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情中心內，每個人都觀賞著他的演出。
是的，觀賞。今天早上，沒人能想到自己竟然會能目睹此時此刻。
無需言明的覺悟在空氣中傳播，化作每個人心中默默達成的共識。
總督的權威，連同地球聯合國在這裡的統治法理，在右威衛艦隊那壓倒性的武力展示，以及我方軍隊毫不猶豫的倒戈面前，已經如同陽光下的積雪，消融殆盡。
可就在眾人心照不宣的時刻，刺耳的警報聲再次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
“超光速跳出擾動，大規模。”一名監控引力感測器的技術員失聲喊道。
“方位角分散，距離新希望約四千兩百五十萬公里。訊號數量，天哪，超過四千。呼號識別仍然是‘地下暗河’，是哈茲布贊人，是他們的援軍！”
“甚麼？”原本癱坐在椅子裡的羅伯特，如同被一發腎上腺素擊中，猛地彈了起來。
他臉上頹喪瞬間被一種近乎狂喜的激動取代，哈茲布贊人還有援軍，而且規模如此龐大。
右威衛艦隊剛剛經過激戰，或許需要充能，或許有損傷，或許……有機會！
“快，快。”羅伯特尖叫著：“啟用護盾，把所有護盾都給我升起來，保護新希望，保護總督府，命令所有還能動的防禦系統進入最高警戒。”
“我們要奮戰到底！為了新希望的居民！為了地聯的榮光！”
他像個復活的殭屍，手舞足蹈地衝著通訊官大吼：“給我接人類榮光號，告訴他們，哈茲布贊人大規模援軍已至。”
“要求他們，不，命令他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立刻頂上去！”
“攔截，殲滅這股來犯之敵，守衛新希望殖民地！”
戰情中心裡的眾人面面相覷，看著狀若癲狂的羅伯特，又看看螢幕上那密密麻麻新出現的紅色訊號，一時間陷入詭異的沉默。
是聽從這個顯然已經失去理智的總督，還是……？
但是，這份猶豫和沉默，僅僅持續了兩分多鐘。
新的情報，度過了光速傳播的延遲，終於抵達。
這一次，沒有情報官激動地站起來彙報。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各自螢幕上傳來的最新感測器資料，臉上浮現出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羅伯特還在對著通訊官嚷嚷著。他的親信悄悄退開了幾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終於，主環形螢幕自動切換，放大了那片新出現敵艦訊號的空域。
星圖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超過四千個代表哈茲布贊援軍的紅色光點，在出現後約莫一分鐘後，同時原地啟動了超光速引擎。
一分鐘夠做甚麼？
哦，對了，夠他們校準感測器，看到戰場空域已經比臉還乾淨。
每一個紅色光點，都在啟動超光速的瞬間，爆發出異常明亮的紊亂能量特徵，然後從星圖上消失了。短短几十秒，四千多個剛剛還氣勢洶洶的紅點，乾乾淨淨，一個不剩。
戰情中心落針可聞。
羅伯特咆哮到一半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怪異的咳嗽。
他臉上還是狂喜，但眼睛裡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
他下意識地往後一坐，想癱回椅子裡，可剛才被他踢開的椅子滑遠了些。
“噗通。”
總督羅伯特，地球聯合國在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系的最高行政長官，一屁股結結實實地坐在了堅硬的地板上。
誰都知道，緊急超光速撤退，尤其是在未進行適當充能的情況下強行啟動，意味著甚麼。
那不僅僅是對超光速引擎，以及動力甲板的毀滅性透支，更可怕的是其無法預測的後果。
沒了精確計算的航行時間和座標，離開超光速航道的出口將完全隨機。
可能偏差數個，數十個甚至上百個光年。
可能出現在恆星附近，被捲入黑洞，甚至是一個陌生文明的領空。
艦船內部系統可能因過載爆炸而全面癱瘓。船體可能在狂暴的引力撕扯下四分五裂。
這無異於集體自殺的另一種形式，只是為了立刻遠離這片空域，遠離那艘名為人類榮光號的鋼鐵怪物。
羅伯特坐在地上，仰著頭，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片重新恢復潔淨的空域。
“通訊接入請求。”通訊官的聲音響起：“來自戈提坎同盟，大砰砰僱傭軍事集團，301分艦隊旗艦‘索丁號’。是艦隊司令古爾。”
羅伯特渾身一顫，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起來：‘家族產業，實體資產，還有那些爛賬和秘密交易，對，我不能留在這裡等著被清算。’
‘戈提坎人，古爾，我幫他獲得了長期合同，幫他坐穩了自己的位置，這種利益往來肯定信得過。如果能搭上他的船，利用戈提坎人的外交豁免權離開……’
‘靠，我真他媽是個天才，這是唯一的生路！’
他正了正衣領，大聲道：“接，快接通。”
光幕亮起，顯露出“索丁號”艦橋的一角，以及古爾那浸泡在深藍色液體中的生物主體。
液體咕嘟冒著氣泡。
“古爾司令，是我，羅伯特。感謝你們之前的英勇作戰，現在的局勢，嗯，有些微妙，但我相信我們之間的友誼可以……”
“羅伯特總督。”古爾打斷了他。
“我不是來和你敘舊的。我致電，是為了履行告知義務。”
“我艦隊已於數分鐘前，正式回應了來自右威衛艦隊的加密通訊。他們決定，單方面變更我方僱傭協議的主體物件。”
羅伯特臉上的笑容死了。
古爾繼續：“根據該要求，以及後續我方法務AI的核驗。”
“自即時起，‘大砰砰’僱傭軍事集團第301分艦隊，與地球聯合國，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系，新希望總督府簽訂的原協議宣告中止。”
“新的簽約主體，變更為右威衛艦隊，及其所代表的實體。”
“合約核心義務也做出了變更。”
“我方將以阿爾法A星為核心，輻射至蓋亞488恆星系統，以及周邊四個恆星系統。”
“主要負責航道巡邏，商船護衛，以及潛在威脅調查。”
“薪酬支付方，以及爭議仲裁方也相應變更。”
他稍微停頓，給了羅伯特幾秒去消化資訊，然後說出聯絡的最終目的。
“因此，根據新僱主的第一項指令，我艦隊將於三十分鐘後啟程，巡航前往比鄰星外圍指定集結點，繞行‘新柳河’殖民地，並前往蓋亞488星系。”
“祝你好運，羅伯特。古爾通訊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