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一下熄滅,沒有給羅伯特任何發言的機會。
羅伯特臉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調色盤,他死死盯著已經變暗的光幕位置,眼睛赤紅,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噗!”
羅伯特喉頭一甜,一大口逆血猛地噴出,雙眼一翻,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直挺挺地向後仰倒,砰地一聲再次摔在地板上。
這次,徹底失去了意識。
“總督?”
“快。請醫療官!”
戰情中心內頓時一陣紛亂,幾個人衝上前去,七手八腳地試圖施救,但更多人只是站在原地,疏離卻清醒地看著。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那面剛剛熄滅的主通訊光幕,毫無徵兆地再次亮起。
出現的畫面,是人類榮光號的艦橋。
江鋒坐在艦長椅上,小灰就在旁邊,好奇地張望著光幕的這邊。
他似乎也被戰情中心裡的混亂景象弄得愣了一下,目光掃過圍著倒地總督忙碌的幾人,又掃過那些站在原地、表情各異的官員們。
“咳。”江鋒清了清嗓子,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這裡,誰是總督?”
圍著羅伯特的人群,如同摩西分開紅海般,嘩啦啦地向兩邊散開,讓出了中間地板上昏迷不醒,嘴角胸前滿是血跡的身影。
所有人的手指,不約而同地指向了他。
江鋒掃了一眼,就像看到了一件壞掉的物品。
他微微點了點頭:“既然如此,總督這個職位,看來是暫時騰出空缺了。”
眼神掃過光幕前每一張臉。
“你們。”他說道:“收拾一下現場。維持基本秩序,等待接管人員抵達。”
沒有更多的指示,沒有激昂的演說,沒有勝利者的宣言。
甚至沒有明確說接管甚麼,由誰接管。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光幕再次熄滅。
人們互相看著,目光在空中交匯,又迅速移開。
總督倒下了,地球聯合國的旗幟在這裡已然無聲降下。
一個時代,結束了。
另一個時代,伴隨著那艘十四公里長的鉅艦,已經到來。
它會是好,還是壞?
無人知曉。
他們只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幸好,我們還是人類。’
‘明天一早,我們中的一些人還會看到太陽昇起。’
…………
新希望殖民地。4號區劃。新蘭城。
戰火的烙印,深深淺淺地刻在這座優雅的城市身上。
從高空俯瞰,曾經規整如棋盤,閃耀著玻璃與金屬光澤的街道,此刻佈滿了醜陋的黑色瘡疤。軌道轟炸扔下的導彈和動能彈丸,讓數座標誌性的摩天大樓從中折斷。
巨大的殘骸斜倚在相鄰的建築上,部分傾覆,將下方的街區掩埋成一片墳場。
然而,新蘭城和其他甘願變作廢墟的城市不同,它透著一股頑強的生命力。
很大程度上,這得益於其城市的規劃理念,將地表大量面積讓位於自然。
即便是最繁華的核心區,樓宇之間也穿插著大片的生態公園。
蜿蜒的人工河流被架入蒼穹,覆土植草的空中平臺隨處可見。
轟炸摧毀了建築,點燃了林木,但那些深深紮根的生命,卻吸收了大部分衝擊,防止了災難性的毀滅完全失序地蔓延。
此刻,雖然滿目瘡痍,焦黑處處,但要不了多久,這裡又會恢復榮光。
隨著哈茲布贊人的艦隊,以近乎自毀的方式倉皇撤離,籠罩在城市上空的戰爭陰雲驟然消散。同一時間,新蘭城的應對方案被啟用了。
嗡鳴聲開始從各個角落響起。
無數大小不一,形態功能各異的無人機,不知都從甚麼地方飛出來,盤旋著佈滿了天空和街道。它們井然有序,分工明確。
或是獨立作業,將堵塞道路的殘骸輕輕拾起,移至堆放點。或三五成群,協同配合,用交織的牽引光束網託舉起一整段斷裂的橋樑或大廈,平穩地運走。
消防無人機,治安無人機,救災無人機……
無數看似沒有生命的單元,讓整座城市活了過來。
江鋒乘坐浮空車,自高空掠過。他透過車窗,沉默地注視著下方。
重建,和忘記一樣,是人類最擅長的事情。
‘鋼鐵和玻璃會恢復,死去的人不會。’他想著。
‘但活著的人,會緬懷他們,繼續建造,繼續生活。世代交替,無非如此。’
浮空車駛向城市中心地帶,一片奇特的區域。
這裡是鑄幣廠街,新蘭城傳統意義上的商業核心。在這片寸土寸金之地,一片堪稱奢侈的綠洲靜靜矗立在半空中。
新乞力馬紮羅社群。
它並非位於地面,而是由數十座高度在三百到五百米之間的摩天樓群組成。
大樓透過透明的生態廊橋和穹頂互相連線,形成一個巨大空中社群。
即使在方才覆蓋了整個低緯度區域的軌道轟炸中,這片空中社群也奇蹟般地毫髮無損。
這並非幸運,一方面哈茲布贊人的轟炸刻意避開了這裡,他們想要新希望的財富,這裡有著新希望最集中的財富。把這裡炸成平地,和他們的計劃可不怎麼對頭。
不過,另一方面,也還要感謝這裡的富裕,社群自身便配備了一套獨立的護盾,足以抵擋流彈和碎片。更庇護了許多周邊街區的平民。
浮空車調整姿態,向著其中一座摩天樓降落。
江鋒的目光透過舷窗,看向那片越來越近,不染塵埃的綠色,心中只有一陣陌生。
‘這就是小雨選擇的新家麼?’他默默地笑了笑。
的確,他從未踏足過這裡。
這是林小雨不懈努力的成果,是她保護家人的證據,是她專屬的豐功偉業。
而他,大多數時候,他的世界,是戰艦。
動輒位於幾十甚至上百光年外,要麼在危機四伏的星域,要麼在充滿算計的戰場。
家的概念,對他而言,已經變得陌生。
甚至漸漸化作深藏心底的一份牽掛,而非眼前具體的實體空間。
江鋒忽然想道:‘大禹曾經三過家門而不入,或許也是因為覺得陌生吧。待在陌生的地方,人又怎麼會覺得踏實呢?’
他這麼想著,忽然覺得有些縮手縮腳,想在車裡待一會兒。
安安靜靜,就像是在艦橋上那樣。
江鋒自嘲一笑,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浮空車的高度繼續降低,停泊平臺變得清晰。
江鋒忽然注意到,在平臺邊緣那片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有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在追逐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