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團慘白無瞳的巨目自海底升起,大如殿宇穹頂,光芒冰冷死寂,穿透墨色海水,將沉船灣映得一片幽冥鬼蜮之色。海水不是翻湧,而是整個抬升!無法形容的龐大陰影正從深淵上浮,尚未現形,那沛然莫御的水壓與浸透萬古的死氣已讓空間呻吟,王錚化神後期的護體靈光竟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密裂響。
逃!
念頭電閃,非是畏懼,而是千錘百煉出的對絕險的本能反應。那東西的層次絕對超越了化神,且與此地陰煞沉船渾然一體,佔盡天時地利。
他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霧氣的淡金雷影,朝著沉船灣外圍暴退!數張高階神行符、御風符在疾退中被接連激發,遁光再疾三成。左手已扣住僅存的幾枚“小挪移符”,這是保命的底牌,非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然而,那海底存在的鎖定如影隨形。退出不足千丈,身後海天炸裂!
一條灰白色的、覆蓋著層層磨盤大小骨甲的巨尾,裹挾著萬噸海水與凍徹神魂的陰寒,如同倒塌的天柱,橫空掃來!其勢之巨,覆蓋數里空域,速度快到神識都難以完全捕捉軌跡,尾鋒未至,帶起的罡風已將濃霧徹底撕成絮狀!
避無可避!
王錚瞳孔縮成針尖,《七色雷軀》運轉到極致,肌膚下隱現七色雷紋,肉身強度瞬間拔升。混天棒橫於身前,銀白虛空雷印光芒熾烈如小陽。
“定!”
他舌尖迸出真言,並非妄想禁錮那龐然巨物,而是將全部心神與法力注入虛空雷印,全力擾動自身前方百丈空間!空間頓時如同被無形巨手揉皺的綢緞,泛起劇烈紊亂的漣漪。
巨尾掃入這片紊亂空域,速度明顯一滯,軌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偏斜。就是這瞬息之差!王錚身形如風中殘葉,險之又險地貼著那佈滿骨刺、死氣森森的尾緣擦過!護體靈光與尾風罡氣激烈摩擦,爆發出刺耳欲聾的裂帛聲,靈光瘋狂明滅。幾片崩飛的鋒利骨甲碎片如同索命飛鐮激射而來,王錚揮棒疾擋,仍有兩片穿透防禦,在肩胛與肋側劃開深可見骨的血槽,冰寒刺骨的腐蝕死氣瞬間侵入!
王錚悶哼,借力再退,傷口處灰黑寂滅雷光一閃,強行逼出死氣,但劇痛與麻痺感仍讓他動作微微一滯。
那巨尾一擊不中,竟不收回,順勢在海面一拍!
“轟——!!!”
彷彿整片海域被遠古巨神掄起砸落!以拍擊點為中心,一道高達百丈、漆黑如墨、蘊含著毀滅性陰煞的環形巨浪,如同崩塌的漆黑山嶽,朝著四面八方無情擴散!巨浪所過,霧氣蒸發,空間扭曲哀鳴,其中更裹挾著無數閃爍幽光的海底碎石與猙獰骸骨,每一塊都攜著千鈞之力!
範圍覆蓋,避無可避!
王錚面沉如水,心念如電轉。遁速再快也快不過這環形擴散的毀滅潮汐。硬抗?即便接下,也必遭重創,屆時便是甕中之鱉。
剎那決斷,他做了一個極其冒險的動作——身形不退反墜,朝著下方尚未平靜的墨色海面急衝而去!同時,心神如同繃緊的弓弦,瞬間勾連混天洞天。
“戍土真蛄!助我!”
洞天五行蟲域之土域,那隻甲殼厚重、形如披甲地龍的戍土真蛄,倏然出現在王錚腳下。它發出低沉的嘶鳴,周身土黃光華大盛,天賦神通全力發動——並非防禦,而是“同化遁行”!它的身軀與下方一塊被巨浪掀起、正欲墜落的巨大海底礁石瞬間連線,氣息交融,彷彿本就是礁石的一部分。同時,它那看似笨拙的身軀爆發出驚人力量,帶著王錚,朝著礁石內部、朝著幽暗的海底方向急速“沉”入!這不是簡單的土遁,而是在混亂水體與岩石脈絡間的精妙穿鑿!
幾乎在戍土真蛄發動的同時,王錚心念再動。
“裂宇金螟,破浪!”
五行蟲域之金域,那道細長如劍、通體流淌著金屬冷光的裂宇金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王錚頭頂上方。它細長的身軀驟然挺直,雙翼高頻率震顫,發出近乎撕裂耳膜的尖銳嗡鳴!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細線,自其口器前端激射而出,並非斬向那壓頂的漆黑巨浪主體,而是精準無比地刺向巨浪能量流轉中一處相對薄弱的“節點”!
裂宇金螟天賦——“裂宇鋒芒”,無物不破,尤擅撕裂能量結構與堅固防護!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穿透力極強的撕裂聲響起!那排山倒海的漆黑巨浪,在王錚頭頂不足十丈處,竟被那道金色細線硬生生刺穿了一個碗口大小的孔洞!雖然孔洞相對於巨浪整體微不足道,且瞬間就被湧來的黑水與陰煞填補,但這剎那的破綻與能量紊亂已經足夠!
下方,戍土真蛄已帶著王錚“融入”礁石,遁入下方混亂的海水與海底岩層交界處。上方,被稍稍遲滯和削弱的巨浪轟然砸落,將那塊巨大礁石連同大片海水拍得粉碎!狂暴的陰煞能量與物理衝擊向四周瘋狂傾瀉,但因王錚的驟然“消失”與下潛,大部分毀滅力量落在了空處,只有沉悶如雷的震盪餘波透過岩層水體傳來。
海底,一片昏沉,壓力如山,陰寒刺骨。戍土真蛄撐起土黃色護罩,艱難抵禦。王錚口鼻溢血,臟腑受震,毫不猶豫吞下丹藥,同時神識順著戍土真蛄與岩層的連線,竭力向上方、四周延伸感知。
海面上方,那恐怖存在因獵物突然消失而更顯暴怒。更加劇烈的震動傳來,整個海底都在顫抖,彷彿那巨獸正在瘋狂攪動整片海域,誓要將躲藏的老鼠揪出。
不能停!海底同樣是它的領域。
王錚眼神銳利如刀。需要迷惑,需要擾亂,爭取一線脫離其氣息籠罩核心區域的機會。
“幻光陰蠁!”
五行蟲域之水域,那隻通體半透明、形態變幻不定的幻光陰蠁悄然浮現。它繞著王錚和戍土真蛄輕輕遊弋,身體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散發出奇異迷幻的靈力波紋。下一刻,在王錚左前方、右前方、正上方三個不同方位,同時出現了三個與王錚此刻氣息、靈力波動近乎完全一致的“幻影”!幻影在水中稍作凝滯,便朝著三個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速“逃竄”!其逼真程度,甚至模擬出了遁光破水的細微痕跡與靈力漣漪。
幾乎在幻影出現的同一刻,王錚命令戍土真蛄,朝著與三個幻影方向都不同的、斜下方的更深層海底岩脈潛去!他要借複雜地形與幻影迷惑,行金蟬脫殼之計。
海面上方,那恐怖存在的感知果然出現了剎那的混亂與遲疑。三股相似的“獵物”氣息分頭逃逸,讓它一時難辨真偽。一聲低沉、渾濁、充滿暴虐與不耐的嘶吼,如同悶雷滾過海底。緊接著,王錚透過神識隱約“聽”到三道恐怖的靈力衝擊分頭追向幻影。而他自己所在的這片深層岩脈,雖然依舊籠罩在那龐然威壓之下,但那股被直接鎖定的、如芒在背的感覺,似乎減弱了。
就是現在!
戍土真蛄拼盡全力,沿著一條隱蔽曲折的海底巖縫,朝著遠離沉船灣的方向艱難穿行。王錚將自身氣息收斂到近乎龜息,心跳呼吸幾近於無,只以神識勉強維持與戍土真蛄的聯絡,並警惕著四周。
時間在黑暗與高壓中緩慢流逝。上方海域不時傳來沉悶的轟鳴與劇烈震盪,顯示那巨獸仍在憤怒搜尋。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僅半炷香,卻彷彿一個時辰般漫長。周圍海水壓力稍減,那股浸透骨髓的陰寒死氣也淡薄了些。戍土真蛄傳來微弱卻清晰的訊息:前方巖縫盡頭,似是一片相對開闊、地形錯綜複雜的古老海溝。
王錚精神微振。先令幻光陰蠁分出兩道極淡的虛影,悄無聲息地鑽出巖縫,在前方快速偵察一圈。須臾,反饋安全。
他示意戍土真蛄停下,自己小心地從巖縫中脫出,重新置身於冰冷海水中。這裡光線極其黯淡,只有遠處一些深海發光生物提供著微弱、詭異的幽藍點綴。果然是一片深邃海溝,兩側巖壁陡峭嶙峋,底部堆積著厚厚的淤泥與不知年代的沉船遺骸。最重要的是,沉船灣那種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濃郁陰煞,在此已稀薄許多,那巨獸的恐怖威壓也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模糊而遙遠。
暫時……安全了。
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的虛弱與劇痛。肩肋傷口雖經處理,但創傷深重,失血不少。內腑震盪更是需要時間溫養。方才電光石火間的極限操作與驚險逃生,消耗了海量法力與心神。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迅速尋了一處巖壁上的天然凹洞,佈下數層隱匿防護禁制,又放出十數只噬靈工蟻在周圍陰暗角落潛伏警戒,這才盤膝坐下,取出上品靈石與療傷丹藥,全力運功恢復。
心神沉入,引導藥力流轉,法力緩緩滋生。混天洞天內,小灰似乎感知到他的狀態,吞吐七彩靈液的頻率悄然加快,絲絲清涼精純的能量浸潤著乾涸的經脈與疲憊的元神。
回想方才險死還生的經歷,王錚背脊依舊殘留著一絲寒意。那沉船灣海底的巨獸,恐怕才是此地真正的“主宰”,那九幽祭壇或許是依附其存在的“巢穴”一角,或是某種“供奉”。自己破掉祭壇核心,等於捅了馬蜂窩,驚醒了這頭沉眠的深淵惡獸。
“至少是半步煉虛的陰屬性海獸……甚至可能更強。”王錚暗自評估,心有餘悸,“若非戍土真蛄的遁地之能、裂宇金螟的破點鋒芒、幻光陰蠁的惑敵之效配合得當,加上果斷決絕,今日怕是真的要隕落於此。”
這也讓他對東海,尤其是迷霧海的兇險,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化神後期的修為,在這等絕地面前,依舊如履薄冰。
經此一劫,他對力量的渴望更加灼熱。三元神的融合契機,煉虛的門檻,五行奇蟲的進一步培育與神通挖掘……都需要更強大的實力作為支撐。
調息約兩個時辰,傷勢初步穩定,法力恢復了五六成。王錚撤去禁制,小心探出神識。周圍海域一片死寂,只有深海暗流無聲湧動。那巨獸似乎並未追出沉船灣太遠,或許其活動範圍本就受限於那片被徹底浸透的陰煞核心水域。
他辨認方向,選定一條迂迴曲折、更為隱蔽的路徑,開始緩緩上浮。依舊斂息潛行,避開了幾處神識感應中靈力異常或存在強大生物氣息的區域。
當他終於破開海面,重新呼吸到帶著霧氣的微鹹空氣時,天色是一種混沌的鉛灰色,難以分辨時辰。濃霧依舊瀰漫,但已非沉船灣那種令人絕望的死寂之霧。
回首望去,沉船灣方向唯有一片更加深沉、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霧靄,寂靜無聲。
但王錚知道,那裡埋葬著險些吞噬他的秘密與兇險。懷中的九幽骨牌,在離開那片區域後,早已恢復冰冷的沉寂。
此行雖險,卻也並非徒勞。至少,他對九幽血宮在此的佈置有了更深瞭解,也得到了那尊邪像。更重要的是,生死一線的磨礪,讓他對自身手段的運用、對危機的應對,有了新的體悟。五行奇蟲雖各僅一隻,但用之得法,關鍵時刻亦能扭轉乾坤。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沉船灣的方向,眼神平靜之下,是深藏的銳芒。
“待我煉虛之日,或可再來,探一探你的究竟。”
不是狂妄,而是一種篤定。修仙之路,本就是踏過無數險關秘境的征程。但,絕非此時。
轉身,王錚化作一道並不顯眼的黯淡遁光,如同一條融入霧海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朝著既定的、暫時安全的下一站——白沙島的方向,疾馳而去。
海霧蒼茫,很快吞沒了他的身影。
而在那幽暗無光的沉船灣最深處,兩團慘白的巨目緩緩閉合,只餘下海床泥沙中,一個緩緩旋轉、深不見底的龐大渦流,無聲訴說著此地亙古長存的兇戾與隱秘。更深處,彷彿有一聲極其輕微、飽含貪婪與古老意味的嘆息,融入了永恆的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