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喙魔鷲的啼鳴撕裂空氣,帶著硫磺與焦糊的氣息,如同死神揮下的鐮刀陰影,將王錚牢牢籠罩。
五階巔峰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混合著它天生操控的暴烈火煞,形成實質般的重壓,讓王錚本就滯澀的呼吸更加困難。肩膀和手臂上被煞火灼燒出的焦黑傷口傳來灼痛,體內勉強壓下的能量躁動再次蠢蠢欲動。
血翅魔蚊發出急促的嗡鳴,環繞著王錚高速盤旋,暗金色的複眼死死鎖定俯衝而來的巨禽,口器微微震顫,卻不敢輕易上前。差距太大了,它的速度或許能周旋一二,但攻擊根本無法破開對方那燃燒著火焰的鋼羽鐵翎。
血影蚊群更是縮回了岩石陰影深處,面對這種層級的威壓和火焰,它們的隱匿與麻痺毒素效果微乎其微。
戍土真蛄傳來焦急的意念,詢問是否立刻遁地。
王錚牙關緊咬,目光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翼展遮天蔽日般的黑影。遁地?在這堅硬熾熱的岩層下,他能逃多遠?火喙魔鷲的利爪足以撕裂大地,更別說對方還可能精通某種地火探查之術。
底牌……他還有最後一點點底牌。但那是用來應對真正十死無生之局的,用了,就徹底沒了依仗,在這兇險之地將寸步難行。
難道要在這裡……
不!
就在那燃燒的利爪即將觸及頭頂,灼熱的氣浪幾乎要引燃他髮梢的剎那,王錚眼中陡然閃過一抹近乎偏執的狠厲。
他沒有去碰那最後的底牌。
而是將全部殘存的心神與意志,如同擰成一股的鋼絲,狠狠刺入混天棒洞天的最深處,刺向那片廣袤洞天大地之下,某個龐大、沉默、卻又無時無刻不在緩慢運轉的意志!
“小金——!!!”
沒有聲音發出,只有神魂層面最尖銳、最急促的吶喊與召喚!
不是命令,而是傾注了全部生存渴望的呼喚!
洞天之下,那一直蟄伏的、如同大地脈絡般龐大的蟻巢核心,猛然一震!
“嘶——!”
一聲無比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尖利嘶鳴,從蟻巢最深處傳來,穿透了洞天壁壘,直接響徹在王錚的神魂之中!
那不是恐懼,不是猶豫,而是被壓抑了太久、彷彿終於等到這一刻的、混合著亢奮與絕對服從的回應!
蟻后——小金!
下一瞬,王錚做出了一個在外人看來近乎自殺的舉動。
他沒有躲避,沒有防禦,反而將剛剛穩住一點的護體雷光,主動向回收縮了半尺!同時,左手閃電般拍向腳下的地面——並非攻擊,而是將體內最後一絲可操控的、混雜著七色雷力與剛剛吸收的駁雜煞氣的能量,狠狠灌入地面之下!
“開!”
低吼聲中,他面前三尺外的地面,毫無徵兆地……無聲塌陷!
不是塌陷出一個大坑,而是瞬間出現了數以萬計、密密麻麻、只有拇指粗細的幽深孔洞!如同蜂窩,又像是大地突然張開了無數張飢餓的嘴!
這些孔洞出現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陰寒、躁動、卻又帶著奇異秩序感的“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噴薄而出!
那不是魔氣,不是煞氣,而是一種純粹的、屬於億萬微小生命匯聚而成的“生”與“噬”的意志洪流!
俯衝而下的火喙魔鷲,赤金色的熔岩眼眸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本能的驚疑與……不安!它感受到了下方噴湧出的那股雖然個體微弱、但匯聚起來卻令它翎羽微微發炸的詭異氣息!尤其是其中蘊含的那種對一切能量、物質都充滿貪婪吞噬慾望的意念,讓它這空中霸主都感到一絲寒意。
但它的俯衝之勢已無法逆轉,兇性也被徹底激發!
“唳——!”
更加暴戾的啼鳴中,它雙翅猛地一振,翼尖和尾羽的暗紅火焰轟然大盛,形成一片覆蓋下方數丈範圍的烈焰風暴,搶先一步罩向王錚和那些突然出現的孔洞!它要將這裝神弄鬼的傢伙連同那些令人不安的小東西,一起焚成灰燼!
然而,就在烈焰即將觸地的剎那。
“沙沙沙——!!!”
不是一隻,不是百隻,不是萬隻……是百萬、千萬、乃至更多!無法計數的、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顎齒鋒利、複眼閃爍著暗紅幽光的噬靈蟻,如同爆發的黑色火山,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中沖天而起!
它們沒有振翅高飛,而是如同逆流的黑色瀑布,形成一道道粗壯的蟻柱,悍然撞入那俯衝而下的烈焰風暴之中!
“嗤嗤嗤嗤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灼燒聲瞬間炸響!最外圍的噬靈蟻工蟻在接觸烈焰的瞬間就化為飛灰,連掙扎都沒有。
但後面的工蟻,沒有絲毫停頓,沒有絲毫畏懼,如同赴死的潮水,一浪接著一浪,前赴後繼地撞入火海!
一隻噬靈蟻的死亡,或許只能讓火焰微微搖曳一下。十隻,百隻,千隻……或許也只是杯水車薪。
但當這個數量達到百萬、千萬級別時,量變引發了恐怖的質變!
它們用身體,用數量,硬生生在烈焰風暴中,鋪出了一條條短暫存在的、不斷被焚燒又不斷被填補的“通道”!更多的噬靈蟻沿著同伴用生命開闢的“通道”,穿透火焰,撲向火焰之後的火喙魔鷲本體!
它們的目標明確——不是堅硬的鋼羽,不是燃燒的翼尖,而是相對柔軟的腹部、眼瞼、爪趾間的縫隙、以及……那不斷開合、吞吐火焰的巨喙!
火喙魔鷲驚怒交加,瘋狂揮動雙翼,捲起更猛烈的火焰與狂風,試圖將這些悍不畏死的黑色小蟲吹飛、燒盡。它的利爪撕裂大地,抓起大把岩石和噬靈蟻,狠狠捏碎!巨喙開合,噴吐出更加凝練的火柱,將成片的蟻群化為青煙。
殺戮效率極高。每一息都有成千上萬的噬靈蟻死去。
但蟻群的數量,彷彿無窮無盡!
它們從地下湧出,源源不絕。死去的同伴殘骸,甚至會被後面的工蟻迅速拖走、分解,化為最基礎的能量,透過某種玄妙的方式反饋回蟻巢,加速新蟻的孵化與補充!這是小金進化後獲得的能力之一——戰場回收與高效再生產!
更可怕的是,這些噬靈蟻並非毫無章法地亂衝。
它們在空中形成詭異的陣型,一部分專門吸引火焰和攻擊,一部分伺機貼近魔鷲身體薄弱處,還有一部分,竟然開始……互相組合!
數十隻、上百隻噬靈蟻工蟻彼此用顎足和身軀勾連,在半空中快速“拼接”,轉眼間形成一支支拳頭大小的、前端尖銳的“黑色箭矢”!這些“箭矢”在蟻群特殊的資訊素引導和微弱靈力助推下,以更快的速度、更強的穿透力,專門射向魔鷲防禦相對薄弱的關節、耳孔等位置!
火喙魔鷲終於感到了恐慌和……疼痛!
那些“黑色箭矢”撞在鋼羽上,大多崩碎,但總有幾支能卡進縫隙,或者射中防禦稍差的地方。一旦貼附,上面的噬靈蟻立刻瘋狂啃噬,並向內部注入麻痺毒素和強效蟻酸!
雖然單次傷害微不足道,但架不住數量太多,頻率太高!魔鷲感覺自己的動作開始變得有些遲滯,體表傳來無數細密的、如同被無數細針同時扎刺的痛癢感,更有一股股陰寒的麻痺感正試圖順著傷口向體內滲透!
它引以為傲的火焰,竟被這無邊無際的黑色蟻海,用最原始、最殘酷的數量,一點點抵消、壓制!
它終於怕了。猛地一振雙翼,不再執著於攻擊下方的王錚,而是試圖拉高,脫離這恐怖的蟻海包圍!
但,晚了。
一直懸停在半空、冷靜觀察的血翅魔蚊,在這一刻動了!
它沒有衝向魔鷲龐大的身軀,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暗紅細線,精準無比地,射向了魔鷲因為驚恐和憤怒而微微張開的巨喙——那噴吐火焰的源頭!
魔鷲察覺到了危險,猛地閉嘴!但血翅魔蚊的速度太快了!在上下喙即將閉合的縫隙間,險之又險地鑽了進去!
下一刻,魔鷲龐大身軀猛地一僵,發出一聲混雜著極致痛苦與驚恐的扭曲嘶鳴!它瘋狂甩頭,用爪子去抓自己的喙,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失去平衡,翻滾起來!
血翅魔蚊,鑽進了它的體內!正在從內部,瘋狂破壞,瘋狂吸食其最精純的生命本源與火系妖力!
內外交困!
下方,噬靈蟻海如同附骨之疽,死纏爛打,不斷消耗、麻痺、侵蝕。
體內,血翅魔蚊這個致命的“刺客”,正在快速摧毀其生機!
火喙魔鷲的掙扎越來越無力,啼鳴聲變得淒厲而絕望。它體表的火焰明滅不定,鋼羽失去光澤,龐大的身軀開始歪歪斜斜地向下方墜落。
王錚始終站在原地,體表的雷光微弱但穩定。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為過度消耗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空中那場慘烈而壯觀的圍殺。
他清晰地感覺到,洞天之內,蟻巢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無數蟲卵被加速孵化,新的工蟻源源不斷補充到戰場。但相應的,洞天內儲存的、本就不多的各類能量和物質,正在被瘋狂消耗,尤其是之前收集的那些低階礦石、妖獸殘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這是透支,是傾盡所有的豪賭。
終於——
“轟隆!”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和漫天飛揚的塵土,火喙魔鷲龐大的身軀狠狠砸落在數十丈外的碎石灘上,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體表的火焰徹底熄滅,鋼羽黯淡無光,那雙赤金色的熔岩眼眸,也失去了所有神采。
黑色的蟻海迅速蔓延而上,覆蓋了魔鷲的屍身,開始了高效而迅速的分解。
血翅魔蚊從魔鷲微微張開的喙中飛出,落在王錚肩頭。它暗紅色的身軀此刻泛著一種奇異的、溫潤的玉質光澤,氣息赫然已突破了二階巔峰的界限,穩穩踏入三階!而且其氣息之中,除了原本的嗜血與速度,更多了一股灼熱而精純的火力。
王錚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血翅魔蚊。指尖傳來微微的暖意。
“做得好。”他低聲道,聲音沙啞乾澀。
血翅魔蚊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傳來滿足和些許疲憊的意念。
王錚抬起頭,望向那片正在“處理”戰利品的黑色蟻海。心中並無太多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計算和後怕。
贏了。憑藉蟻海戰術和血翅魔蚊的致命一擊,硬生生磨死了一頭五階巔峰的兇禽。
但代價呢?
洞天資源儲備幾乎見底。噬靈蟻群數量雖因高效補充未明顯減少,但整體能量層級有所下降,需要時間休養和新的補給。最重要的是,剛才小金全力爆發、指揮如此規模的蟻海作戰,對它的心神消耗極大,此刻傳來的意念都帶著深深的疲憊。
這一戰,暴露了他目前最大的依仗,也幾乎掏空了他的家底。
此地不宜久留。剛才的戰鬥動靜,加上火喙魔鷲死亡散逸的精純能量,很可能會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他強忍著全身的痠痛和神魂的疲憊,快速召回血影蚊群和血翅魔蚊(它需要消化吸收的能量),同時心念溝通小金,命令蟻群加快分解速度,並立刻撤回洞天。
黑色的蟻潮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那些蜂窩般的孔洞中,連帶著火喙魔鷲龐大的屍骸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分解、拖走,最終只留下一些無法利用的、最堅硬的骨骼碎片和灰燼。
地面上的孔洞也迅速被後續的工蟻用泥土碎石封堵、抹平,片刻後,除了戰鬥留下的焦痕和些許凌亂,幾乎看不出剛才這裡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圍殺。
王錚不敢停留,甚至來不及檢查自身的具體傷勢和收穫。他選定一個與來時不同的方向,將殘存的法力灌注雙腿,身形化作一道略顯踉蹌的虛影,朝著遠離這片煞火帶、更深入礫風谷邊緣的亂石荒丘地帶疾馳而去。
必須儘快找到一個足夠隱蔽、能讓他喘口氣的地方。
而在他疾馳離開後約莫半炷香時間。
一道若有若無的、帶著濃重屍煞氣的灰影,悄然出現在之前戰鬥地點的上空。灰影緩緩盤旋,似乎在仔細感應著空氣中殘留的能量痕跡——駁雜的煞氣、未散盡的血腥、火焰的餘溫、還有那億萬蟲群活動留下的、極其淡薄卻無法完全抹除的獨特陰寒氣息。
灰影停頓了片刻,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沉嘶啞聲音,隨即,朝著王錚離開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歸風道出口和更深的熾流炎廊方向——飄忽而去,很快消失在瀰漫的硫磺煙霧之中。
王錚對此一無所知。
他此刻正藏身於一處被幾塊巨大風蝕巖柱半包圍的天然石坳底部,背靠冰冷岩石,劇烈喘息。
暫時……安全了。
但他心中並無多少放鬆。剛才那場戰鬥的消耗遠超預計,體內傷勢有反覆的跡象。更重要的是,洞天資源幾乎耗盡,接下來的恢復,將更加艱難。
他緩緩坐下,從幾乎空了的儲物袋裡,摸出最後兩粒最低階的“回氣丹”,看也不看扔進嘴裡,如同咀嚼砂礫般嚥下。藥力微弱得可憐,但聊勝於無。
長生木蚨的清光緩緩流淌,修復著體表新增的灼傷和體內經脈的細微裂痕。銀白雷蟲在洞天內沉睡,裂宇金螟母蟲在消化空間薄片的餘韻,那九隻金繭的裂縫似乎又擴大了一絲,但離完全破殼似乎還需某種契機。
他閉上眼睛,開始全力調息。
荒野的風,卷著沙礫和細微的金煞,吹過石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而在更深的地底,那龐大蟻巢的核心,蟻后小金傳遞來一道微弱卻清晰的意念——它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高品質的能量,來彌補此次爆發的消耗,並催化蟻群整體的一次……潛在進化。
資源,資源,還是資源。
王錚指節微微收緊。
他知道,在這片殘酷的墟淵之地,停下,就意味著死亡。恢復了一點力氣之後,他必須主動出擊,去尋找,去掠奪,去獲取能讓自身和靈蟲們繼續前進的資糧。
而這片看似荒蕪的礫風谷邊緣,那些被金煞之風千萬年吹拂的岩層深處,那些古老礦脈的遺蹟裡,或許……就藏著點甚麼。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再次睜開眼時,裡面已只剩下磐石般的冷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狩獵前的幽光。
休息片刻,便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