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蝶的笑聲還在巷子裡迴盪,枯葉已經落地。
三具漆黑的人形傀儡最先撲到。
它們動作僵硬但迅捷,關節處的白骨摩擦發出“咔咔”的聲響,眼眶裡的幽綠魂火在黑暗中拖出細長的光尾。短刃破空,帶著腥臭的毒風,從三個不同角度刺向王錚的咽喉、心口、丹田。
王錚沒動。
他身後的陰影裡,七道暗紅色的血線悄無聲息地射出。
血影衛。
它們速度更快,軌跡更刁鑽。兩隻撲向左側的傀儡,兩隻撲向右側,三隻直取中間那具。暗紅色的口器精準地刺入傀儡關節連線處——那裡有細微的縫隙,是傀儡最脆弱的位置。
“叮叮叮叮——!”
金鐵交擊的脆響連成一片。
傀儡的短刃被血影衛用甲殼硬生生架住,毒液濺在暗紅色的甲殼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卻無法穿透。而血影衛的口器已經刺入傀儡關節,瘋狂吮吸裡面作為動力核心的魂火精華。
三具傀儡的動作同時一滯。
幽綠的魂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甚麼?!”陰傀沙啞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他煉製的這三具“黑煞傀”,每一具都有元嬰初期的實力,關節處的白骨都是用化神修士的骸骨煉製,堅硬無比。尋常法寶都難傷分毫,那些蟲子竟然能用口器刺穿?
“回來!”陰傀厲喝,雙手結印。
三具傀儡眼眶裡的魂火猛地暴漲,試圖掙脫血影衛的吮吸。但晚了。
血影衛的口器中,那抹暗紅色的光芒驟然亮到極致。
“噗——!”
三具傀儡的魂火核心同時炸裂!
傀儡僵硬在原地,眼眶裡的光芒徹底熄滅,隨後“嘩啦”一聲散架,化作一堆破碎的黑木和白骨。
從傀儡撲出到散架,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碧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血骨和尚手裡的白骨念珠也停止了轉動。
“八千隻噬淵雷蟻……”陰傀從陰影裡走出來,斗篷下的眼睛死死盯著王錚,“還有這種能吸食魂火的魔蚊……王錚,你身上的蟲子,比傳聞中還要邪門。”
王錚沒理他。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夏芸和福伯:“退到牆邊。”
夏芸點頭,扶著福伯退到巷子一側的高牆下。
王錚這才轉向碧蝶三人,混天棒斜指地面,棒身上的虛空雷印微微發亮。
“一起上吧。”他聲音平靜,“節省時間。”
“狂妄!”碧蝶嬌叱一聲,指尖的綠蝴蝶振翅飛起。
這一次,蝴蝶沒有分化。
它在空中盤旋一圈,翅膀上的磷粉灑落,卻不是甜膩的香氣,而是一種刺鼻的、帶著腥味的粉塵。粉塵落地,地面立刻被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冒出縷縷青煙。
毒粉。
而且是專門針對蟲類的蠱毒。
碧蝶顯然以為,王錚的蟲子怕毒。
但她錯了。
七隻血影衛懸浮在王錚身前,暗紅色的甲殼在毒粉中泛起淡淡的光暈——那是噬魂魔紋在自動運轉,將觸及的毒粉一絲絲吸收、煉化。這些進化後的血翅魔蚊,對毒素的抗性高得驚人。
碧蝶臉色一白。
“讓開。”
血骨和尚踏前一步,手中白骨念珠猛地拋向空中!
念珠在空中炸開,十八顆頭骨呼嘯旋轉,每一顆都噴吐出濃稠的血霧。血霧翻湧,在空中凝結成一個巨大的、猙獰的骷髏頭,足有房屋大小,張開巨口,朝著王錚當頭咬下!
這一擊的威勢,遠超之前的傀儡。
骷髏頭中蘊含的怨魂之力,已經達到了化神初期的水準。
王錚終於動了。
他沒有躲,也沒有用蟲群。
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掌心處,魔胎雷種瘋狂跳動,一股灰黑色的寂滅雷意湧出,在掌心上空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不斷旋轉的雷球。
雷球很小,與巨大的骷髏頭形成鮮明對比。
但骷髏頭在距離雷球三丈處,突然停滯了。
那些組成骷髏的血霧,開始劇烈翻騰、潰散,彷彿遇到了天敵。骷髏眼眶裡的魂火瘋狂閃爍,發出無聲的嘶嚎。
“這……這是……”血骨和尚瞪大眼睛,“寂滅雷意?!你怎麼可能煉化這種東西?!”
王錚沒回答。
他左手輕輕一握。
雷球炸開。
不是爆炸,是擴散。
灰黑色的雷光如同水波般盪開,所過之處,血霧骷髏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發。那些怨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雷光徹底湮滅。
三息。
僅僅三息,房屋大小的骷髏頭,消失得無影無蹤。
血骨和尚“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後退,手中的白骨念珠已經徹底失去光澤。這串念珠是他性命交修的法寶,此刻被毀,他的神魂也受了重創。
碧蝶和陰傀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化神後期的蟲修,真正的殺招不是蟲子,是雷法。
而且是最剋制魔道功法的寂滅雷意!
“逃!”陰傀嘶聲喊道,轉身就想遁入陰影。
但晚了。
王錚右手混天棒輕輕一頓地面。
“嗡——”
以他為中心,方圓三十丈的空間,驟然凝固。
不是真正的空間禁錮,是虛空雷印引動的空間擾亂。雖然只能持續短短一瞬,但足夠了。
就在陰傀身形微滯的剎那,七隻血影衛已經撲到了他面前。
陰傀怒吼,斗篷炸開,露出裡面乾瘦如柴的身軀。他雙手一揮,數十道細如牛毛的黑色絲線從袖中射出,試圖纏住血影衛。
那些絲線是他煉製的“縛魂絲”,專克魂體。
但血影衛不是純粹的魂體。
它們是活生生的蟲子,有實體。
暗紅色的甲殼撞上縛魂絲,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卻無法被纏住。血影衛的速度只是稍減,口器依舊精準地刺向陰傀的雙眼、咽喉、心口。
陰傀瘋狂後退,同時從懷中掏出一面黑色小幡,猛地揮動。
小幡中湧出大團黑霧,霧氣裡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鬼臉,發出淒厲的尖嘯。
百鬼幡。
這是他壓箱底的保命法器。
但血影衛根本不怕。
它們衝進黑霧,口器開合,瘋狂吸食那些鬼魂。每吸食一隻,甲殼上的暗紅色就更深一分,氣息就更強一分。
陰傀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苦收集的鬼魂被當成養料,目眥欲裂。
“碧蝶!幫忙!”他嘶吼。
碧蝶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個碧綠色的玉瓶,拔掉塞子。
瓶口湧出一股墨綠色的濃煙,濃煙中飛出密密麻麻的、只有米粒大小的飛蟲。那些飛蟲通體碧綠,翅膀透明,飛行時發出細微的嗡鳴。
“蝕骨碧磷蠱!”碧蝶厲喝,“去!”
蟲群如同一片綠色的雲霧,撲向血影衛。
這是她培育多年的殺招,每一隻蠱蟲都帶著劇毒,能鑽入修士體內,啃噬骨骼,腐蝕經脈。而且數量極多,至少有上萬只。
血影衛暫時被蟲群纏住。
陰傀趁機後退,想要逃走。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腳下地面突然炸開!
數十隻噬淵雷蟻從地底湧出,瞬間爬滿他的雙腿!暗金色的口器刺入皮肉,瘋狂吸血,同時灰黑色的電弧在體內炸開!
“啊——!”
陰傀發出淒厲的慘叫。他想震開這些螞蟻,但雷蟻的甲殼太硬,口器刺得太深,根本甩不掉。而且那些電弧帶著詭異的麻痺效果,讓他的法力運轉越來越滯澀。
三息。
三息時間,陰傀的雙腿已經被啃噬得只剩下白骨。
他絕望地看向碧蝶。
碧蝶臉色慘白,轉身就想逃。
但王錚已經出現在她面前。
混天棒抬起,棒尖抵在她的眉心。
“別動。”
碧蝶僵在原地,指尖的綠蝴蝶瑟瑟發抖。
王錚看向巷子深處。血骨和尚已經不見了——那老和尚趁亂逃了。
他沒追。
收回混天棒,王錚看向碧蝶:“靖王在哪裡?”
“我……我不知道……”碧蝶聲音顫抖,“宴席之後,王爺就帶著陰陽雙煞離開了,沒告訴我們去向……”
“百魂魔君的分神呢?”
“也……也不知道……”
王錚沉默。
他看得出,碧蝶沒說謊。靖王行事謹慎,不會把所有計劃都告訴手下。
“前輩饒命……”碧蝶跪倒在地,淚眼婆娑,“妾身也是被逼的……靖王抓了妾身的兒子,威脅妾身為他效力……只要前輩饒妾身一命,妾身願意為前輩做任何事……”
王錚沒說話。
他伸出手,按在碧蝶額頭。
《噬魂煉神經》運轉,一絲神念強行侵入她的識海。
碧蝶渾身一顫,眼神迅速渙散。片刻後,王錚收回手。
他得到了想要的資訊。
靖王確實不在皇城。宴席結束後,他帶著陰陽雙煞去了城北的“幽冥當鋪”,應該是和百魂魔君的分神匯合,商議下一步計劃。而百魂魔君的分神,確實受了傷,需要時間恢復。
至於碧蝶的兒子……確實被靖王控制在某個地方,但具體位置,碧蝶自己也不知道。
王錚收回混天棒。
“滾。”
碧蝶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逃走了。
王錚轉身,看向陰傀。
陰傀雙腿已廢,癱在地上,氣息微弱,但眼神依舊陰毒。
“殺了我……”他嘶啞地說,“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王錚沒理他。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瓶,倒出幾滴暗紅色的液體——那是從噬淵心臟中提煉的魔血精華。
他將魔血滴在陰傀身上。
魔血觸及面板的瞬間,立刻滲透進去。陰傀渾身劇烈抽搐,眼中閃過驚恐:“你……你要幹甚麼……”
“給你個機會。”王錚平靜地說,“如果撐過去,你能活。撐不過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陰傀還想說甚麼,但魔血已經開始發作。
他的面板下,血管如蚯蚓般鼓起,顏色從青黑轉為暗紅。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像是在重組。眼瞳中的神采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亂、瘋狂的猩紅。
他在魔化。
王錚退開幾步,靜靜看著。
這是他從《萬蟲衍化訣》中學到的一種秘術——用上古魔獸的精血,強行催化魔物體內的魔性,使其短時間內實力暴漲,但失去神智,成為只知殺戮的傀儡。
成功機率不到三成。
但陰傀本就是魔修,根基紮實,應該能撐住。
果然,半炷香後,陰傀的抽搐停止了。
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雙腿已經重新長出,但不再是人類的雙腿,而是覆蓋著暗紅色鱗片、關節反彎的獸肢。雙手的指甲變得烏黑尖銳,背脊隆起,長出幾根骨刺。臉上佈滿了暗紅色的魔紋,眼瞳猩紅,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液。
魔化成功。
陰傀現在的實力,應該達到了化神中期,而且悍不畏死,沒有痛覺。
“去幽冥當鋪。”王錚下令,“殺光裡面所有人,然後自爆。”
陰傀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轉身,四肢著地,如同野獸般竄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王錚收回目光。
他走到夏芸面前。
夏芸臉色有些發白,顯然剛才的戰鬥讓她心有餘悸。
“前輩……那個陰傀……”
“他活不了了。”王錚說,“魔化之後,最多能撐三個時辰。自爆的威力,應該能重創幽冥當鋪,拖延靖王和百魂魔君的時間。”
夏芸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福伯已經恢復了些力氣,勉強能自己站著。
“走吧。”王錚說,“我送你們出城。”
三人離開巷子,朝著皇城西門方向走去。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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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西門。
一支由二十多輛馬車組成的商隊,正緩緩駛出城門。
商隊打的是“福運商行”的旗號,這是鎮雷王府暗中控制的產業之一,專門負責在北疆和皇城之間運送貨物。帶隊的是個五十多歲、滿臉風霜的老管事,姓陳。
陳管事正跟守門的衛隊頭領核對文書,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他回頭,看到三個人影從陰影裡走出來。
兩男一女。女的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兩個男的一個年輕,一個老邁,都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像是商隊的夥計。
陳管事眼神一動,快步迎上去。
“二小姐。”他壓低聲音,“您來了。”
夏芸掀開斗笠,露出蒼白的臉:“陳伯,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陳管事點頭,“最後一輛馬車,夾層已經改造過,能容兩人藏身。貨物清單和通關文書都準備好了,守衛那邊也打點過了。”
他看了一眼王錚:“這位是……”
“我的朋友。”夏芸說,“送我們到這裡。”
陳管事會意,不再多問。
他引著三人來到商隊末尾的一輛馬車前。馬車看起來普通,但車廂底部有個隱蔽的夾層,空間不大,但足夠兩個人蜷縮藏身。
“福伯,你進去。”夏芸說。
福伯點頭,艱難地爬進夾層。
夏芸轉身看向王錚。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前輩,大恩不言謝。”她深深一禮,“等我從北疆回來,一定報答前輩。”
“不用。”王錚搖頭,“活著就好。”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遞給夏芸:“如果遇到危險,捏碎它。裡面封存了我的一擊之力,能擋化神初期三次攻擊。”
夏芸接過玉符,握在掌心。
“前輩……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還有些事要處理。”王錚說,“靖王和百魂魔君的賬,還沒算完。”
夏芸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保重。”
“你也一樣。”
夏芸爬進馬車夾層,陳管事將夾層蓋板復原,又搬了幾袋貨物壓在上面。從外面看,毫無破綻。
“出發!”陳管事吆喝一聲。
商隊緩緩啟動,駛出城門,消失在官道的夜色中。
王錚站在城門陰影裡,目送商隊遠去。
直到最後一輛馬車的輪廓也看不見了,他才轉身,重新走回皇城。
但他沒走多遠。
剛轉過一條街,就停下了。
街心站著一個人。
月白道袍,紫金冠,玉劍。
墨守規。
他手裡託著那面古樸銅鏡,鏡面正對著王錚來的方向。
“王道友。”墨守規開口,“這麼晚了,還在城裡轉悠?”
王錚沒說話。
他能感覺到,墨守規身上帶著殺氣。
不是針對他,是……剛剛經歷過戰鬥。
“墨前輩剛動過手?”王錚問。
“嗯。”墨守規點頭,“去了趟幽冥當鋪。”
“結果如何?”
“去晚了。”墨守規收起銅鏡,臉上露出一絲疲憊,“我到的時候,當鋪已經毀了。裡面的人都死了,屍體殘缺不全,像是被野獸撕碎的。現場還殘留著強烈的魔氣波動,以及……”
他頓了頓:“自爆的痕跡。”
王錚眼神微動。
陰傀得手了。
“誰幹的?”他問。
“不知道。”墨守規搖頭,“但自爆的威力很強,至少是化神中期修士全力一擊。而且魔氣很純粹,像是某種上古魔獸的血脈……王道友知道甚麼嗎?”
王錚沒回答。
墨守規也沒追問,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管是誰幹的,至少幫我們爭取了時間。”他說,“百魂魔君的分神受了傷,幽冥當鋪被毀,靖王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大動作。”
“靖王本人呢?”
“失蹤了。”墨守規說,“我查遍了皇城,都沒找到他和陰陽雙煞的蹤跡。應該是去了某個隱秘的地方,或者……已經離開了皇城。”
王錚沉默。
靖王不會輕易放棄。他謀劃了這麼多年,現在圖窮匕見,只會更加瘋狂。
“接下來怎麼辦?”王錚問。
“等。”墨守規說,“等太子從西域回來,或者等陛下出關。在這之前,我們只能儘量拖延,不讓靖王的計劃得逞。”
他看向王錚:“王道友,我知道你跟靖王有仇。但眼下局勢複雜,單打獨鬥不是辦法。不如跟我回天機閣,從長計議。”
王錚搖頭。
“我還有事要辦。”
“甚麼事?”
“私事。”
墨守規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嘆了口氣。
“也罷。人各有志,我不強求。”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銀白色的令牌,遞給王錚,“這是天機閣的客卿令。拿著它,可以調動天機閣在皇城的部分人手和資源。若有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王錚接過令牌,入手冰涼。
“多謝。”
“不必。”墨守規轉身,朝著皇城深處走去,“王道友,保重。希望下次見面,你還活著。”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錚握著令牌,站在原地。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打更的聲音。
四更了。
天快亮了。
他將令牌收起,轉身,朝著城東方向走去。
那裡,有他要去的地方。
雷光上人說的“黑沼澤”,還有那條通往東海的暗河。
但在離開之前,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去找一樣東西。
一樣能讓他突破煉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