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土晶礦洞深處,時間在寂靜與痛楚中緩慢流淌。
長生木蚨的清光如同永不疲倦的織娘,一寸寸修復著王錚體內縱橫交錯的暗傷。噬魔甲蟲群與血翅魔蚊反哺回來的能量,雖然經過了初步提純,依舊帶著守屍人功法特有的陰寒與死氣,需得《七色雷軀》反覆淬鍊,才能化為己用。這個過程緩慢而磨人,如同在滿是冰碴的河床上跋涉。
王錚閉著眼,呼吸悠長而微弱,全部心神都沉入體內那場無聲的戰爭。他知道,每多修復一絲經脈,每多煉化一縷異種能量,活下去的可能就多一分。洞天之內,小金指揮著蟻群,將吞噬來的守屍人殘骸、法器碎片,連同那些剛挖出的厚土晶一起,分類、分解、轉化。噬魔甲蟲群則陷入一種飽食後的沉眠,甲殼上幽光流轉,似在進行某種深層次的調整。血翅魔蚊伏在洞天一角,三階氣息逐漸穩固,口器尖端那抹暗金色越發凝實。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如果忽略掉那幾乎見底的資源儲備,和外界隨時可能降臨的、更大的危險。
又過了不知多久,王錚眼皮微顫,緩緩睜開。
眸中疲憊依舊,但那份近乎凝成實質的虛弱感,總算褪去了些許。肉身傷勢穩定了六七成,法力恢復了一小撮,雖遠談不上充裕,至少不再是動輒枯竭的狀態。神魂的隱痛還在,但已不再影響思考。
他緩緩站起,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目光落在洞窟中央那些散發著淡黃微光的厚土晶上。小金傳來的意念表明,這些晶石品質尚可,數量也足以讓蟻群支撐一段時間,但想要讓噬魔甲蟲群完全恢復甚至進化,還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更好的“資糧”。
走出礦洞,外界依舊是那片被金煞之風和地火餘溫統治的荒蕪世界。天色昏黃難辨,風捲著砂礫,打在岩石上簌簌作響。王錚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血翅魔蚊悄然升空,血影蚊群再次散開,戍土真蛄潛於腳下。
這一次,他改變了方向,不再沿著明顯的谷地邊緣行進,而是朝著礫風谷更深處,那些金煞之風更為凜冽、岩層顏色也越發暗沉、甚至隱隱泛著金屬光澤的區域摸去。越是環境惡劣、能量狂暴的地方,越有可能孕育出罕見的高階靈材,也越有可能……潛伏著強大的本土妖獸。
富貴險中求,修行路上,哪有安穩二字。
前行了約莫二三十里,地形變得越發詭譎。巨大的、被風蝕成千奇百怪形狀的暗色巖山聳立,山體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昏黃的天光,上面佈滿縱橫交錯的、彷彿被巨刃切割過的深刻痕跡。空氣中游離的金煞之氣濃烈了許多,吸入肺腑,帶來刀割般的細微痛感,尋常元嬰修士在此恐怕都難以久留。
王錚更加小心,顯微靈眸掃過每一處巖壁、每一道縫隙。血翅魔蚊的高空視野裡,除了偶爾掠過的、體型更大、羽毛如同灰色鐵片般的“鐵羽風鷂”,並未發現其他活物。但一種莫名的、沉甸甸的壓抑感,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籠罩了這片區域。
他停在一座形似斷劍的巖峰腳下,眉頭微蹙。這裡太安靜了,連那些以金屬為食的金甲蟲都看不到一隻。空氣中除了金煞,似乎還瀰漫著另一種極其微弱、卻讓人心神不寧的奇異力場。這力場擾動著四周稀薄的靈氣,甚至隱隱影響著他對自身法力和靈蟲的細微操控。
“磁力?”王錚心中一動。某些特殊金屬礦脈富集之地,或是經歷了極端能量淬鍊的岩石區域,確實可能產生天然的磁場。但此地的磁場,似乎格外……活躍,且帶著一種隱晦的掠奪性。
就在他凝神感知的剎那。
前方百丈外,一座不起眼的、佈滿孔洞的灰黑色巖丘側面,一塊“岩石”突然動了!
那不是岩石,而是一隻蟲!
一隻體型堪比蠻牛、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鐵灰色的猙獰螳螂!它先前完全與巖壁融為一體,連顏色、紋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更有一股奇異的力場籠罩周身,完美斂去了所有生命氣息和能量波動!
此刻它驟然發動,六條覆滿倒刺的節肢在巖壁上輕輕一點,龐大的身軀便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瞬息跨越百丈距離,一對如同巨型鍘刀般的前肢,交錯著斬向王錚的脖頸和腰腹!
快!狠!準!
更可怕的是,隨著它一動,那股原本隱晦的奇異力場轟然爆發!一股強大的、帶著紊亂與吸引雙重特性的磁力,如同無形的漩渦,瞬間籠罩了王錚周身三丈範圍!
王錚只覺渾身一沉,彷彿被無形鎖鏈捆縛,動作慢了半拍!體內法力運轉陡然滯澀,就連與血翅魔蚊、血影蚊群的神念聯絡都出現了短暫的干擾和延遲!更讓他心驚的是,腰間那柄得自聽風修士的、已徹底損毀、只留材質的斷劍,以及儲物袋中幾件含有金屬的法器碎片,竟在這磁力場中嗡嗡震顫,似要破袋飛出!
這妖獸,竟能操控如此強大的磁力!而且看其形態和攻擊方式,顯然是此地的霸主級獵食者,專門潛伏獵殺闖入其領地的生靈!
鍘刀般的前肢已至眼前,森冷的寒光映亮王錚驟然收縮的瞳孔!
躲不開!硬擋,以他現在的狀態和這磁力的干擾,九死一生!
生死一線間,王錚的應變幾乎成了本能。他沒有試圖後退或格擋,而是將剛剛恢復的那點法力,連同肉身力量,全部灌注雙腿,狠狠向下一跺!
“轟!”
腳下堅硬的巖地被他踏出蛛網般的裂痕,身體藉著反衝之力,以一種近乎躺倒的狼狽姿勢,向後斜斜倒射而出!同時,左手五指一張,一直扣在掌心的幾塊厚土晶碎塊,被他當做暗器,全力擲向那螳螂妖獸複眼位置!
“叮叮叮!”
厚土晶打在螳螂妖獸鐵灰色的甲殼上,發出清脆聲響,連個白印都沒留下,便被彈飛。但這點微不足道的干擾,配合王錚險之又險的後仰,終於讓那交錯斬落的鍘刀前肢,擦著他的鼻尖和胸腹掠過!
“嗤啦!”
胸前的衣衫被凌厲的氣勁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面板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滲出細密血珠。
王錚重重摔在數丈外的碎石地上,喉頭一甜,險些又吐出血來。但終究是避開了這致命一擊。
螳螂妖獸一擊落空,發出“唧”一聲刺耳鳴叫,似乎有些意外。但它動作毫不停頓,六足發力,龐大的身軀再次化作灰影撲來,前肢揮動間,帶起淒厲的破空聲,更有一股股紊亂的磁力波紋擴散,持續干擾、壓制著王錚。
血翅魔蚊試圖從側翼襲擾,但剛一靠近那磁力場範圍,飛行軌跡便出現明顯的扭曲和遲滯,速度大減,被螳螂妖獸隨意一揮前肢帶起的罡風就逼得連連後退。血影蚊群更是連靠近都難。戍土真蛄在地下傳來的意念也充滿了焦躁,此地的岩層堅硬異常,且似乎也受到磁力影響,穿行阻力極大。
王錚狼狽地翻滾、騰挪,險象環生。對方的磁力場太討厭了,嚴重限制了他的速度、反應和靈蟲的發揮。而這隻螳螂妖獸本身,力量、速度、防禦都堪稱恐怖,絕對有五階巔峰,甚至可能觸控到六階門檻!更麻煩的是,它似乎能利用磁力,讓攻擊軌跡變得詭異難測,時而吸附拉扯,時而排斥干擾,令人防不勝防。
幾次閃避後,王錚已被逼到一座巖壁死角。螳螂妖獸複眼中閃過殘忍的光芒,一對鍘刀前肢高高舉起,灰黑色的磁力在刃口匯聚,隱隱發出低沉的嗡鳴,顯然要發動絕殺!
王錚背靠冰冷巖壁,呼吸急促,手中已扣住了那最後的保命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他真不想用。
但就在他指尖即將發力捏碎的剎那,洞天深處,一個一直沉寂的、幾乎被他遺忘的角落,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悸動。
那悸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歡愉、渴望,以及……淡淡的、居高臨下的漠然。
是……元寶?
那隻得自天衍城外古修洞府、以“元磁精金”為食、被《萬蟲衍化訣》評定為有“元磁蟲皇”潛質的奇異甲蟲?它自從吞噬了那塊最大的元磁精金後,就一直陷入深度沉睡,氣息晦澀,連王錚都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此刻,它竟然被外界的強大磁力……“喚醒”了?
不,不是完全喚醒,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對“同類”力量,或者說,對“美味”的感應!
王錚心中驟然閃過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
他沒有捏碎底牌。
反而,將全部心神,連同那一絲決絕的賭性,狠狠投向洞天深處那個沉寂的角落!
“元寶——!”
依舊是無聲的吶喊。
下一瞬。
一點金燦燦、只有黃豆大小的光芒,從王錚胸前的衣襟內飄了出來。光芒柔和,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能定住地水火風的奇異律動。
正是那隻沉睡的元磁甲蟲——元寶!
它似乎還沒完全睡醒,小小的、圓滾滾的金色身軀有些茫然地晃了晃,兩對半透明的淡金色翅膀無意識地輕輕扇動。
然而,當它那對芝麻粒大小的、同樣是金色的複眼,“看”向那正揮舞著磁力匯聚的鍘刀、兇威滔天的螳螂妖獸時——
“嗡——!”
一股遠比螳螂妖獸散發出的磁力更加純粹、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無匹的元磁力場,以元寶小小的身軀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這力場並非混亂無序,反而帶著一種堂皇正大、統御一切的意味!所過之處,螳螂妖獸製造的紊亂磁力場,如同臣子遇到了君王,又如同冰雪遇到了驕陽,竟發出“滋滋”的哀鳴聲,迅速消融、退散!
螳螂妖獸高舉的前肢猛地僵在半空,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近乎恐懼的驚駭!它感覺到自己賴以生存、無往不利的磁力掌控,正在被剝奪!對方散發出的那股金色力場,對它而言,如同天敵的凝視,血脈深處傳來劇烈的戰慄!
元寶似乎這才真正“醒”了過來。它的小腦袋轉向螳螂妖獸,複眼眨了眨,傳遞出一絲清晰的意念——並非殺意,而是一種……看到上好“點心”的純粹欣喜。
它輕輕振翅。
那看似柔和的金色元磁場,驟然一變!
螳螂妖獸周身的磁力被瞬間抽空、反制!它那龐大的、重若千鈞的鐵灰色身軀,竟被一股無形巨力猛地“吸”向元寶所在的方向,動作完全失控!它驚恐地掙扎,節肢在巖地上劃出深深溝壑,卻無法抗拒那恐怖的吸力!
緊接著,元磁場性質再變,由“吸”轉“斥”!
“砰——!!!”
螳螂妖獸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錘迎面轟中,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狠狠倒飛出去,撞在後方的巖壁上,堅硬的巖壁瞬間凹陷、皸裂,碎石如雨落下!
它狼狽地滑落在地,甲殼上出現細密裂痕,氣息萎靡了大半,掙扎著想爬起來,複眼中已滿是絕望。
元寶似乎玩夠了,或者覺得這“點心”掙扎的樣子有點煩。它小小的身軀微微一顫,一道凝練到極致、只有髮絲粗細的金色光線,從其口器前端一閃而逝。
光線無聲無息地沒入螳螂妖獸的頭顱。
螳螂妖獸所有的動作瞬間定格,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那強橫的生命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
五階巔峰,乃至半步六階的磁力螳螂妖獸,在這隻剛剛甦醒、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金色小甲蟲面前,竟如同土雞瓦狗,被輕易碾壓、秒殺!
王錚靠坐在巖壁下,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喉結滾動了一下,一時間竟有些失語。
元寶扇動翅膀,晃晃悠悠地飛到那螳螂妖獸的屍體上方,似乎在仔細打量。然後,它張口一吸。
一股精純無比、混雜著濃郁金煞之氣和奇異磁力的能量流,從螳螂妖獸屍體的頭顱位置被抽出,化作一道灰金色的光帶,沒入元寶口中。緊接著,螳螂妖獸那身堅硬的鐵灰色甲殼、強健的筋肉、乃至那對鍘刀前肢,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乾癟、風化,最終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只留下一顆龍眼大小、表面有天然磁力波紋流轉的灰金色內丹,懸浮在半空。
元寶小爪子一揮,將那內丹撈住,抱在懷裡,像是得到了最心愛的玩具。然後,它似乎消耗不小,或者吃飽了有些犯困,轉頭看了王錚一眼,傳遞來一道模糊的、帶著滿足和睏意的意念,隨即化作一道金光,飛回王錚胸前衣襟內,氣息再次沉寂下去。
但這一次的沉寂,與之前截然不同。王錚能清晰地感覺到,元寶小小的身軀內,正有一股龐大而精純的力量在醞釀、在蛻變。那顆灰金色的妖獸內丹,正被它緩慢而堅定地消化吸收。這一次沉睡醒來後,它會成長到何種地步?
王錚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撐著巖壁站起,走到那堆灰燼前。灰燼中,除了元寶看不上的最堅硬幾塊骨片,再無他物。
他彎腰,撿起一塊螳螂妖獸的骨片。入手沉重冰涼,依舊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磁力。
一場預料之外的死局,就這樣被元寶以一種近乎兒戲的方式化解了。甚至,元寶還因此得到了一場大機緣。
王錚低頭,看了看衣襟內那再次沉寂的一點金色,眼神複雜。有慶幸,有期待,也有了一絲更深的思索。元寶的潛力,似乎遠超他之前的預估。元磁之力……這種力量,若是開發到極致,會是何等光景?
他收起骨片,再次看向礫風谷深處。元寶的沉睡,少了一張強力底牌,但也讓他對這神秘蟲皇的未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風,依舊在吹。但王錚心中的壓抑,卻散去了不少。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身影再次融入嶙峋的怪石陰影之中,繼續向著谷地深處,那金煞更濃、或許也藏著更多未知與機遇的地方,悄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