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的電流聲，像是閃電劈在大樹上，時不時還轟隆隆一下巨響。
江鋒腳步遲疑了一下，現在進入實驗室，真的是個好時機麼？
不管了。他往前一步，艙門滑開。
江鋒驟然愣住了。
實驗室裡的景象，和他之前透過監控看到的截然不同。
那臺旋轉的圓環裝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奇怪的東西。
江鋒站在實驗室入口，眨了好幾下眼睛，才勉強理解自己看到了甚麼。
那是一個懸浮在實驗室中央，直徑大約四五米的裝置。跟一輛浮空車的長度差不多。
但它的形狀一言難盡。
乍一看，像是好幾個球體巢狀在一起。
不是靜態的巢狀，而是動態的巢狀，彼此相對旋轉的那種。
四個大小不同的銀白色球體在相互旋轉，彼此之間的不斷有電弧跳躍閃爍，原來剛才的響動就是來源於此。
江鋒掃了幾眼，發現那些電弧一點都不混亂，反而沿著某種幾何軌跡流動。
但最讓江鋒困惑的，還是對物理學的直覺。
他喃喃自語，在手裡比劃著：“球體怎麼能相互巢狀還運動呢？四個足球放在一起，要是相互巢狀，那不就是固體穿透了固體嗎？皮球都得癟了啊！”
“統帥來了！”
蘇雯的聲音從實驗室另一側傳來。
江鋒轉頭看去，蘇雯和布絲正站在一臺分析儀器旁，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在輕鬆地交談著甚麼，和之前監控裡看到的激烈爭吵判若兩人。
江鋒走過去，看看蘇雯，又看看布絲，最後看向那個奇怪裝置，臉上不解。
“難道我在走廊裡走了一個月不成？”
“怎麼好像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剛才你們不是還在……”
“那是十分鐘前的事了。”蘇雯故意一甩風衣，從容一笑，“您仔細看看這個裝置。這不是最終成品，而是一個成功的等比例微縮模型。”
“微縮模型？”江鋒一愣，模型做這麼炫酷，也沒誰了。
“對，一比一百的縮放倍率。”布絲接過話頭，驕傲道，“我的夙願終於實現了！”
江鋒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
一比一百，那麼四五米直徑的模型，對應的實際尺寸就是四百到五百米。
他倒吸一口涼氣：“真正的靈能躍遷引擎跟個小山包一樣大？”
江鋒看向那個旋轉的裝置：“這麼大的引擎，要裝在人類榮光號上？”
“不止是人類榮光號。”蘇雯走到裝置旁，伸手在空氣中一劃，調出了設計圖。
“這是‘母引擎’的尺寸。給護衛艦和驅逐艦用的‘子引擎’，實際尺寸大概在五十到八十米左右，仍然不小，但拆了超光速引擎，再騰出一些空間來，應該夠的。”
江鋒走到裝置前，湊近了仔細觀察。
這次他看清楚了。
剛剛看到的“巢狀球體”只是一個視覺錯覺。裝置內部的元件旋轉得太快了，人眼無法捕捉清晰的影象，只能看到模糊的球狀輪廓。
可實際上，構成這個裝置的，是數以萬計的微小結構。
每一條結構大概只有小魚乾那麼長，就是小時候吃的那種，炸到金黃酥脆的，手指那麼長的小魚，只是金屬製成的而已。
其形狀彎曲，各有各的微觀結構。
同時在一個球狀力場中懸浮，卻受到不同基本力的支配，圍繞著機器的四個不同的“核心光點”高速旋轉。
小灰見江鋒感興趣，就把每一個結構的設計圖放給他看。
一下子，層層疊疊的光幕在江鋒面前爆炸，幾十萬個視窗疊加在一起，每一個都在原子簇的層面有著不同的地方。
有些偏向磁，有些偏向電，有些偏向對特定波長的光有結構反射能力。
還有些需要依靠磁力冷卻到極端低溫，為了剔除熱噪聲，感應最微弱的引力波。
而另一些則被加熱到近乎半熔化的狀態，為了平衡整套系統的熱運動，確保其在被視為一個整體的情況下，溫度是趨近於恆定的。
江鋒被光幕糊了一臉，倒退了幾步才站穩。
正常文明別說是製造這種東西了，就算是送一臺給他們，恐怕連維護都搞不明白。
只要原子簇級別的微觀結構發生位移，這些東西立刻就會進入低效能區間，隨著每一次相互運動而快速磨損，直到自我熔燬為止。
這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從啟動到熔燬，最多也就只有幾秒的時間視窗。
整個裝置之中，數種基本力被運用到極致，宏觀效應，量子效應，全都被考慮得周詳無比。
一旦在執行過程中，某個結構內因為量子效應產生不該有的原子位移，那麼該變化會在十七納秒之內被發現，這個時間剛好足夠一束光穿行五米的距離。
只需要一千倍於此的時間，也就是二十微秒不到，零件就會被彈射出來，並在裝置執行的下一個週期中，一個新的備件將會被力場放置到位，具備相同的物理量。
至於那四個核心。
江鋒也終於理解了所謂的“球體巢狀”是怎麼回事。
四組大小不同的結構，每一個都包裹著一個核心元件。
最小的核心在最中心。更大一點的在左側。最大的在上方。而下方那個則圍繞所有運動。
四個核心以不同的角速度旋轉，彼此之間的相對運動產生了“球體巢狀”的錯覺。
“這四個核心都是甚麼？”江鋒左右看了看，想找個人解釋一下。
“我來說吧。”布絲站出來，手指在空中點出四個光點，“它們分別對應引力波調製，虛境穿刺，微觀蟲洞生成，以及隔著亞空間錨定‘人馬座A*’黑洞。”
江鋒猛地轉頭:“你們把‘原型機402’的技術完美掌握了？”
“是啊。‘人馬座A*’，銀河系中心的超大質量黑洞。”蘇雯平靜笑笑，“它不僅能給咱們提供開啟微觀蟲洞的引力勢能，而且還能作為咱們躍遷定位的參考系呢。”
“躍遷很麻煩的，座標在時空裡亂竄，不容易穩定下來，很輕鬆就會偏移光年開外。我們需要一個絕對穩定的時空參考系。”
“布絲提出來，我們可以用它。”
“還有甚麼比一個四百多萬倍太陽質量的黑洞更穩定的呢？”
江鋒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這時，他感覺頭頂一沉。
一個柔軟的小東西趴在了他的頭髮上，還發出咿咿呀呀的興奮聲音。
江鋒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小湯圓回來了，而且正用手指著那個旋轉裝置，胖乎乎的身體在他頭頂扭來扭去。
“你也覺得這東西很有趣？”江鋒伸手把小傢伙從頭頂摘下來，抱在懷裡。
小湯圓用力點頭，然後用胖手指在空中劃拉。
江鋒面前彈出了一道光幕。
光幕裡顯示的是一艘大熊貓級驅逐艦。
這艘艦正停在人類榮光號的旁側，周圍空曠得連一塊隕石都沒有，其他戰艦都退避三舍。
江鋒正疑惑小湯圓為甚麼要給他看這個時，裝置忽然動了。
其內部元件的旋轉速度突然改變。
四個核心的旋轉頻率開始同步，彼此之間的相位差精確調整。裝置表面的電弧從隨機的跳躍變為有序流動，沿著那些微觀幾何，匯聚到裝置的頂部。
一道紫色的閃光。驟然閃現。
裝置本身沒有亮，而是光幕裡那艘大熊貓驅逐艦亮了起來。
江鋒瞪大眼睛。那艘停在虛空中的大熊貓驅逐艦，被一陣突然出現的紫色光芒完全籠罩。光芒只持續了不到零點一秒，艦船便消失了。
前一秒還在那裡，下一秒就甚麼都不剩了，只留下一片空蕩蕩的星空。
江鋒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甚麼情況？那艘船呢？”
“注意等等看。”蘇雯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江鋒一瞬都不敢移開目光，他這才注意到光幕角落有一個毫秒級精度的計時器。在紫色閃光出現的瞬間，計時器從零開始跳動。
一直跳了十二秒。
突然，更遠處原本空無一物的星空裡，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同樣的紫色閃光。
閃光散去，感測器重新調整對焦，不斷放大觀測倍率。
江鋒看清楚了，是那艘大熊貓驅逐艦，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