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想這麼說的,真的,可話堵在喉嚨裡,沒能出口。
四百八十艘護衛艦被一輪擊毀,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是“算不了甚麼”的小事。
‘不行,我得說點甚麼,甚麼都好。’羅伯特心裡急躁。
人們的目光越來越平靜,他知道,再繼續下去,他們的目光就會變得清醒,變得尖銳,變得能夠審視真相。
“聽著,我們必……”
敷衍的引擎才剛剛啟動,另一名負責跟蹤高價值目標的情報官猛地站起身。
這傢伙聲音更大,跟重炮一樣炸開。
“第二輪攻擊確認,右威衛艦隊的護航編隊,武器系統二次齊射。目標是哈茲布贊人的‘寒冷沙礫級’巡洋艦叢集及部分護衛艦。”
“已經觀測到命中。戰果確認,一百七十二艘‘寒冷沙礫級’,包括其旗艦‘礫石尖牙號’訊號完全消失。伴隨的護衛艦,六十八艘訊號消失。”
“總計兩百四十個高價值目標,確認被摧毀!”
這一刻,戰情中心,每個人的腦海中,彷彿都聽到了一聲霹靂巨響。
又是兩百多艘哈茲布讚的主力戰艦化為了宇宙塵埃,螢幕上的戰場態勢圖,紅色光點被狠狠地抹去了兩大塊,瞬間稀疏凌亂。
環形螢幕中央的主畫面,切換到遠距離光學觀測。
可以看到原本充斥著爆炸的太空中,陡然亮起了劇烈的光芒,光芒宛如風暴,神一般出現後隨即暗淡,只留下了擴散的碎片。
所有人都看向羅伯特,目光復雜。
有的人震驚,有的人恐懼,有的人茫然,但更多的人,清醒起來。看著羅伯特,就像看到一個在即將沉沒的船上,還在高喊“滿帆前進”的船長。
羅伯特的臉皮抽搐了幾下,他挺直了腰板,試圖重新凝聚起那正在飛速消散的權威。
“都看著我幹甚麼?他們打的是哈茲布贊人,是海盜。”
“這證明他們至少還在對付人類的敵人,我們都是人類,難道那群叛軍,還敢掉轉炮口,轟炸我們地球聯合國合法管轄的殖民地嗎?”
“不會的!大家必須團結一心,鼓起勇氣,堅守崗位,地聯不會拋棄我們,援軍……”
“總督。”第三個聲音響起,不高,甚至有些漠然,但卻吸引了所有目光。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主要負責監控高能感測器陣列的情報官,緩緩地站起身來,踢開了椅子。他面無表情,目光越過羅伯特,向眾人彙報道。
“右威衛艦隊旗艦,人類榮光號。”他一字一頓道:“其主武器陣列,於七秒前,完成一次命中。推測是在七十四秒前進行了一次全功率開火。”
“這是有記錄以來,這艘船被觀測到第一次開火。”
他停頓了一下:“開火結果如圖所示,所有殘餘哈茲布贊目標,無一例外,被同時命中。所有先前已被其護衛艦擊毀的目標殘骸,被二次命中。”
情報官的語氣超級平淡:“哈茲布贊人,此次入侵新希望殖民地的全部作戰單位,經最終確認,共計一千七百二十二個可追蹤訊號,已全部消失。”
“非毀傷,非擊潰,是蒸發。”
“初步質量估算,被直接汽化的物質,超過三十七億噸。”
他抬起手,指向另一塊螢幕,上面顯示著遠端感測器對整個戰場的廣域掃描結果。
“當前,以新希望行星為中心,半徑五千萬公里空域內,除我方艦船,右威衛艦隊,以及少量商船訊號外,未偵測到任何敵對訊號。”
“我們已經安全了。”
說完這些,這名情報官微微搖頭,他伸手,緩緩摘下了自己頭上那頂帶有地球聯合國徽章的制服帽,將其輕輕放在了長桌上。
眾人心神巨震。
情報官終於看向臉色已經變得煞白的羅伯特,淡淡地說:“除非,我們打算立刻跟那些哈茲布贊人獲得同樣的下場。”
“否則,我個人建議投降。”
“或者,咱們用點更體面點的詞好了。”
“無條件配合。”
一時間,好像甚麼變了。
戰情中心內,從離羅伯特最近的高階幕僚,到角落裡的通訊官,一個接一個,沉默地摘下了自己頭上的帽子,將它們放在手邊最近的桌子上。
沒有言語,只有布料與桌面輕輕碰撞。像一場無聲的投票,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凝聚在羅伯特身上。
羅伯特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你……你們……我……地聯……我們……”
他語無倫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徒勞地試圖反駁,拼了命想要拿出一個力挽狂瀾的方案,但大腦裡一片空白,只有眼前的一幕幕,像噩夢裡的烏鴉一樣盤旋。
片刻之後,他頹然坐回指揮椅,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防禦主控電腦,依照我的命令,撤銷總督府及核心區的主動護盾。”
“向所有仍在系統內,接受殖民地指揮的地聯海軍艦艇釋出命令,不,不是命令,是請求,請求他們不要進行任何形式的抵抗。”
“不要開火,不要挑釁,保持靜默。”
他越說,聲音反而越是拔高了一些:“告訴將士們,不要為了我這個總督浴血犧牲。告訴他們,要為了地球聯合國,保留最後的火……”
“總督閣下。”一個一直站在他側後方的親信幕僚,實在聽不下去了,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羅伯特悲情的表演。他將一個輕薄的電子資料板,推到了羅伯特眼前。
羅伯特被打斷,有些不悅地瞪了幕僚一眼,但還是下意識地看向資料板。
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當前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系內,所有標註為“地球聯合國海軍”的艦船狀態。然而,它們的識別呼號前方,全都更換了一個統一的新字首。
“新希望守備艦隊”
原本的“地球聯合國海軍第某某巡邏中隊”等正式番號,全部被主動修改。
不僅如此,這些艦船的實時位置和姿態資料表明,它們非但沒有靜默,或者不知所措,反而正嚴格按照某種指令,在進行有序的編隊調整和警戒區域劃分。
不知為何,與遠處的右威衛艦隊,隱隱形成了銜接的態勢。
羅伯特看著資料板,眼睛一點點睜大,臉上的悲壯瞬間凍結。
他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指著資料板,手指抖得跟玩具一樣,囁嚅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群牆頭草。無恥!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