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坳底部,王錚背靠巖壁,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剛才勉強嚥下的兩粒低階回氣丹,藥力早已散盡,丹田空乏的感覺反而更加清晰。長生木蚨的清光如同溫潤溪流,耐心修補著新舊傷勢,但速度緩慢得令人心焦。最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與洞天深處蟻巢核心——小金傳來的聯絡。
疲憊,虛弱,還有一絲……飢渴。
不是它自身對能量的渴求,而是對整個蟻群休養生息、彌補巨大消耗的迫切。與火喙魔鷲一戰,噬靈蟻群看似無窮無盡,實則損耗驚人。成千上萬的工蟻化為飛灰,雖然後續孵化補充了數量,但新生的工蟻孱弱,需要時間和資源成長。更重要的是,為了支撐那場高烈度作戰,蟻巢多年積攢的各類低階能量與物質儲備,幾乎一掃而空。
小金傳來的意念清晰而焦灼:它需要“硬貨”。蘊含精純且大量能量的東西,礦石精華、妖獸核心、甚至高濃度的靈石。普通的岩石和零散氣血,已經無法滿足蟻群恢復和潛在進化所需。
“硬貨……”王錚默唸。在這礫風谷邊緣的荒蕪之地,哪裡去找硬貨?
他目光掃過石坳外嶙峋的亂石和遠處呼嘯的金煞風柱。金煞谷之所以吸引散修,便是因為其風蝕的岩層深處,偶爾會裸露或埋藏著蘊含金、土屬性靈氣的礦脈或結晶。“墟鐵礦”、“金精沙”、“厚土晶”……這些東西,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但以他現在的狀態,深入谷中風險太大。只能在外圍碰碰運氣,尋找那些可能因地質變動或風化而暴露出來的礦脈淺層。
必須動起來了。坐等,只有死路一條。
他緩緩站起,身體各處傳來細微的痠痛,但尚在忍受範圍。體表雷光已斂入體內,只餘一層極淡的七色光暈在面板下游走。《七色雷軀》吸收了金煞火煞後,似乎對惡劣環境的耐受性增強了些,至少此刻空氣中游蕩的稀薄金煞之風,已不能輕易刺痛他的面板。
他將血翅魔蚊放出,令其在前方高空盤旋偵察。血影蚊群則分散在百丈範圍內,如同最靈敏的觸角,感知著地面和巖縫中的細微動靜。戍土真蛄潛伏在腳下,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沒有召喚噬靈蟻群。它們需要休整,小金也需要集中精力調養巢穴,催化新生代。
王錚選了背對煞火帶、偏向礫風谷內部的方向,開始謹慎前行。每一步都儘量落在岩石的陰影或凹處,身形緊貼著嶙峋的石壁移動。顯微靈眸全力運轉,掃視著沿途每一寸岩層,尋找著那可能存在的、一絲不同尋常的能量光澤或紋理。
荒野死寂,只有風聲嗚咽。偶爾有拳頭大小、外殼堅硬如鐵的“金甲蟲”從石縫中爬出,快速掠過,對王錚視而不見。這些低階妖蟲以岩石中的微量金屬為食,本身價值不高。
前行了約莫七八里,地形變得更為崎嶇。巨大的風蝕巖柱如同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地,巖壁上佈滿被金煞之風千百年切割出的深邃溝壑。
突然,前方探路的血翅魔蚊傳來預警——並非發現敵人,而是在左側一處高達十餘丈的巖壁底部,發現了一個被幾塊崩落巨石半掩的裂縫,裂縫深處,有微弱但相對穩定的能量波動傳出,似乎是……某種晶石?
王錚精神一振,立刻轉向靠近。
裂縫入口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裡面黑黢黢的,但血翅魔蚊已經飛入探查,傳回內部的景象:這是一條向下傾斜、天然形成的狹窄甬道,蜿蜒十餘丈後,豁然開朗,連線著一個不大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大小不一、散發著淡黃色微光的晶體碎塊。洞壁上也鑲嵌著少許同樣的晶體。
“厚土晶!”王錚辨認出來。這是一種不算特別珍稀、但蘊含精純土行靈氣的晶石,常用於煉製土屬性法器或佈置土系陣法,其中蘊含的靈氣相對溫和,也適合修士直接吸收補充法力。
雖然品質不算頂尖,但數量似乎不少,正是蟻群目前急需的“硬貨”之一!
他心中微喜,正欲側身擠入裂縫。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嗖嗖嗖!”
三道灰影,毫無徵兆地從右側一座巨大巖柱的陰影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鬼魅,直撲王錚背心、後頸、腰眼三處要害!
偷襲!
王錚渾身汗毛倒豎!對方潛伏得極好,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直到發動攻擊的剎那,他才猛然驚覺!而且,這三道攻擊的角度刁鑽狠辣,封死了他大部分閃避空間!
生死關頭,王錚幾乎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試圖完全躲閃,那已經來不及。而是身體猛地向前一撲,如同餓虎撲食,又像是被無形力量狠推了一把,整個人撞向那狹窄的裂縫入口!同時,體內殘存的七色雷力在背部瞬間凝聚!
“噗!噗!嗤!”
兩道灰影擦著他的背脊掠過,帶起兩道血痕,雖未深入,但蘊含的陰寒屍煞之氣瞬間侵入,讓他半邊身體都是一麻。第三道灰影則狠狠釘在了他強行凝聚的背部雷光之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終被彈開少許,只在他腰間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
劇痛傳來,但王錚已藉著前撲之勢,狼狽卻迅捷地滾入了那狹窄裂縫之中!
“吼——!”
低沉的、不似人聲的咆哮從裂縫外傳來。顯然,偷襲者沒想到王錚反應如此快,硬捱了兩下也要鑽進這易守難攻的裂縫。
王錚滾入甬道數丈,立刻翻身坐起,背靠巖壁,劇烈喘息。背部和腰間的傷口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和陰寒的麻痺感,長生木蚨的清光立刻湧上,驅散屍煞,修復傷口。但就這麼兩下,又讓他剛恢復一點的狀態跌回谷底。
他透過裂縫入口的縫隙,向外看去。
三道身影,緩緩從巖柱陰影中走出。
皆是人形,但動作僵硬,面板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色澤,眼珠渾濁,毫無生氣。身上穿著破舊但制式統一的灰色勁裝,胸口繡著一個模糊的、像是某種扭曲棺槨的圖案。
守屍人!
王錚心頭一沉。沒想到剛脫離葬魔淵沒多久,就再次撞上了這些陰魂不散的傢伙!而且一來就是三個!從剛才偷襲的威力和速度判斷,這三個守屍人修為至少都在化神初期,甚至可能更高一線!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一直在追蹤自己?
沒時間細想。三個守屍人已經呈扇形圍住了裂縫入口。他們沒有立刻強攻,似乎在觀察、評估。裂縫狹窄,強攻不易,但他們顯然不打算放過王錚。
“小子……挺能躲。”中間那個身材最高大的守屍人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交出……在黑林得到的東西……留你……全屍。”
果然是為了那上古金煞骨旁的東西?還是說,他們知道自己得到了聽風遺澤?王錚心念電轉,面上卻毫無表情,只是冷冷盯著外面。
“不說話?”左邊那個身形矮胖的守屍人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黑黃牙齒,“那就……拆了你這烏龜殼……慢慢找。”
話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灰黑色的屍煞之氣凝聚成一隻磨盤大小的鬼爪,帶著刺鼻的腥風和淒厲的鬼嘯,狠狠抓向裂縫入口!
這一爪若是抓實,恐怕這脆弱的裂縫巖壁會瞬間崩塌!
危急關頭,王錚眼中狠色再現!
他不再保留!
心念狂催洞天!
不是召喚噬靈蟻——它們損耗未復,且正面衝擊這三個化神期的守屍人,損失將難以承受。
這一次,召喚的是另一支力量——一直默默潛伏、未曾動用過的後備軍!
“嗡嗡嗡——!!!”
低沉厚重、迥異於噬靈蟻振翅的嗡鳴聲,驟然從王錚身前虛空中響起!彷彿有無數沉重的甲片在碰撞!
緊接著,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憑空湧現,瞬間填滿了狹窄甬道的前半段,並如同決堤的鋼鐵洪流,迎著那抓來的屍煞鬼爪,狂湧而出!
噬魔甲蟲!
這些甲蟲體型比噬靈蟻大了數倍,每一隻都有孩童拳頭大小,通體覆蓋著厚重黝黑、泛著金屬冷光的甲殼,六隻粗壯的節肢末端生著鋒利的倒鉤,一對碩大的顎齒如同攻城錘,開合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它們的複眼是暗紅色的,閃爍著純粹的、對血肉與能量渴望的兇光。
與擅長吞噬能量、精細作業、數量恐怖的噬靈蟻不同,噬魔甲蟲是純粹為破壞與攻堅而生!它們的甲殼對能量攻擊有極強抗性,尤其剋制陰邪屍煞之氣!顎齒和利爪能輕易撕開同階妖獸的防禦,力量奇大!
更重要的是,它們同樣聽從蟻后小金的統一排程,只是習性更暴躁,消耗更大,非關鍵時刻王錚不願輕易動用。
此刻,正是關鍵時刻!
黑色的甲蟲洪流撞上灰黑色的屍煞鬼爪!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與撕裂聲!鬼爪上濃烈的屍煞之氣,對噬魔甲蟲的甲殼侵蝕效果大打折扣,而甲蟲們鋒利的顎齒和利爪,卻瘋狂撕咬著鬼爪的能量結構!
僅僅一個呼吸間,那隻看似兇厲的鬼爪,竟被數以千計的噬魔甲蟲硬生生撕扯、吞噬得千瘡百孔,轟然潰散!
“甚麼鬼東西?!”那矮胖守屍人驚呼,下意識後退半步。
而噬魔甲蟲洪流毫不停歇,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轟然湧出裂縫,撲向外面三個守屍人!
“結陣!防禦!”為首的高大守屍人厲喝,三人迅速背靠背,身上灰光大盛,濃郁的屍煞之氣混合著某種陰冷的靈力,形成一個灰黑色的三角光罩,將他們護在其中。
“噹噹噹——!”
噬魔甲蟲撞在光罩上,發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撞擊聲!光罩劇烈搖晃,表面被撞出無數漣漪,灰黑色的屍煞之氣與甲蟲甲殼上的幽光激烈抵消。
甲蟲們悍不畏死,前赴後繼。有些被光罩反震之力彈飛,甲殼開裂,但更多的立刻補上,用顎齒啃,用利爪撓,甚至有些直接吸附在光罩上,瘋狂吞噬其能量!
三個守屍人臉色都變了。他們沒想到王錚還有這種詭異的蟲群手段,而且這些甲蟲對屍煞之氣的抗性高得離譜,攻擊性又強得嚇人!光罩的消耗急劇增加!
“不能被動防禦!殺出去!”高大守屍人眼中兇光一閃,率先出手!他張口吐出一枚灰白色的骨釘,迎風便長,化作一道慘白流光,射向甲蟲最密集處!
骨釘所過之處,幾隻噬魔甲蟲被直接洞穿,甲殼碎裂,汁液橫流。但更多的甲蟲立刻湧上,將受傷的同伴拖到後方,同時繼續瘋狂攻擊光罩,彷彿同伴的死亡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另外兩個守屍人也各自祭出法器——一柄漆黑的喪門劍,一串冒著綠火的骨珠,加入攻擊。
噬魔甲蟲開始出現傷亡。它們的甲殼雖硬,卻也難以完全抵擋化神修士法器的正面轟擊。黑色洪流中,不斷有甲蟲肢體碎裂、墜落。
但甲蟲的數量,同樣不少!而且它們根本不知恐懼為何物,攻擊節奏沒有絲毫紊亂,甚至更加狂暴!光罩在持續不斷的衝擊和吞噬下,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王錚在裂縫內,臉色蒼白如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隻噬魔甲蟲的死亡,都像抽走他一絲精氣神。操控如此規模的甲蟲群進行高強度作戰,對他此刻的神魂是巨大的負擔。洞天內,小金傳來的意念也充滿了痛苦與支撐——同時維持蟻巢基本運轉和指揮甲蟲群,對它也是極限壓榨。
必須速戰速決!
他心念再動!
一直盤旋在高空、被守屍人忽略的血翅魔蚊,動了!
它化作一道幾乎融入昏暗天光的暗紅細線,從極高處,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著下方三角光罩的頂端——那個防禦可能相對最集中、但也可能是三個守屍人靈力交匯、壓力最大的點——無聲俯衝而下!
速度,被它提升到了極致!
三階血翅魔蚊的極限速度!
“咻——!”
輕微的破空聲被甲蟲的撞擊和守屍人的呼喝完全掩蓋。
直到那暗紅細線距離光罩頂端不足三尺,為首的高大守屍人才猛然驚覺,霍然抬頭!
但,已經晚了!
血翅魔蚊那閃爍著暗金色寒芒的口器,如同世間最鋒銳的破甲錐,狠狠刺在了三角光罩的頂點!
“啵——!”
一聲輕微的、彷彿氣泡破裂的聲響。
那匯聚了三人之力、在甲蟲洪流衝擊下本就搖搖欲墜的灰黑光罩,頂點處,被血翅魔蚊以點破面,刺開了一個針尖大小的孔洞!
孔洞出現的瞬間,維持光罩的平衡被打破!
“不好!”高大守屍人臉色劇變。
然而,噬魔甲蟲的反應比他的驚呼更快!
幾乎在光罩出現破綻的同一剎那,距離破口最近的數十隻噬魔甲蟲,彷彿接到了最明確的指令,同時放棄了啃咬光罩其他部位,將全部力量匯聚於顎齒和利爪,狠狠撕向那針尖大小的破口!
“撕拉——!!”
令人牙酸的破裂聲中,那個小小的破口被瞬間撕裂、擴大!
三角光罩,轟然破碎!
“殺!”王錚在裂縫內,發出一聲低沉的厲喝。
失去了光罩保護的三個守屍人,瞬間被黑色的甲蟲洪流淹沒!
慘叫聲、怒吼聲、法器揮舞的呼嘯聲、甲殼破碎聲、血肉撕裂聲……瞬間混雜成一片地獄般的交響!
噬魔甲蟲撲到他們身上,厚重的甲殼抵擋著倉促揮砍的法器和護體屍煞,鋒利的顎齒咬穿法袍,撕裂面板,啃噬筋骨!它們的目標明確——關節、咽喉、眼睛、丹田!
血翅魔蚊更是在光罩破碎的瞬間,就已抽身而退,旋即化作索命幽影,專門襲殺守屍人因抵擋甲蟲而露出的破綻,每一次穿刺,都帶走一縷精血與生機。
戰鬥,在光罩破碎後,呈現出一邊倒的屠殺態勢。
這三個化神期的守屍人個體實力不弱,但在被甲蟲洪流近身、失去陣型、又不斷被血翅魔蚊精準打擊的情況下,縱有千般手段,也難施展。
僅僅十數息後。
最後一聲不甘的慘嚎戛然而止。
荒野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風吹過巖柱的嗚咽,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而密集的咀嚼吞嚥聲。
黑色的甲蟲洪流覆蓋在三具迅速乾癟下去的屍體上,高效地進行著分解與吞噬。
王錚背靠巖壁,緩緩滑坐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鮮血。剛才強行催谷,傷勢再次加重。但他死死盯著外面。
直到甲蟲群將三具屍體連同他們的法器、儲物袋都吞噬得一乾二淨,只留下幾片最堅硬的骨骼碎片和破損衣料,如同潮水般退回裂縫,湧入他身前虛空,返回洞天。
血翅魔蚊也落回他肩頭,氣息略微浮動,顯然剛才的爆發和精準襲殺消耗也不小。
王錚這才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濁氣。
贏了。又一次慘勝。
噬魔甲蟲群損失了約三分之一,但吞噬了三個化神期守屍人的全部精血、神魂和法器能量,收穫巨大,足以彌補損失甚至推動整個甲蟲族群的一次強化。血翅魔蚊也分潤了不少好處。
但他自己,傷勢更重,狀態更差。
而且……守屍人出現了。在這礫風谷邊緣。是巧合,還是他們已經掌握了某些線索,開始在這片區域佈網搜尋?
王錚心頭蒙上一層更厚的陰影。
他掙扎著起身,踉蹌走到那散落著厚土晶的洞窟深處,背靠洞壁坐下。先不管其他,必須立刻療傷,恢復一點行動力。
長生木蚨的清光,混合著洞天內反饋回來的、經過甲蟲群初步提純的、相對溫和一些的能量,開始緩緩滋養他殘破的身體。
而在他閉目調息的時刻,洞天深處,噬魔甲蟲群退回巢穴特定區域,開始了沉寂的消化與蛻變。蟻后小金的氣息,在吸收了部分反饋能量後,似乎也凝實了一絲,那股“飢渴”感減弱了些許。
石縫外的荒野,風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