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一株新草抖落最後的水珠,
在微風中昂首挺立。
"吱呀——"
院門悠然開啟。
屋內,諸葛川邁步而出。
映入眼簾的,是停在院外的馬車。
雨已停歇,馬超正環抱雙臂坐在車轅上等候。
"伯治,如何?"
"那馬鈞不願歸順?"
馬超聽見門響,朝諸葛川身後張望。
見無人相送,他頓時咧嘴笑了。
"要某派人綁了他來?"
馬超的話語,總叫諸葛川哭笑不得。
可這回——
他猜錯了。
"他應下了!"
"只是馬鈞還有些瑣事未了。瞧見那織機沒?"
"他想在鄰家王大娘回來前,將它裝好送還。"
"待我等啟程往金城時,知會他一聲便可。"諸葛川道。
聽聞馬鈞願投效,馬超開懷大笑。
他心中全無悵然——這類匠人本非他所重。
他鐘愛的,是沙場驍勇之士。
那些人,他斷不會讓與諸葛川。
即便……
二人交情甚篤。
"妙極!"
"那便回府。"
"這時辰回去,正好趕得上晚膳!"
諸葛川含笑頷首。
……
馬府。
華燈初上,宴開三巡。
馬超之妻楊氏,因膝下兩子拜入諸葛川門下之故,對他格外熱忱。
席間,楊氏破例出席夜宴,舉杯相敬。這一舉動令諸葛川頗感意外,亦恍然史書中此女為何輕易被王異所惑——原是西涼楊氏嫡女雖生於高門,骨子裡仍存著涼州女子的率真性情。
自然,楊氏並未久留。道謝後便轉入別室,與王異、劉瑩、劉玉、馬雲祿等女眷敘話。
"伯治,雨住路幹,明日午時我欲率軍直取金城。"酒至半酣,體恤諸葛川思歸心切的馬超主動提議。話音未落,諸葛川已舉盞相和:"孟起不提,川兒亦正欲相商。既如此,明日午時發兵,早了韋康之事,早得清靜。"瓊漿入喉時,主座上的馬超亦含笑回敬。
三巡過後,宴席漸酣。張苞、關平硬拉著郭淮與馬岱斗酒,黃忠與馬超勾肩切磋武藝。諸葛川卻尋了徐庶、向朗、馬謖三位文士細品清談,飲著飲著,竟不覺醺然醉倒。
這回,非是酒濃,實乃心醉。
醉酒酣夢間。
諸葛川察覺有人正用溼巾輕拭他的前額……
那笨拙的動作,將枕畔洇溼一片,終是讓他無法再佯裝下去。
"雲祿姑娘!"
"區區汗漬,在下自行料理即可。"
"若今夜特來辭行,實在不必如此費周折。"
"且看——"
伴隨少女的輕呼,他驀然支起身子。
指尖點向身後錦枕:"已成水澤矣!"
道出這句話時,
諸葛川眸中含笑凝視著眼前的馬雲祿。
尤其見她如驚鹿般無措的模樣,更覺心頭歡悅。
猶記前日,
槐裡城樓前得見這位馬家千金颯爽英姿;
而今夜,
卻邂逅截然不同的景緻。
閨閣之內,
回過神的馬雲祿察覺他調侃的目光,頓時羞惱交加。
貝齒輕咬朱唇:"如此說來..."
"方才本姑娘見你醉後額沁汗珠,為你拭汗時...你便醒了?"
"初時未醒。"諸葛川坦然應答,
"而後..."
"實在不得不醒——若再裝睡,恐怕要溺斃於枕間 ** 了。"他促狹道。
"你!"她柳眉陡立,
明眸含嗔地瞪著這個不懂藏拙的男子。
為何偏要道破?
面對他戲謔的神情,她竟無言以對。
難道要坦言,
聽聞他翌晨將別,特來與這個初逢便許下誓約的人作別?
燭影搖紅的靜室中,
一雙璧人陷入短暫的緘默。
良久,
諸葛川望著這個始終倔強不吐真意的傲嬌少女...
他從床榻上站起,緩步走到馬雲祿跟前。
輕輕取走她手中緊握的溼巾,諸葛川用雙手包覆住她的柔荑。
"雲祿姑娘,我對你的承諾永不敢忘。"
"我諸葛川既許下娶你之約,"
"只要你應允,此生定不相負!"
"即便…"
"明日便要啟程返荊,但不出三載,必當重歸槐裡尋你!"
"只因…"
"你是我一見傾心,一眼萬年認定的良人啊!"
廂房內靜默無聲。
諸葛川眼神灼灼,眸中映著少女的容顏。
心事被點破,馬雲祿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此話當真?"
"絕無虛言!"諸葛川斬釘截鐵。
"好,本姑娘便信你!"
"你若負心..."她突然反握住他的手,"我定取你性命!"
話音未落。
未及反應。
溫香軟玉已跌入懷中。
只見少女腮染紅霞,眸光似水...
纖指輕抬。
拔下發間玉簪,任其滑落錦榻。
青絲如瀑傾瀉而下...
諸葛川還未來得及吃驚,便被推得向後踉蹌倒去。
...
夜深時分。
不知是否白天的雲雨未盡。
窗外又飄起綿綿細雨。
簷間淅瀝雨聲,聽得諸葛川恍然出神。
忽然想起兩句詩:
小樓一夜聽春雨
落紅不是無情物
"何至如此..."他輕聲低語。
夜色深沉。
諸葛川獨自低語,似問己,又似問天。
"西涼女兒從不論值不值,心有所屬......"
"便永不回頭!"
雨滴輕響間。
新月悄悄拉過雲紗,遮住了視線。
群星困惑地眨著眼睛,稚嫩的臉龐寫滿天真。
天明。
雲散雨收。
諸葛川的作息再次被打亂。
睜眼時,晨光已逝,日上三竿。
枕畔空空如也。
唯有一支碧玉簪靜靜躺著。
"傻丫頭......"
"真當我不曉得你何時離開的嗎?"
諸葛川搖頭輕嘆,整裝起身。
......
晌午。
槐裡城東門外。
諸葛川、黃忠、馬超等人正在整軍。
不遠處。
馬岱已率西涼軍先鋒三萬,向金城進發。
馬鈞如約而至。
城門前。
馬超望著送行的妻子楊氏和兩個兒子,疑惑道:"夫人,小妹何在?"
"伯治遠行,她竟不來相送?"
楊氏笑看諸葛川,答道:"雲祿今晨說身子不適,託我向諸葛先生致意。"
"不過依妾身看......"
"這丫頭定是羞見定了終身的郎君,才找的藉口罷。"
說著向諸葛川遞了個眼色。
"諸葛先生,可是?"
《軍威震金城》
晨光熹微時,馬雲祿的異常神情已然說明一切。諸葛川輕咳兩聲:"或許吧。"
"孟起,該啟程了。"他望著天際線,"暫時的離別,只為更好的重逢。與令妹總有再見之日。"
馬超搖頭嘆息,翻身上馬。他實在想不通,自家妹妹為何連送別都不肯露面。
行軍隊伍最末端的車駕裡,一雙明眸透過紗簾,久久凝視著縮小的城池輪廓。纖指無意識攥緊帕子,眼波流轉間洩出一絲落寞。
建安十六年秋,九月十八。
金城關下戰鼓轟鳴,三萬西涼精兵陣列如林。槍戟寒光與旌旗陰影交織成遮天蔽日的軍陣,呼和聲震得城磚簌簌落灰。
馬超按著劍柄,低聲問身旁的白衣謀士:"伯治此計真能奏效?若韋康始終不降......"
話未說完便被震耳欲聾的演武吼聲淹沒。鐵甲洪流中,每個士兵踏步揚起的塵沙,都在西斜的日照下化作金色霧靄。
馬超帶著幾分疑慮說。
若不是諸葛川攔著,他早就下令打造攻城器械強行攻城了。
見馬超這般反應,諸葛川笑著勸道:“孟起,急甚麼?咱們剛到金城下還不到半個時辰,士兵們正喊得起勁呢!怎麼,你這主帥反倒先打起退堂鼓了?這可不像神威天將軍的風格!”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更讓馬超鬱悶了。
“伯治,不是我不信你,可你這安排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馬超直言道,“就算要演武震懾韋康,也該先讓將士們紮營吧?這樣即便喊累了,天黑前至少還能有個歇腳的地方。”
馬超的話不僅道出了自己的困惑,也代表了在場諸將的心思——黃忠、關平、張苞、郭淮、馬岱同樣面露不解。
徐庶因與向朗同行並未上前線,加上他出於個人立場不願干涉諸葛川和馬超的決策,認為眼下並無需要他插手之事,便悠然坐鎮後方。
而馬鈞自從拿到諸葛川給的圖紙後,整日如痴如醉,除了吃飯如廁外,幾乎都躲在馬車裡埋頭研究。
言歸正傳。
面對眾將的疑惑,諸葛川從容解釋:“既然要演武逼韋康開城投降,就得展現我軍的氣勢。若先紮營,反倒顯得畏首畏尾了。”
諸葛川淡然一笑,目光掃過眾將:"若是我軍安營紮寨,豈不叫韋康覺得我們打算長期圍城?"
"反倒顯得底氣不足!"
"可若兵臨城下即刻演武,連營帳都不設......"
他轉向馬超和黃忠:"諸位將軍,若你們是韋康,見此情形會作何感想?"
"會不會以為我們已成竹在胸,連營寨都懶得搭建?"
說到這裡,他忽然輕笑一聲。
"更重要的是......"
"孟起,你低估了自己的威名!"
"也高估了韋康的膽量!"
"連曹操都敗在你手下,區區韋康又算得了甚麼?"
諸葛川遙望城頭,眼中盡在掌握。
"不如這樣......"
"稍後黃老將軍和孟起若是得閒,不妨上前報出名號。"
"一位曾殺得曹操割須棄袍......"
"一位連斬夏侯惇、曹洪等大將......"
"憑二位的威名,再加上這三萬西涼鐵騎......"
"雖不敢說令黃河倒流——"
"但讓韋康坐立難安,還是綽綽有餘的。"
馬超聞言哭笑不得。
"那你呢?"
"不如與我們同去。"
他突然拍著諸葛川肩膀:
"有你諸葛伯治在——"
"定叫韋康魂飛魄散!"
......
金城城下,戰雲密佈。
城樓之上。
諸葛川對馬超的描述分毫不差地應驗了。
城頭守軍惶惶不安。
韋康帶著長史楊阜、都尉姜敘等部屬匆匆趕來。
目睹經歷過關中大戰的西涼軍威勢,韋康不禁倒吸冷氣:
"馬超軍隊竟如此...駭人!"
"難怪曹操會敗在他手裡!"
扶著城垛的韋康面如土色。
他本以為將羌道令趙昂家眷送給馬超就已足夠示好。
怎料馬超擊敗曹操後竟毫不休整,直接率軍兵臨城下。
這...
這該如何抵擋?
想到馬超暴虐的性情,
韋康徹底放棄了抵抗的念頭。
他最怕的,
就是城破後被馬超遷怒滅門。
怎敢奢望...
那惡魔會顧忌他韋康的名士身份?
"諸位!"
韋康環視楊阜、蘇權、尹奉、姜敘、孔信等部屬,
頹然道:"馬超勢不可擋,金城難保..."
"為城中百姓安危計..."
"我決定開城投降。"
此言一出,
眾人神色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