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沉船灣後,王錚並未全速趕路。他維持著一箇中等偏下的遁速,將自身氣息收斂至金丹初期水準,混在茫茫霧海中毫不起眼。神識卻始終保持著三分警惕,如同無形的蛛網,覆蓋著方圓數十里的海域。
七隻血影衛被悄然放出,它們如同最忠誠的暗哨,散佈在王錚前後左右數里範圍,憑藉對氣血與生命波動的敏銳感知,提前預警可能存在的活物。同時,十數只噬靈工蟻潛入水下,在遁光下方的海水中隨行,它們細小的身軀幾乎不產生靈力波動,卻能透過水流變化與水中微弱的震動,感知到大型海獸的靠近。
這種立體而隱秘的偵察網路,讓王錚得以提前避開數處兇險。一處看似平靜的水域下方,潛伏著一頭五階巔峰的“雷紋電鰻”,正張開巨口等待獵物踏入其電場;一片色彩斑斕的浮游生物群中,隱藏著數以萬計、能釋放致幻孢子的“迷魂水母”;甚至有一艘殘破的、看似無人的古老沉船桅杆上,棲息著一隻氣息晦澀、堪比化神初期的“鬼面妖禽”,正用冰冷的複眼掃視海面。
王錚都遠遠繞開,不願節外生枝。他的目標明確——儘快返回白沙島,徹底恢復狀態,處理手頭收穫,並打探必要的資訊。
如此謹慎潛行大半日,終於徹底遠離了沉船灣那種令人不適的陰煞區域。霧氣漸稀,海水重現蔚藍,偶爾能見到海鳥掠過天際,生機重新浮現。
就在王錚以為這段路程將平靜結束時,前方約二十里處,突然傳來劇烈的靈力波動與嘶吼聲。
王錚遁光一滯,停在半空。神識向前延伸,只見一群約莫三十餘頭、通體覆蓋銀藍色鱗片、背生雙鰭、口中佈滿鋸齒的“銀鯊”正圍著一頭體長超過十丈的“鐵甲龍龜”瘋狂攻擊。這群銀鯊大多在三階、四階,為首的三頭達到了五階初期。那鐵甲龍龜則是五階巔峰,龜甲厚重如山,防禦極強,但行動遲緩,在銀鯊群疾風驟雨般的撕咬衝撞下,龜甲上已出現裂痕,鮮血滲出,染紅了一片海水。
顯然,這是一場海中獵食者圍捕獵物的尋常戲碼。雙方實力相近,戰況膠著,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
王錚不欲插手,正欲從側面遠遠繞開。然而,那頭被圍攻的鐵甲龍龜似乎察覺到了遠處王錚的氣息,竟發出一聲沉悶而急切的悲鳴,笨拙地扭轉脖頸,朝著王錚所在的方向投來一道清晰的、充滿求生欲的神念波動!
它在求救!同時,一股精純的土水雙屬性妖力波動從其體內散出——這龍龜體內,竟孕育著一顆品質極高的“玄龜丹”!
這一下,不僅王錚感應到了,那群銀鯊中的首領也瞬間察覺!三頭五階銀鯊猛地轉頭,六隻冰冷殘忍的豎瞳齊齊鎖定了王錚這個意外出現的“變數”!
它們顯然將王錚當成了可能搶奪獵物的競爭者。其中一頭五階銀鯊發出一聲尖銳嘶鳴,頓時分出了十餘頭銀鯊,包括另一頭五階,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王錚疾衝而來!速度快得驚人,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白色浪痕。
王錚眉頭微皺。他不想惹麻煩,但麻煩主動找上門,且對方已露殺意。
“不知死活。”他低聲自語,甚至沒有取出混天棒。
心念微動間,一直潛行在水下的十數只噬靈工蟻驟然上浮,迎向了衝來的銀鯊群。這些工蟻單個只有米粒大小,在龐大的銀鯊面前如同塵埃。
銀鯊群毫不在意,張口便欲將這些“小蟲子”連同海水一起吞入腹中。
然而,就在銀鯊巨口臨近的剎那,那十數只噬靈工蟻忽然齊齊一震,體表泛起一層詭異的暗金色光澤,隨即如同投入火中的火藥,轟然爆開!
不是自爆,而是將體內儲存的、源自噬淵雷蟻的微量“噬淵心髓”精華瞬間釋放!這些精華對絕大多數妖獸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但若濃度突然劇增,則會引發強烈的神經刺激與靈力紊亂!
暗金色的霧氣在海水中急速擴散。衝在最前面的幾頭銀鯊被霧氣籠罩,瞬間如同喝醉了酒般,動作變得歪斜扭曲,眼中兇光被茫然與痛苦取代,甚至互相碰撞撕咬起來!緊隨其後的銀鯊也受到影響,陣型大亂。
趁此混亂,王錚袖中,一道細長如針的赤影悄無聲息地射出——正是血影衛中的一隻。它快如鬼魅,避開混亂的銀鯊,瞬間貼近了那頭五階銀鯊首領的身側,細長口器精準地刺入其鰓部後方一處鱗片相對稀疏的血管密集區!
那五階銀鯊身軀猛地一僵,劇烈掙扎,但血影衛早已注入強效麻痺毒素並抽身退開。不過兩息,這頭五階銀鯊便動作遲緩,眼神渙散,無力地沉向海底。
首領受創,本就混亂的銀鯊群更是徹底失去指揮,剩餘的銀鯊驚恐地四散逃竄,哪裡還顧得上捕獵龍龜。
王錚看也不看那些逃竄的銀鯊,目光落向那頭重傷的鐵甲龍龜。龍龜此刻已停止悲鳴,巨大的龜眼中流露出敬畏與恐懼,緩緩將頭顱和四肢縮回堅硬的龜殼內,只留下一道縫隙觀察外界。
王錚並未靠近,只是凌空一抓,一股無形的力量將那龍龜傷口處滲出的、蘊含著精純妖力的幾滴龜血攝到面前,裝入一個玉瓶。這龜血是煉製某些土屬性丹藥的上好藥引。至於那枚“玄龜丹”,他並無興趣奪取——此丹雖好,但取丹需殺龜,這龍龜修行至此不易,且方才並未主動攻擊他,留其一命,結個善緣也罷。
收好龜血,王錚不再停留,遁光再起,很快消失在天際。
那鐵甲龍龜等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望著王錚離去的方向,眼中似有感激,隨即緩緩沉入深海,消失不見。
又過了小半日,白沙島熟悉的輪廓出現在海平線上。
王錚沒有直接飛向坊市碼頭,而是在島嶼西側一處僻靜無人的沙灘落下。他換上一套普通的海藍色長衫,將修為壓制在築基中期,容貌也用得自墨磷老鬼儲物袋中的一張“千幻面”稍作調整,化為一個面色微黑、相貌普通的中年漢子,這才不緊不慢地朝著坊市方向走去。
白沙島坊市依舊熱鬧,人流熙攘,叫賣聲不絕於耳。王錚混在人群中,看似隨意閒逛,實則目光掃過街邊店鋪與攤位,留意著物價變化與修士交談的隻言片語。
他先去了一家信譽不錯的雜貨鋪,將一些用不上的低階海獸材料、以及從劫修和沉船灣修士遺骸處得來的幾件品相一般的法器出手,換得了兩千餘塊下品靈石。又去丹藥鋪補充了幾瓶常用的療傷、回氣丹藥。最後,他在一家專賣訊息的茶樓二層角落坐下,點了一壺靈茶,靜靜傾聽。
茶樓內修士不少,交談聲嗡嗡。王錚神識敏銳,很快捕捉到一些感興趣的內容。
“……聽說了嗎?萬寶閣的‘攬月號’前幾日突然離開赤巖島,走得很急,連預定的幾場小型拍賣會都取消了。”
“何止!據說他們離開前,還暗中在碎星群島各處懸賞打聽一件東西,具體是甚麼不清楚,但報酬極高。”
“還有萬妖殿,據說有使者出現在東邊的‘千礁海域’,跟咱們人族幾位元嬰前輩會面了,也不知道談些甚麼……”
“最近海上不太平啊,好幾個地方都傳出有修士莫名失蹤,連屍骨都找不到……”
“迷霧海那邊好像動靜也不小,前幾天有修士遠遠看到裡面雷光閃動,陰雲密佈,不知道發生了啥……”
王錚慢慢啜著茶,心中將這些零碎資訊拼湊。萬寶閣在找東西,很可能與九幽骨牌或沉船灣祭壇有關。萬妖殿使者出現,目的不明。修士失蹤……讓他聯想到守屍人或者類似的暗處勢力。
坐了小半個時辰,王錚結賬離開。他沒有回之前租住過的客棧,而是另尋了一處位置相對偏僻、但口碑尚可的“聽濤小築”租下一間獨院。這次他直接付了三個月的租金,並佈下自己帶來的、更嚴密的防護與預警陣法。
安頓好後,王錚並未立刻閉關。他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夜幕降臨,坊市燈火漸起。王錚悄然離開聽濤小築,如同一個普通的夜歸修士,朝著記憶中的某個方向走去。
不多時,他來到坊市邊緣一片相對安靜的石屋區。這裡居住的多是常駐白沙島的低階修士或手藝人。王錚在其中一間不起眼的石屋前停下,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門內傳來一個警惕的聲音:“誰?”
“俞道友,是我,王煜。”王錚以原本的聲音說道。
屋內沉默片刻,隨即門被拉開一條縫隙,露出俞舟半張臉。他看到王錚易容後的模樣,先是一怔,隨即感應到那熟悉的氣息,眼中閃過一絲訝色,迅速側身:“王道友?快請進。”
屋內陳設簡樸,只有一桌兩椅,一盞油燈。俞舟關好門,開啟隔音禁制,這才轉身看向王錚,苦笑道:“王道友這易容之術當真高明,若非氣息感應,在下險些認不出來。”
王錚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出門在外,謹慎些好。俞道友近來可好?”
“託道友的福,還算安穩。”俞舟為王錚倒了杯水,在他對面坐下,神色卻有些凝重,“王道友此次回來,想必也聽說了些風聲吧?”
“略知一二。”王錚點頭,“萬寶閣匆匆離去,萬妖殿使者現身,還有修士莫名失蹤……俞道友可知更多內情?”
俞舟沉吟道:“萬寶閣之事,我所知不多,只聽說他們似乎在找一塊‘黑色骨牌’,具體模樣不詳。至於萬妖殿……”他壓低聲音,“我有一位舊友在赤巖會當差,聽他透露,萬妖殿使者此次前來,似乎是為了追查一樁舊事,與數百年前百蠻大陸一位魔尊有關,具體細節就不清楚了。至於修士失蹤……最近確實蹊蹺,失蹤者大多是獨行的金丹修士,且都是在遠離島嶼的深海區域失去蹤跡,現場沒有打鬥痕跡,彷彿憑空消失。”
黑色骨牌?王錚心中一動,面上不露聲色:“哦?竟有此事。那俞道友可曾聽說,最近是否有陌生人在打聽從黑礁島來的修士?”
俞舟聞言,眼神微凝,看了王錚一眼,緩緩點頭:“確實有。約莫七八日前,坊市來了三個陌生修士,兩男一女,修為都在金丹期。他們隱晦地向幾家客棧和碼頭管事打聽,近期是否有從黑礁島方向過來的、獨行的、修為在金丹以上的陌生修士。形容的樣貌特徵……與道友原本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我當時留了心,但並未聲張。”
果然!王錚心中冷笑。這恐怕是萬寶閣,或者與九幽骨牌相關的勢力派出來追查的人手。效率不低,竟然已經查到了白沙島。
“多謝俞道友告知。”王錚拱手,取出一瓶對金丹修士有益的“凝玉丹”放在桌上,“小小謝意,還請收下。”
俞舟推辭一番便收下了,正色道:“王道友,那三人尚未離開白沙島,似乎還在暗中查訪。你如今易容歸來,身份暫時無虞,但仍需小心。白沙島雖不禁爭鬥,但坊市之內還算安全,他們不敢明著動手。若是離開島嶼,務必謹慎。”
“我明白。”王錚點頭,“近日我會在島上閉關一陣,不會外出。對了,俞道友可知那三人落腳何處?樣貌如何?”
俞舟回憶了一下,將那三人的外貌特徵和疑似落腳的一家客棧名字告訴了王錚。
又交談片刻,王錚起身告辭。俞舟送他到門口,低聲道:“王道友保重。若有需要幫忙之處,可再來尋我。”
王錚道謝,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他沒有直接回聽濤小築,而是如同幽靈般,在坊市中悄然穿行,避開了主要街道和巡邏修士,來到了俞舟所說的那家“客如雲”客棧附近。
客棧高三層,燈火通明,隱約有喧譁聲傳出。王錚沒有靠近,只在對面街角的陰影中駐足片刻。他放出兩隻噬靈蟻,令它們化作幾乎看不見的透明小蟲,悄無聲息地飛向客棧,分別潛伏在客棧大門上方的屋簷陰影和三樓一間亮著燈、卻設了隔音禁制的窗外。
此刻,王錚能“看”到客棧大致的出入人流,並隱約感應到三樓那間房內有三道金丹期的氣息,正在低聲交談,但隔音禁制阻隔,聽不清內容。
王錚沒有久留,收回靈蟲,轉身離去。
回到聽濤小築獨院,他開啟所有禁制,盤膝坐在靜室中,沉思起來。
被人盯上了,這是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三個金丹期……對他構不成威脅,但殺了他們,無異於告訴幕後之人此地有蹊蹺,可能引來更強力的追查。
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對方在白沙島不敢公然動手,自己只需深居簡出,他們查不到甚麼,自然會離去。若他們真有耐心一直守候……等自己閉關結束,修為更進一步,再設法解決也不遲。
眼下,最重要的是提升實力。
王錚閉目內視。經過沉船灣一戰和這幾日的調息,他感覺化神後期的修為已經徹底鞏固,甚至有一絲精進。但距離化神巔峰,仍有距離。三元神的融合,也需水磨工夫。
他取出一堆靈石放在身邊,又服下一枚輔助修煉的丹藥,開始運轉《青帝長生功》與《噬魂煉神經》,緩緩吸收靈氣,淬鍊法力,溫養元神。
混天洞天內,靈氣氤氳。小灰在藥園中安靜吞吐;小白在幽魂林深處沉眠,身上的氣息越發深邃玄奧;小金指揮著蟻群在荒原上忙碌;五行奇蟲各據一域,汲取著對應屬性的靈氣,緩緩成長。
一切似乎都步入正軌。
然而,就在王錚漸入物我兩忘之境時,他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睜開了眼睛。
院外,他佈下的預警禁制,被極其輕微地觸動了一下。
不是有人強行闖入,而是……有甚麼東西,如同無形的塵埃,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牆之外,附著在了他佈下的第一層警戒符文上。
那東西沒有生命氣息,也沒有靈力波動,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若非王錚對禁制的掌控已達毫巔,根本無從察覺。
他眼中寒光一閃,身形未動,神識卻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瞬間鎖定了那“塵埃”所在。
那是一粒比灰塵還要細小、色澤與院牆青苔幾乎完全一致的……蟲卵。
不,不是蟲卵。是一種極其微小的、類似孢子的東西。
它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速度,釋放著某種難以察覺的、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微弱波動,似乎在……窺探,在記錄。
王錚沒有立刻出手清除。他維持著修煉的姿態,甚至呼吸心跳都未曾改變,彷彿毫無所覺。
但混天洞天內,一直潛藏於陰影中的天魔蟲分身,緩緩睜開了幽深的複眼。
看來,這白沙島的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渾一些。
有些“朋友”,似乎並不打算給他安穩閉關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