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巖堡的晨光被一層鐵灰色的陰雲籠罩,空氣中瀰漫著戈壁特有的乾燥與一絲揮之不去的、來自流火澤方向的淡淡硫磺與焦臭。
堡內小廣場上,十數道身影已然集結。除了王錚、青陽子、嚴正三位核心,還有八名身著監察司銀甲的築基期精銳斥候,以及四名應召前來的金丹期散修。兩名留守黑巖堡的元嬰修士站在一旁,神色肅穆。
嚴正一身暗紅官袍,腰懸長劍,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肅:“沸血湖異動,魔氣沖霄,恐是幽冥教又一重大圖謀。此行以探查為主,務必摸清其祭壇規模、守衛力量及魔氣根源。非必要,不得接戰。青陽子道友與王客卿隨我先行,斥候分散側翼三里,保持聯絡。四位金丹道友殿後策應,隨時準備接應。都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寂靜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青陽子手持拂塵,道袍飄飄,對王錚微微頷首:“王客卿,你傷勢初愈,此行還需多加小心。沸血湖環境特殊,湖水泥濘灼熱,血色瀰漫,更有毒瘴與無形陰火,對神識和肉身皆有侵蝕。”
“多謝青陽子前輩提醒,晚輩自會留意。”王錚點頭。他換上了一身監察司提供的制式深灰色勁裝,外罩一件帶有簡單避瘴符文的斗篷,腰間掛著客卿令牌,看起來與普通監察司修士無異,只是氣息依舊維持在元嬰初期水準。
隊伍無聲出發,化作十餘道顏色各異的遁光,掠出黑巖堡,向著西北方向的流火澤深處疾馳。
越往澤內飛行,環境越發惡劣。下方的地貌逐漸從戈壁過渡到泥濘的沼澤溼地,水窪星羅棋佈,顏色從渾濁的黃綠變為詭異的暗紅或鐵鏽色。大片大片枯死或扭曲的蘆葦、怪樹矗立在泥水中,形態猙獰。空氣中瀰漫的硫磺味和焦臭味越來越濃,還混雜著一種甜腥的鐵鏽氣息,聞之令人作嘔。
淡藍色或淡綠色的瘴氣如同紗幔,低低地籠罩在沼澤上方,不僅阻礙視線,對神識也有明顯的干擾和侵蝕作用。隊伍不得不時常升高或繞行。
沿途,開始出現一些被魔氣侵蝕後變異的生物。體表覆蓋著暗紅鱗片、獠牙外露的怪魚在水窪中翻滾;長著複眼和鋒利節肢、大小如牛犢的沼澤巨蟲在泥漿中穿梭;甚至看到幾株食人魔藤,藤蔓如同觸手般揮舞,捕捉著低空飛過的水鳥或小型妖獸。這些魔化生物大多靈智低下,但性情狂暴,感應到修士氣息便會瘋狂攻擊。
隊伍不欲糾纏,能避則避,實在避不開的,便由殿後的金丹散修或側翼斥候出手,以雷霆手段迅速清除,絕不多做停留。王錚注意到,這些魔化生物身上纏繞的魔氣,與他在霧鬼河灣感應到的同源,但更加駁雜、暴戾,似乎是被環境長期浸染的結果,而非直接來自高純度的魔源。
如此飛行了約兩個時辰,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更加濃郁、幾乎遮蔽天日的暗紅色霧霾。霧霾之下,隱約可見水光粼粼,範圍極廣。空氣中那股甜腥的鐵鏽味和灼熱感陡然增強了數倍,連呼吸都感到肺部微微刺痛。
“前方就是沸血湖區域了。”嚴正示意隊伍停下,在一處地勢稍高、佈滿黑色礁石的岸邊落下。“斥候散開,佈設‘窺影鏡’,監控方圓二十里動靜,一有異常,立刻傳訊。其餘人,就地調息一炷香,準備潛入探查。”
八名銀甲斥候領命,如同融入環境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散入周圍的蘆葦叢和礁石陰影中。他們手中持著一種特製的、鏡面朦朧的銅鏡法器,能穿透部分瘴氣和魔霧,進行遠距離窺探和留影。
王錚站在一塊溫熱的黑礁上,眺望著那片暗紅霧霾。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裡散發出的、令人心悸的魔氣波動,比霧鬼河灣更加磅礴、更加混亂。湖水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沸騰”,鼓起一個個巨大的、暗紅色的粘稠氣泡,炸開時濺起的“水花”如同稀釋的血漿,散發出高溫和刺鼻氣味。湖面上空,那暗紅霧霾最濃郁處,隱隱有扭曲的魔影和淒厲的、彷彿無數靈魂哀嚎的幻聽傳來。
“好凶戾的地方。”一名金丹散修臉色發白,低聲說道。
青陽子拂塵輕掃,灑落點點清輝,驅散了眾人周身試圖聚攏的汙穢氣息,面色凝重:“此地在上古時期,據傳是某位修煉血煞魔功的巨魔隕落之地,其魔血浸染大湖,萬載不幹,滋生出無數邪祟。幽冥教選擇此地佈置祭壇,倒是‘相得益彰’。”
王錚沒有說話,只是悄然放出了幾隻噬魔蟻。這些黑色的小蟲無聲無息地鑽入腳下溫熱的砂石,向著沸血湖方向潛去,為他提供更直接的地面與淺層魔氣感應。
一炷香後,斥候傳回初步資訊:沸血湖邊緣可見零星魔修巡邏,但數量不多,修為大多在築基到金丹之間。湖中心區域魔霧太濃,“窺影鏡”難以穿透,但能感應到極其強烈的能量聚集和至少三道元嬰級別的氣息波動,其中一道格外隱晦深沉,可能超越了元嬰後期!
“果然有大傢伙。”嚴正眼神銳利,“不能硬闖。青陽子道友,你看我們從何處潛入較為穩妥?”
青陽子觀察片刻,指向沸血湖東北角一片看似平靜、水色相對較暗的區域:“那裡水色深,魔霧稍淡,水下似乎有暗流湧動,可能是湖底暗河或溝壑入口。從水下潛入,或許能避開大部分水面巡邏和空中魔霧的探查。”
嚴正看向王錚:“王客卿,你意下如何?”
王錚正透過噬魔蟻的感應,仔細分辨著青陽子所指區域的魔氣流動。那裡的魔氣濃度確實相對均勻,沒有明顯的陣法節點或能量匯聚點,水下結構複雜,適合隱蔽。他點了點頭:“可行。不過此地湖水灼熱且蘊含魔毒,需做好防護,水下能見度極低,神識亦受限制,需有探查手段先行。”
“這個自然。”青陽子從袖中取出一疊淡藍色的、散發著清涼水氣的符籙,分給王錚、嚴正以及四名金丹散修,“此為‘玄冰護身符’,可暫時抵禦高溫魔毒,隔絕部分魔氣侵蝕,維持一個時辰。至於探查……”他看向王錚,微微一笑,“聽聞王客卿精通雷法,雷力對魔氣感應敏銳,或可一試。老夫這裡也有幾枚‘清目靈珠’,能略微提升水下視野。”
王錚接過符籙和靈珠,道了聲謝。雷法感應?他真正的探查手段,自然是靈蟲。
計議已定,留下兩名金丹散修和大部分斥候在岸邊接應,王錚、青陽子、嚴正以及另外兩名擅長水遁的金丹散修,共五人,悄然來到那片深水區域岸邊。
激發玄冰護身符,一層淡藍色的光暈籠罩全身,將外界灼熱與魔毒隔絕,帶來一絲清涼。五人互望一眼,身形緩緩沉入暗紅色的湖水之中。
湖水比想象的更加粘稠灼熱,即便有靈符護體,也能感受到那股無所不在的陰熱之力試圖滲透。視線所及,一片暗紅模糊,超過三尺便難以辨物。清目靈珠只能勉強讓視野清晰少許。神識探出,如同陷入泥沼,沉重遲滯,範圍被壓縮到不足十丈。
王錚一入水,便放出了早已準備好的靈蟲。兩隻“戍土真蛄”鑽入湖底淤泥,探查地下結構與可能的通道;一隻“幻光陰蠁”化作幾乎透明的水流,在前方逡巡,以其對水流的敏銳感知探路;數只“噬魔蟻”則貼著湖底或巖壁,感應魔氣濃度的細微變化,避開可能的魔氣陷阱或警戒法陣。
五人保持緊密隊形,由青陽子領頭,王錚和嚴正分居左右,兩名金丹散修殿後,緩緩向著湖心方向潛去。
水下世界光怪陸離。暗紅色的湖水中,漂浮著許多絮狀或顆粒狀的汙穢物,偶爾能看到巨大的、如同血管般蠕動的暗紅色水草,或是嵌在巖壁中、微微搏動的肉瘤狀物體。一些形態詭異的魔化水生物在遠處遊弋,它們似乎對玄冰護身符的氣息有些忌憚,並未立刻靠近。
前行了約裡許,周圍水壓漸增,水溫卻詭異的開始下降了一些。噬魔蟻傳來資訊,前方魔氣濃度陡然提升,且出現規律性的波動。
青陽子打了個手勢,眾人停下,藏身於一處水下礁石叢後。透過渾濁的湖水,隱約能看到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水域底部,赫然矗立著數根粗大的、刻滿符文的黑色石柱!石柱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圈內地面似乎經過平整,鋪設著某種暗色的石板。而在石圈中央,一個直徑約三丈的漆黑洞口,正不斷向外噴湧著濃烈如墨的魔氣,魔氣升騰而上,融入上方湖水,顯然是湖面那暗紅魔霧的重要來源之一。
石柱周圍,有七八名身著灰斗篷的魔修在遊弋巡邏,修為在築基到金丹不等。更讓王錚心頭一跳的是,在石圈邊緣一塊較高的平臺上,盤坐著兩道身影!氣息凝實厚重,赫然是兩名元嬰初期的魔修!他們似乎正在閉目調息,守護著此地。
“是一處魔氣洩露節點,也是進入更深層區域的通道入口。”嚴正以神識傳音,聲音凝重,“守衛不弱,兩名元嬰,硬闖必會驚動湖心。”
青陽子仔細觀察著石柱的排列和魔氣噴湧的規律,沉吟道:“那石柱似乎構成一個簡單的聚魔與預警陣法,若強行破壞或闖入,必會觸發。需想辦法繞開,或暫時令其失效。”
王錚的目光則落在那些巡邏的築基、金丹魔修,以及更遠處湖水中一些緩緩遊動的、形如鰻魚卻佈滿骨刺的魔化妖獸身上。他心念微動,向潛伏在附近的幻光陰蠁和幾隻噬魔蟻下達了指令。
幻光陰蠁悄然遊向那些魔化妖獸聚集的區域,它身體微微扭曲,散發出一股極其微弱、卻對魔化生物充滿誘惑力的“餌食”氣息——這是它模擬某種罕見水底靈藥的能力。
很快,幾條骨刺鰻魚被吸引,搖頭擺尾地朝著幻光陰蠁所在的方向游去,攪動了那片水域。
幾乎同時,幾隻噬魔蟻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貼上了兩名正在巡邏的、相距較遠的築基魔修的後頸。它們並未注入致命的噬淵雷力,而是釋放了微量的、能引動心魔、產生短暫幻覺的神經毒素。毒素量控制得極好,恰好能讓這兩名魔修在數息內精神恍惚,產生一些錯覺。
其中一名魔修恍惚間,似乎看到不遠處同伴的身影忽然變得扭曲猙獰,向他撲來!他下意識地驚叫一聲,催動法器打了過去!
另一名魔修則彷彿聽到身後有異響,猛地回頭,卻只見幾條被幻光陰蠁引來的骨刺鰻魚正張著佈滿利齒的大嘴衝來!他也嚇了一跳,急忙閃避並攻擊。
“搞甚麼鬼!”“小心!有妖獸!”
小小的騷亂立刻引起了其他巡邏魔修的注意,也驚動了那兩名盤坐的元嬰魔修。他們霍然睜眼,冰冷的目光掃向騷亂處。
“鎮定!不過是幾頭沒腦子的畜生!”一名元嬰魔修冷喝,隨手一道黑光打出,將兩條骨刺鰻魚擊斃。另一名元嬰魔修則皺眉看向那兩個舉止異常的築基魔修:“你們怎麼回事?中了邪不成?”
趁著這短暫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的騷亂間隙,青陽子眼中精光一閃,低喝:“走!”
他拂塵一揮,一股柔和卻迅疾的水流裹住五人,貼著湖底,如同離弦之箭,從石柱陣法邊緣一處因魔氣噴湧規律而產生的、極其短暫的能量波動間隙中,一閃而過!王錚甚至能感覺到那陣法預警的波動擦著護體靈光掠過,卻終究沒有觸發。
成功穿過石柱陣法區域,五人不敢停留,加速向著更深處潛去。身後的騷亂很快平息,那兩名元嬰魔修雖有些疑惑,但並未發現真正潛入者,只當是小意外,重新閉目調息。
又下潛了近百丈,周圍已是一片漆黑,唯有護體靈光和清目靈珠提供著微弱照明。水溫變得冰冷刺骨,魔氣卻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粘稠得讓人行動都感到困難。噬魔蟻傳來預警,前方出現大片人工開鑿的痕跡,並且有強烈的生命與能量波動。
五人再次停下,藏身於一道巨大的水下裂縫中,小心探出頭去。
眼前景象,讓即便是見多識廣的青陽子和嚴正,也倒吸一口涼氣。
下方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空間,彷彿將整座山腹掏空。空間大部分被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湖水填滿,水面距離他們藏身的裂縫頂端尚有數十丈。而在那廣闊的水面上,赫然矗立著三座比霧鬼河灣那座更加龐大、更加猙獰的白骨祭壇!
這三座祭壇呈品字形分佈,每一座都高達二十餘丈,通體由無數扭曲的、閃爍著幽光的奇異骨骸搭建而成,有些骨骸巨大如房屋,有些細小如指節,彼此嵌合,鬼斧神工。祭壇頂端不再是簡單的骨巢,而是三尊形態各異、卻同樣散發著滔天魔威的巨型骷髏魔像!魔像或持骨刃,或託魔珠,或作仰天咆哮狀,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暗紅、慘綠或幽藍的魔火。
三座祭壇之間,水面上刻畫著一個覆蓋數里方圓的超巨型血色陣圖,陣圖線條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無數怨魂的虛影在陣圖中沉浮、哀嚎,提供著源源不斷的血魂之力。陣圖的核心,位於三座祭壇中央的水面下,隱約可見一個更加深邃、魔氣如同實質噴泉般湧出的巨大黑洞。
而在三座祭壇的上空,那片被山腹穹窿限制的空間裡,三顆與霧鬼河灣相似、卻更加凝實、更加巨大的“古魔之眼”投影,正緩緩旋轉,投下令人神魂凍結的暗紅光芒,籠罩著下方的一切。每一顆魔眼投影下方,都盤坐著一名氣息深不可測的魔修!
左側祭壇上空的魔修,是個身形佝僂、披著破爛黑袍的老嫗,手持一根人腿骨製成的柺杖,周身環繞著無數嬰兒拳頭大小的慘綠色鬼火,氣息陰森詭異,赫然達到了元嬰後期!
右側祭壇上空的魔修,是個赤裸上身、肌肉虯結、面板呈現暗銅色、佈滿黑色魔紋的光頭巨漢,他雙手抱胸,閉目而立,如同沉睡的兇獸,散發出的氣血與魔威混合的壓迫感,絲毫不弱於那老嫗,同樣是元嬰後期!
而居中那座最龐大祭壇上空的魔修,則讓王錚瞳孔驟縮!
那是一名身著華貴紫黑色長袍、頭戴白骨冠冕、面容俊美卻蒼白如紙的青年。他雙眸緊閉,眉心卻有一道豎著的、不斷開合的血色縫隙,隱約可見其中一顆轉動的暗金眼珠!他並未刻意散發氣息,只是靜靜懸浮在那裡,卻彷彿是整個空間的核心,連那三顆“古魔之眼”投影的光芒,都似乎微微向他傾斜。其修為……王錚竟有些看不透,但絕對遠超元嬰後期!是化神?還是某種特殊狀態?
“幽冥教西涼分壇壇主……不,恐怕是更高層的人物!”嚴正的聲音在王錚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那老嫗是‘鬼母’陰九娘,巨漢是‘銅魔’赫連山,都是幽冥教中兇名赫赫的元嬰後期長老!中間那個……難道是傳聞中幽冥教的‘聖子’之一?!”
青陽子臉色也是極其難看:“三座大型輔眼祭壇,三位元嬰後期鎮守,還有疑似化神或聖子級的存在主持……這沸血湖,才是他們真正的核心佈置!霧鬼河灣那邊,恐怕只是幌子或次要節點!”
王錚心中沉到了谷底。這陣仗太大了!遠超他們的預估。別說他們現在只有五人,就算黑巖堡所有人傾巢而出,正面強攻也絕對是送死。
“看水面!”一名金丹散修忽然傳音,聲音帶著顫抖。
眾人凝目望去,只見那覆蓋數里的巨型血色陣圖,光芒正在有節奏地明暗交替,彷彿一顆正在緩緩搏動的魔心。三座白骨祭壇上的魔像,眼中魔火越來越盛。祭壇之間,水面下的那個巨大黑洞中,魔氣噴湧得越來越劇烈,甚至隱約傳來低沉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魔物嘶吼。
而懸浮空中的紫袍青年,此時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完全漆黑、沒有眼白的詭異眸子。他低頭,看向下方沸騰的魔氣黑洞,蒼白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妖異而滿足的笑容,嘴唇微動,彷彿在唸誦著甚麼。
隨著他的動作,整個地下空間的魔氣猛然暴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