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離開聽濤苑時,皇城已過子時。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一聲,兩聲,三聲,隨後被風吹散。他貼著牆角的陰影走,混天棒收在袖中,七色雷軀收斂了所有光芒,整個人像一道無聲的鬼影。
血影衛分散在前後百丈範圍,監視著一切動靜。噬淵雷蟻群在地底潛行,清除他留下的所有痕跡。焚虛火蠊群在更高處的屋簷間穿梭,複眼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如同數十顆懸在夜空的暗星。
他在找天魔蟲分身。
分身與他的聯絡很微弱,斷斷續續,像隔著厚重的幕布。只能隱約感覺到,分身還活著,但被困住了,位置在城西方向,距離大約十五里——應該是梨花巷附近。
靖王在梨花巷布了陷阱,分身去救夏芸,現在恐怕落入了圈套。
王錚沒有立刻趕去。
他先繞到城北的幽冥當鋪附近。那是一座三層木樓,黑漆招牌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招牌上“幽冥”二字用的是暗紅色的漆,像是乾涸的血。鋪子門窗緊閉,但門縫裡透出微弱的、淡綠色的光。
血影衛傳來的資訊顯示,鋪子內外至少有八個修士的氣息,都是金丹期,守在關鍵位置。還有一個更強的氣息,在鋪子後院的廂房裡,應該是元嬰後期。
百魂魔君在皇城的據點之一。
王錚在對面巷子的陰影裡站了片刻,轉身離開。
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打草驚蛇,只會讓靖王和百魂魔君更加警惕。
他繼續向西。
穿過幾條冷清的街道,繞過幾處巡邏的衛隊,一刻鐘後,抵達梨花巷附近。
巷子被陣法籠罩,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民居,燈火闌珊,偶爾有犬吠聲傳來。但王錚能感覺到,巷子上空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力場,扭曲了光線和感知,讓人下意識忽略這裡。
四象鎖靈陣還在,但已經被破開了一個缺口。缺口處殘留著混亂的能量波動,有雷法的焦味,有魔氣的腥臭,還有一種陰冷的、屬於百魂魔君分神的魂力。
戰鬥很激烈。
王錚走到缺口處,蹲下身,指尖觸碰地面。
地面有一灘暗紅色的血跡,還沒完全乾涸。血裡殘留著微弱的天魔蟲氣息——分身受傷了。
他沿著血跡向前。
血跡斷斷續續,時而在牆上,時而在瓦上,最後消失在巷子深處一堵高牆前。牆是青磚砌的,牆頭插著碎瓷片,牆根長著雜草。看起來普通,但王錚能感覺到,牆後有一個小型的空間禁制。
分身被困在裡面。
王錚沒有貿然破禁。
他後退幾步,從混天洞天召出三隻噬淵雷蟻。雷蟻爬到牆根,口器刺入磚縫,開始啃噬。不是啃牆,是啃禁制的能量節點。
噬淵雷蟻進化後,甲殼上的噬魂魔紋對能量結構有天然的破壞力。禁制雖然精妙,但面對這種不講道理的啃噬,很快就會出現破綻。
果然,半炷香後,牆面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裂紋越來越多,像蛛網般蔓延。終於,“噗”的一聲輕響,禁制崩潰,牆面如水波般盪漾,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
洞口另一端,是一個狹小的、密閉的石室。
石室中央,天魔蟲分身蜷縮在地上,渾身是傷。它的形態介於虛實之間,半透明的軀體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痕,像是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那些裂痕裡不斷滲出暗紅色的魂力,每滲出一絲,分身的氣息就弱一分。
而在石室角落,夏芸靠牆坐著,臉色蒼白,但眼神還很清醒。她身邊躺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胸口有個血洞,氣息微弱——應該是福伯。
看到王錚進來,夏芸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王前輩……”她聲音沙啞,“抱歉,連累你了。”
王錚沒說話,走到分身旁,蹲下身。
分身傳遞來斷斷續續的意念:“百魂……分神……很強……我拖住了……但……逃不掉……”
“夏芸和福伯怎麼樣?”
“夏芸……輕傷……福伯……傷重……需要……丹藥……”
王錚點頭,從懷中取出兩個玉瓶,遞給夏芸:“綠色的外敷,白色的內服。”
夏芸接過,立刻給福伯喂藥敷傷。
王錚則將手按在分身的傷口上。掌心雷光湧動,灰黑色的寂滅雷意滲入那些裂痕,將侵蝕分身的魂力一絲絲絞碎、淨化。同時,他從混天洞天引出一縷精純的魂力,注入分身體內。
分身的傷勢開始緩慢癒合。
“百魂的分神呢?”王錚問。
“跑了……”分身說,“我用……空間擾亂……困住了……它……三息……然後……它用……秘術……遁走了……”
“去了哪裡?”
“不知道……但……它……受了傷……短期內……不會……出現……”
王錚收回手。分身的傷勢暫時穩住了,但要完全恢復,至少需要十天半個月。
他站起身,看向夏芸。
夏芸已經給福伯處理好傷口,站起身,朝著王錚深深一禮:“前輩救命之恩,夏芸沒齒難忘。”
“不用。”王錚擺手,“靖王為甚麼要軟禁你?”
“因為我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夏芸咬著嘴唇,“我爹……不是死在魔族手裡。”
王錚眼神一動。
“我父親當年鎮守北疆,抵禦魔族入侵。最後一次大戰,他率軍追擊魔族殘部,進入葬魔淵附近的一片古戰場,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夏芸的聲音有些顫抖,“朝廷的說辭是,我爹中了魔族埋伏,力戰而亡。但我這些年暗中調查,發現……那場大戰,有問題。”
“甚麼問題?”
“我爹出發前,收到過一封密信。”夏芸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簡,玉簡已經碎裂,但還能看到上面殘留的幾個字——“勿追,有詐”。
“這玉簡是我爹一個親衛臨死前交給我的。”夏芸說,“那親衛說,密信是靖王府的人送來的。但我爹還是去了,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王錚接過玉簡,仔細感應。
玉簡上確實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氣息,陰冷,汙穢,帶著魔道功法的痕跡。但更深處,還有另一種氣息——沉穩,厚重,像是土系或者金系的正道功法。
兩種氣息交織,很古怪。
“你懷疑靖王和你爹的死有關?”王錚問。
“不是懷疑,是確定。”夏芸眼中閃過恨意,“我查了當年那場大戰的軍報,發現幾個蹊蹺的地方。第一,魔族殘部的撤退路線,恰好經過那片古戰場,而那片戰場的地形圖,只有靖王府的軍機處有完整版本。第二,大戰之後,靖王麾下的一支精銳突然失蹤,三個月後才重新出現,說是執行秘密任務。第三……”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爹死後,靖王接管了王府在北疆的所有勢力,包括三條靈石礦脈和七座軍事要塞。而那些礦脈和要塞,這些年一直在暗中向西域輸送資源。”
“西域?”王錚皺眉。
“對,西域。”夏芸點頭,“西域魔災爆發的區域,恰好是那些資源輸送路線經過的地方。而且魔災爆發的時間點,和靖王開始大規模輸送資源的時間點,幾乎重合。”
王錚沉默了。
如果夏芸說的是真的,那靖王的圖謀,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勾結魔族,陷害同僚,侵吞資源,甚至可能……在暗中培養自己的魔道勢力。
“這些證據,你交給太子了嗎?”王錚問。
“交給了。”夏芸苦笑,“但太子現在被困西域,自顧不暇。朝中其他大臣,要麼被靖王收買,要麼不敢得罪靖王。我一個小郡主,人微言輕,說出去也沒人信。”
她看向王錚:“前輩,我知道你實力高強,但靖王勢力龐大,背後還有百魂魔君甚至噬界魔尊支援。你沒必要趟這渾水。趁現在還沒被他們完全盯上,趕緊離開皇城吧。”
王錚沒接話。
他將玉簡還給夏芸,轉身走到石室入口,看向外面的夜色。
皇城依舊沉寂,但在這沉寂之下,暗流洶湧。
靖王想突破煉虛,需要九顆上古魔獸心臟精華。噬淵心髓他已經拿到了,還差八顆。守屍人組織在收集魔獸屍骸,靖王和噬界魔尊合作……這兩條線,最終會交匯在哪裡?
而他自己,身懷魔胎雷種,這是噬界魔尊想要回收的東西。就算他想抽身,對方也不會放過他。
“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王錚背對著夏芸問。
“我想離開皇城。”夏芸說,“福伯傷重,需要靜養。我也要繼續調查我爹的死因,但留在皇城太危險。我打算去北疆,找我爹當年的舊部。”
“北疆現在也不安全。”王錚說,“靖王既然敢對你動手,北疆那邊肯定也安排了人手。”
“那怎麼辦?”夏芸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王錚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體銀白,正面刻著一道雷紋,背面是一座懸浮在雲端的宮殿圖案。這是當年在葬雷神宗遺蹟中得到的客卿令牌,能開啟一些特殊的傳送陣。
“拿著這個,去雷域遺境。”王錚將令牌遞給夏芸,“那裡雖然已經崩滅,但核心區域還有殘存的陣法保護。拿著令牌,陣法不會攻擊你。裡面靈氣雖然稀薄,但足夠你們藏身一段時間。”
夏芸接過令牌,眼眶微紅:“前輩……”
“不用多說。”王錚打斷她,“天亮之前,皇城西門會有一支商隊出城,是鎮雷王府的舊部安排的。你們混進去,出了城往西走三百里,有個叫‘雷澤’的地方。那裡有座廢棄的雷神廟,廟後的枯井裡有個傳送陣,直接通往雷域遺境。”
夏芸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福伯能走嗎?”
“能。”福伯掙扎著站起來,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老奴就是爬,也要把郡主送出去。”
王錚不再多說,轉身走出石室。
夏芸扶著福伯跟在後面。
三人剛出石室,巷子深處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彷彿布匹撕裂的聲音。
王錚臉色一變,身形驟退,擋在夏芸身前。
幾乎同時,三道黑影從巷子兩旁的屋頂撲下!
不是人。
是三具通體漆黑、關節處鑲嵌著白骨的人形傀儡。傀儡眼眶裡燃燒著幽綠的魂火,雙手各持一柄短刃,刃上塗著暗紫色的毒液。
陰傀的傀儡。
王錚眼神一冷,混天棒已然在手。
但他還沒動手,巷子另一頭,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五彩長裙的美婦,緩步走來。她指尖停著那隻碧綠的蝴蝶,臉上帶著嫵媚的笑容。
“毒叟……不,王錚道友。”碧蝶輕笑,“這麼急著走?王爺還想留你多聊聊呢。”
她身後,血骨和尚從陰影裡走出,手裡重新盤著一串白骨念珠。念珠上的頭骨眼眶裡,幽綠的魂火跳躍不定。
“阿彌陀佛。”血骨和尚雙手合十,“王道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隨貧僧回王府,王爺或許還能饒你一命。”
王錚沒理他們。
他看向巷子深處。
那裡,一道乾瘦的、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緩緩浮現。
陰傀。
三人圍堵,前後夾擊。
而夏芸和福伯,此刻就站在王錚身後,毫無自保之力。
“前輩,你走吧。”夏芸咬牙,“別管我們了。”
王錚沒動。
他握著混天棒,棒身之上,虛空雷印開始亮起微光。
夜風吹過巷子,捲起幾片枯葉。
枯葉落地時,戰鬥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