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色的乙木雷光自頭頂雷藤葉片綻放,將王錚周身三丈照得透亮。那破邪陽和之氣與貨艙內瀰漫的陰煞死氣激烈衝突,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響,形成一圈不斷波動的光暗邊界。光域之內,陰寒稍退,邪念難侵。光域之外,四十九具眼眶燃著幽綠鬼火的陰兵,正邁著僵硬而同步的步伐,從四面八方緩緩圍攏。
這些陰兵身披殘破古甲,手持鏽蝕兵刃,乾枯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那兩點幽火死死鎖定著光域中心的王錚。它們移動時骨骼摩擦的咔嚓聲整齊劃一,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韻律。更詭異的是,隨著它們步步逼近,腳下那刻畫著繁複紋路的漆黑石板,其灰黑色幽光也隨之明滅,彷彿在為這些陰兵提供著某種支撐與增幅。
王錚立於雷光中心,神色沉靜如水。他沒有急於出手,而是神識如潮,細緻地掃過每一具陰兵,同時感知著整個祭壇空間的靈力流動與陣法變化。
這些陰兵的氣息頗為奇特。它們並非純粹的殭屍,也非鬼魂,更像是被特殊邪法煉製的“陰煞傀兵”。體內殘存著一絲精純的陰魂之力作為驅動核心,身軀則經過陰煞長年浸染,堅固異常,且對多數五行法術和物理攻擊有很強的抗性。那幽綠鬼火不僅是視覺特徵,更似乎是一種聯結訊號,讓它們能彼此呼應,行動如一。而它們腳下的陣法,則持續為它們補充著陰煞之力,並形成某種微弱的力場,干擾闖入者的行動與靈力運轉。
“四十九具,暗合煞數。氣息勾連,自成陣勢。更有此地陰煞陣法加持……若是一般的化神修士闖入,陷入圍攻,恐怕也難討好處。”王錚心中快速評估,“需先破其陣勢聯結,斷其陰煞補給,再以雷霆手段逐個擊破或範圍清除。”
他心念微動,溝通混天洞天。
下一刻,貨艙那因陰兵逼近而顯得愈發擁擠的空間內,毫無徵兆地出現了十個拳頭大小的灰色漩渦。漩渦悄無聲息,卻散發著與周遭陰煞格格不入的、冰冷而純粹的吞噬氣息。
漩渦出現的方位極為刁鑽,正好處於陰兵合圍圈的外圍幾個關鍵節點,以及它們與中央祭壇、腳下陣法紋路能量流轉的幾個交匯處。
噬淵雷蟻的空間吞噬天賦簡化運用——並非為了吞噬陰兵,而是要擾亂、截斷那維持陰兵行動與陣法運轉的能量流!
十個小型空間漩渦同時產生微弱但精準的吸力。霎時間,陰兵腳下石板陣法流淌的灰黑幽光出現了明顯的扭曲與遲滯!幾條關鍵的紋路光線甚至出現了短暫的斷裂!
陰兵那整齊劃一的步伐,第一次出現了不協調的錯亂。幾具位於漩渦影響範圍內的陰兵,動作明顯一僵,眼眶中的幽綠鬼火也搖曳了一下,彷彿失去了部分支撐。
就是現在!
王錚眼中精光一閃,左手掐訣,對著頭頂青穹雷藤葉片凌空一點。
“乙木神雷,辟邪鎮煞,散!”
懸浮的葉片猛然一震,青白色的雷光暴漲,化作數十道細如遊絲、卻凝練無比的青色電蛇,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去!這些電蛇並非攻擊陰兵本體,而是精準地鑽入腳下漆黑石板的陣法紋路縫隙之中!
乙木神雷蘊含無限生機,對陰邪死氣有著天然的剋制與淨化之效。電蛇入地,如同滾油潑雪,所過之處,石板上的灰黑幽光紛紛潰散消融,發出密集的“滋滋”爆響。雖然無法瞬間摧毀整個龐大陣法,卻能在區域性造成巨大的干擾與破壞,進一步切斷陰兵與陣法之間的聯絡。
陣法受創,能量供給紊亂,四十九具陰兵的陣勢頓時出現了更大的破綻。它們眼眶中的幽綠鬼火劇烈跳動,顯露出本能的焦躁與混亂,包圍圈也不再嚴密。
王錚豈會放過這等良機。他右手混天棒斜指地面,棒身之上,灰黑色的寂滅雷光如同潮水般湧出,順著棒尖灌入腳下石板!
“寂滅雷域,起!”
以王錚立足之處為中心,灰黑色的雷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地面蔓延開來,覆蓋了方圓二十丈的範圍!這片區域內的陰煞死氣被霸道的寂滅雷意強行排開、湮滅!石板上的陣法紋路在雷光侵蝕下迅速黯淡、崩解!
這片臨時撐開的寂滅雷域,不僅淨化了環境,更對範圍內的陰兵形成了巨大的壓制。踏入雷域的陰兵,體表的陰煞之氣如同遇到剋星,劇烈消融,乾枯的身軀冒出縷縷黑煙,動作變得無比遲緩,眼眶中的幽綠鬼火也黯淡了幾分。
然而,陰兵畢竟是被邪法煉製的殺戮工具,並無真正的恐懼。外圈的陰兵雖然受陣法干擾行動不便,內圈踏入雷域的十餘具陰兵,卻在本能的驅使下,依舊揮舞著鏽蝕兵刃,帶著淒厲的陰風,朝著王錚撲殺而來!它們兵刃上的幽綠磷光在寂滅雷域中明滅不定,卻依舊散發著撕裂魂魄的寒意。
王錚神色不變,面對四面八方刺來的刀劍戈矛,他腳步未移,只是將手中混天棒掄起,劃出一個完美的灰黑色圓弧。
“鐺!鐺!鐺!鐺……!”
一連串密集如雨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混天棒與那些鏽蝕兵刃碰撞,爆發出刺目的火星與四散的陰煞碎片。寂滅雷意順著兵刃傳遞,那些撲來的陰兵如遭雷擊,身軀劇顫,攻勢頓挫。
但陰兵數量眾多,且不畏傷痛。第一波攻勢被阻,更多的陰兵悍不畏死地湧上,試圖以數量淹沒雷域中心。
王錚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他心念再轉。
貨艙那高闊的頂部陰影中,忽然降下了一片“黑雲”。
那不是雲,是蟲。是數以百萬計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噬靈蟻群!在噬靈蟻皇小金的精準指揮下,蟻群並未直接撲向陰兵,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在空中分化、組合,形成了數十道粗大無比的黑色鎖鏈!
這些完全由噬靈工蟻構成的鎖鏈,前端尖銳如矛,後方渾圓如柱,表面無數細小的口器開合,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咔嚓聲。鎖鏈靈動如蛇,從不同角度呼嘯著射向下方的陰兵,目標並非它們堅固的軀幹,而是關節連線處、頸骨縫隙、以及那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空洞眼眶!
陰兵對法術和直接衝擊抗性很強,但面對這種由無數細小個體構成、兼具物理撕咬與能量吞噬的詭異攻擊,其防禦出現了明顯的短板。
“噗嗤!咔嚓!嗤啦……!”
撕裂與啃噬聲瞬間響起!數條黑色鎖鏈精準地纏住幾具陰兵的脖頸或四肢關節,無數工蟻瘋狂啃咬其乾枯堅韌的“皮肉”與關節連線處的陰煞節點。更有鎖鏈如同毒龍鑽心,直接捅入陰兵的眼眶,瘋狂吞噬那團幽綠鬼火——那正是驅動陰兵的核心陰魂能量所在!
被鎖鏈纏住或侵入的陰兵劇烈掙扎,揮舞兵刃劈砍,但鎖鏈由無數工蟻構成,斷開一截,立刻有更多的工蟻補上,生生不息。更有工蟻順著兵刃爬向陰兵的手臂、身軀,開始無孔不入的侵蝕。
與此同時,一直隱在暗處的七隻血影衛也動了。它們化作七道肉眼難辨的赤紅細線,在陰兵群中鬼魅般穿梭,專挑那些動作稍顯靈活、似是指揮節點或實力較強的陰兵下手。血影衛的口器蘊含著破罡與麻痺毒素,往往能從陰兵防護相對薄弱的頸後、腋下等位置刺入,注入毒素,干擾其陰魂核心的運轉。
蟲群與陰兵的交鋒,瞬間進入白熱化。貨艙內迴盪著令人心悸的啃噬聲、骨骼斷裂聲、陰風的嘶嘯以及兵刃破空的銳響。灰黑色的寂滅雷域、青白色的乙木雷光、幽綠的鬼火磷光、以及潮水般的漆黑蟲群,交織成一幅光怪陸離而又殘酷無比的畫面。
王錚本人則穩居雷域中心,混天棒或點或掃,將偶爾突破蟲群封鎖衝到近前的陰兵擊退、震碎。他的目光,卻始終有一部分落在那中央祭壇頂端的九頭鬼鳥雕像上。
那雕像自啟用陣法、點亮鬼火後,便再無其他動作,只是靜靜地散發著邪異幽光,如同一個冷漠的旁觀者,注視著下方的廝殺。
但王錚能感覺到,雕像內部,有一股極其隱晦、卻讓他懷中九幽骨牌共鳴達到頂點的波動,正在緩緩復甦、增強。那波動陰冷、古老、充滿了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與貪婪,彷彿在……評估,在等待。
“不能讓它繼續。”王錚眼神一冷。他不再保留,眉心幽光一閃。
噬魂蟲小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肩頭。
小傢伙通體晶瑩如玉,四對薄翼輕輕振動,對周遭激烈的廝殺與滔天的陰煞邪氣視若無睹。它那對純淨到彷彿能映照靈魂本源的複眼,靜靜地“望”向祭壇頂端的九頭鬼鳥雕像。
似乎感應到了小白的存在,那雕像九個頭顱眼眶中的暗紅光芒,同時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一股更加清晰、更加主動的邪惡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朝著小白所在的方向探來!
小白四翼微微一振。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
但那股探來的邪惡意念,卻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的壁壘,瞬間潰散!不僅如此,一股更加精純、更加高貴、彷彿源自靈魂食物鏈頂端的無形威壓,以小白的身體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掃過整個貨艙!
這股威壓並非針對血肉或能量,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本質!
剎那間,所有正在廝殺的陰兵,動作齊齊一滯!它們眼眶中燃燒的幽綠鬼火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傳遞出本能的、源自魂魄深處的戰慄與恐懼!就連它們體內那驅動行動的陰魂核心,也在這股威壓之下變得紊亂、黯淡!
噬魂帝蟲血脈的天然威懾!對一切魂體、鬼物、陰靈,有著近乎絕對的壓制!
趁此機會,噬靈蟻群所化的黑色鎖鏈猛然發力!血影衛的穿刺更加精準狠辣!寂滅雷域與乙木雷光也趁勢擴張!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密集的、如同朽木徹底斷裂的聲響接連響起!一具具陰兵的身軀在蟲群撕咬、雷光淨化、以及核心魂力被震懾紊亂的多重打擊下,終於支撐不住,紛紛解體、崩散!幽綠鬼火徹底熄滅,殘破的骨骸與鎧甲碎片嘩啦啦灑落一地,隨即被湧上的工蟻潮水淹沒、分解、吞噬。
短短十數息間,四十九具陰兵,盡數化為烏有,只餘下滿地更加破碎的骨渣和鏽蝕金屬碎片,也被蟻群迅速清理。
貨艙內驟然一靜。只有蟻群清理戰場的細微沙沙聲,以及中央祭壇依舊散發的邪異幽光。
王錚召回大部分蟲群,只留部分工蟻在周圍警戒。他肩頭的小白,複眼依舊鎖定著九頭鬼鳥雕像,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對雕像內部的東西,產生了一絲……興趣?
王錚緩步走向祭壇。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寂滅雷光便向前延伸一分,淨化著殘留的陰煞。他來到祭壇之下,抬頭仰望那尊三尺高的猙獰雕像。
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雕像的邪異。九個鳥首栩栩如生,表情痛苦而怨毒,鳥喙與利爪上的暗紅汙跡彷彿真的在緩緩流淌。雕像底座與祭壇骨骸緊密結合,一縷縷精純的灰黑色陰煞氣流正從祭壇骨骸中滲出,被雕像緩緩吸收。
王錚沒有用手觸碰雕像。他先以神識仔細掃描,確認雕像表面並無主動攻擊禁制後,才看向肩頭的小白。
小白輕輕振翅,飛離王錚肩頭,繞著九頭鬼鳥雕像緩緩飛了一圈。它那純淨的複眼中,倒映出雕像內部——那裡並非實心青銅,而是包裹著一團不斷蠕動變幻的、濃郁到化不開的暗紅色魂力集合體!魂力集合體的核心,隱約可見一枚指甲蓋大小、佈滿細密邪異符文的暗金色骨片!
那骨片的氣息,與王錚懷中的九幽骨牌,同源而出,卻更加古老、精純、強大!彷彿是其“母體”或“核心”!
似乎是感應到了小白和王錚的窺探,那團暗紅色魂力猛地收縮,隨即劇烈翻騰起來,散發出更加狂暴的邪惡意念,同時,雕像九個鳥首,竟緩緩地、如同生鏽的機械般,開始轉動,十八隻暗紅的眼眶,齊齊對準了下方的小白與王錚!
一股遠比陰兵更加恐怖、更加凝練的陰邪威壓,混合著滔天的怨毒與死寂,轟然降臨!
王錚瞳孔微縮,混天棒已然橫在身前。
小白卻依舊平靜。它懸浮在雕像正前方,四對薄翼完全展開,晶瑩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柔和而神秘的白色光暈。
下一刻,它輕輕張開了口器。
沒有聲音。
但王錚卻清晰地“聽”到了一聲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清越而威嚴的嘶鳴!
一道肉眼不可見、神識也難以完全捕捉的、純粹由高階魂力構成的衝擊波,如同最精準的利箭,無視雕像青銅外殼的阻隔,直接沒入了其內部那團暗紅色魂力集合體的核心,狠狠地衝擊在那枚暗金色骨片之上!
“嗡——!!!”
九頭鬼鳥雕像通體劇震!九個鳥首同時發出無聲的哀嚎!眼眶中的暗紅光芒瘋狂閃爍、明滅!雕像表面那猙獰的紋路寸寸崩裂,蔓延出無數細密的裂紋!一股混亂、痛苦、夾雜著無盡怨恨的魂力風暴,從雕像內部爆發出來,卻又被小白的魂嘯死死壓制在方寸之地!
“咔嚓!”
一聲清晰的碎裂聲自雕像內部傳出。那枚暗金色骨片,在魂嘯的衝擊與內部魂力的反噬下,終於支撐不住,表面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裂紋出現的瞬間,雕像的所有異象驟然停止。暗紅光芒徹底熄滅,魂力風暴消散,九個鳥首也僵直不動,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靈性,化為一件普通的、 albeit 邪異的青銅工藝品。
只有一縷極其精純、卻已無主、只剩下純粹陰屬效能量的暗金色氣流,自雕像裂縫中緩緩飄出。
小白張口一吸,將那縷暗金色氣流吞入腹中,隨即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身上晶瑩的光澤似乎更盛了一分。它飛回王錚肩頭,親暱地蹭了蹭他的臉頰,然後化作幽光沒入眉心,似乎需要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補品”。
王錚看著眼前佈滿裂紋、靈氣盡失的九頭鬼鳥雕像,又感應了一下懷中再無強烈共鳴、只是微微發熱的九幽骨牌,心中瞭然。
這雕像,或者說雕像內那枚暗金骨片,應是此地祭壇與陣法的核心,也是九幽血宮在此佈置的“信物”或“座標”。如今骨片被小白以噬魂神通擊裂、吞噬了其核心魂力,這處祭壇便算是廢了。
他走上前,小心地將那失去靈性的青銅雕像從祭壇頂端取下。雕像入手沉重冰涼,但已無邪異之感。他又仔細檢查了祭壇本身,除了累累白骨和殘留的陰煞氣息,並無其他有價值之物。腳下的漆黑石板陣法,在失去核心支撐後,紋路光芒也已徹底黯淡,成了一片死物。
王錚將雕像收起,打算日後有空再研究其材質與煉製手法。他又在貨艙內仔細搜尋一番,除了在角落那幾具相對新鮮的修士骸骨旁,找到幾個破損的儲物袋和幾件失去靈性的法器外,並無更多發現。
看來,此地最重要的秘密,便是這處供奉九幽邪像、匯聚陰煞的祭壇了。
王錚不再停留。他收回所有靈蟲,又將祭壇周圍散落的一些蘊含較濃陰煞之氣的骨片、石板碎片收集了一些,以備研究或餵養某些特定靈蟲,隨後便沿著原路返回。
穿過傾斜甬道,重回主甲板,從那巨大的破洞中飛出。
外面依舊是濃霧瀰漫,死寂一片。但沉船灣那股無處不在的陰森壓迫感,似乎隨著祭壇核心被破,而減弱了許多。海水的顏色雖然依舊暗沉,但那種如墨的漆黑似乎淡了些許。
王錚懸停於沉船之外,最後看了一眼這艘沉寂的幽靈巨船,轉身便欲離開。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沉船下方那如墨的海水深處,毫無徵兆地,亮起了兩團巨大無比、慘白無瞳的光芒!
那光芒冰冷、漠然、充滿了古老歲月沉澱下的死寂與……一絲被驚擾的怒意!
緊接著,整片沉船灣的海水,開始劇烈地翻騰起來!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陰影,正從海底最深處,緩緩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