘玄陰地脈’感知之內……待本座稍作恢復,親自出山……定將你揪出,抽魂煉骨,以補我大典損耗……”
它似乎並不擅長水下追蹤,或者說,強行甦醒、中斷儀式又連續暴力追擊,對它自身也是不小的消耗。此刻,它那龐大的骸骨身軀上,有些地方的骨骼光澤略顯暗淡,縈繞的死氣也不如最初那般凝實。
屍魔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漆黑的河道下游,巨大的身軀緩緩後退,重新沒入崩塌的岩層之中。幽綠的魂火光芒逐漸隱去,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的河道與濃得化不開的死寂。
……
冰冷,黑暗,湍急。
王錚如同隨波逐流的枯木,在暗河中不知飄蕩了多久。
他始終維持著最深層次的龜息狀態,心神沉入虛界,一邊緩慢運轉功法,吸收著水中稀薄的靈氣,修復著受損的經脈與內腑,一邊以虛界之力,一絲絲磨滅、淨化著侵入體內的那縷死煞怨念。
這過程緩慢而痛苦。那屍魔的死煞怨念異常頑固,帶著強烈的侵蝕與汙染特性,如同附骨之疽,不斷試圖擴散、汙染他的法力與氣血。王錚不得不調動虛界中“終末之徑”的力量,以更加精純、更具“寂滅”特性的灰黑雷意,對其進行反覆的沖刷、湮滅,才能一點點將其清除。
同時,他也在持續感應著外界的動靜。
屍魔那恐怖的一擊引發的河道震盪早已平息,那鎖定他的森寒殺意也似乎暫時遠去。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誰知道那老魔是否還有甚麼詭異手段,能隔著山水追蹤?
又不知過了多久,暗河的水流逐漸變得平緩,河道也開始變得寬闊。前方,隱約有微弱的光線透入水中——並非自然天光,而是一種淡藍色的、彷彿某種發光苔蘚或礦石散發出的冷光。
王錚小心地操控著身體,向著光亮處靠攏。
很快,他浮出了水面。
這是一個位於地底極深處的、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高懸,垂落著無數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鐘乳石,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夢幻。地面是平整的岩石,中央有一個不大的水潭,正是暗河的出口之一。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水汽與淡淡的靈氣,雖然稀薄,卻遠比之前那屍魔巢穴純淨平和得多。
更重要的是,此地似乎完全隔絕了外界的死煞之氣與怨念,有種難得的安寧。
王錚迅速掃視四周,確認溶洞內並無其他生靈或危險氣息,也沒有任何人工開鑿或陣法佈置的痕跡,這才緩緩爬上岸,尋了一處背靠巖壁、相對乾燥的角落坐下。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臉色蒼白如紙。
內視己身,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一些。
經脈多處受損,尤其是強行催動虛界之力對抗屍魔攻擊時,幾條主要經脈出現了細微的裂痕,法力運轉滯澀。內腑受震盪,氣血虧損嚴重。最麻煩的還是那縷侵入的死煞怨念,雖已被清除大半,仍有少量頑固的“殘毒”盤踞在幾處竅穴深處,需水磨工夫才能徹底拔除。
“煉虛屍魔,果然非同小可。”王錚心有餘悸。方才若稍慢一步,或是應對稍有差池,此刻恐怕已是那老魔的掌下亡魂。
他不敢怠慢,立刻從儲物鐲中取出療傷丹藥服下,又含了一片還魂幽蓮的花瓣滋養神魂,隨即盤膝閉目,全力運轉《青帝長生功》與虛界轉化核心,開始療傷。
淡綠色的生機之力與精純的虛界能量流淌過受損的經脈,如同甘泉滋潤乾涸的土地,緩慢卻堅定地修復著創傷。侵入竅穴的死煞殘毒,被一絲絲抽離、淨化。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煉虛修士的傷勢,遠非低階時可比,尤其是涉及到法則層面的侵蝕與對抗,恢復起來更加困難。
王錚並不急躁,只是靜心凝神,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點點修復著自身。
溶洞內,唯有水潭偶爾滴落的水聲,以及他綿長而微弱的呼吸聲。
時間,在這地底深處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日,也可能是兩日。
王錚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內斂,面色雖仍顯蒼白,但氣息已然平穩下來。體內傷勢恢復了約莫六七成,法力也恢復了過半,剩下的需慢慢調養。那死煞殘毒也已被清除九成以上,殘餘的已不足為患。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略感僵硬的筋骨。
是時候離開這裡了。
雖然暫時擺脫了屍魔的追殺,但此地畢竟仍在對方所謂的“玄陰地脈”感知範圍內,久留絕非上策。而且,百魂魔尊聯合獵殺大夏煉虛的訊息,以及這煉屍魅魔巢穴、煉虛屍魔的存在,都必須儘快傳遞出去。
他走到水潭邊,仔細觀察著水流去向。這條暗河似乎還有別的支流或出口。
沉吟片刻,王錚沒有選擇逆流而上或順流而下。他轉身,走向溶洞另一側,那裡巖壁之上,有一條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天然裂縫,隱隱有微弱的氣流自內吹出。
“有風,意味著通往外界。”王錚判斷。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虛影,悄然沒入那狹窄的巖縫之中。
巖縫曲折幽深,時寬時窄,偶爾還需以法力略微拓寬才能透過。但空氣的流動越來越明顯,溫度也逐漸升高,顯然正在接近地表。
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豁然開朗。
刺目的天光自頭頂一道數尺寬的裂縫中傾瀉而下,帶著久違的、屬於外界的草木與塵土氣息。
王錚小心地探出神識,確認裂縫外是一片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並無異常氣息,這才身形一閃,自裂縫中悄然掠出。
重見天日。
他立於一座低矮山丘的背陰處,放眼望去,四周是連綿的荒山與稀疏的林地,遠處隱約可見官道的痕跡與炊煙裊裊的村莊輪廓。看方位,此處已遠離棲煙澤,也偏離了前往天啟城的主幹道,位於大夏中州偏西南的某處山區。
“先找個地方,徹底恢復傷勢,再設法聯絡靖王或前往天啟城。”王錚心中計劃已定。
他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向著遠處那片炊煙所在的、看似平靜的凡人村落方向,悄然掠去。
陽光灑落在他略顯狼狽的青袍上,卻驅不散他眼中那抹歷經生死搏殺後的沉靜與冷冽。
煉虛之路的第一場生死劫,算是險險渡過。
但被一頭至少煉虛中期的古老屍魔盯上,以及百魂魔尊那正在醞釀的獵殺陰謀,都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前路,依舊荊棘密佈。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