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安星地表,勞塔羅老鎮。
這個區域比其他地方更顯陳舊,穹頂不再是模擬著藍天白雲的虛擬天幕,而是毫無修飾地呈現出外部宇宙的真實景象。
那顆佔據了幾乎三分之一天空的,正是死白色的拉素2星。
一個穿著灰色兜帽長袍的身影,快步行走在老鎮略顯狹窄的街道上。
雅村秀夫下意識地仰起頭,透過高聳的透明穹頂,望向那顆彷彿近在咫尺的白色雪球。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猛地拉低了兜帽的帽簷,將自己的面容更深地隱藏在陰影之下,同時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離般,拐入了街邊一扇不起眼的門臉。
門頭上,寫著幾個字。
【矩陣煙吧】
推門而入,暖色的燈光,琳琅滿目的煙具陳列在玻璃櫃中。
雅村秀夫看到一杆古典的玉石煙槍,旁邊還懸浮著光幕,買就送“紀曉嵐”系列手辦。
他還看到了幾臺神經互動式霧化器,新燦燦的,旁邊便是一盒一盒的各種菸草。
有些是天然的,有些是經過基因編輯的,還有些劣等貨乾脆就是用分子印表機調配的,味道千篇一律,並沒有人們期待的忽好忽差。
雅村秀夫笑了笑。暗暗想道:‘人類總這樣。’
不能控制質量的時候,便要追求產品的質量均一性。而當質量臻至完美之後,卻又轉頭營銷起天然的概念,把質量不穩定巧妙地包裝一下,十倍百倍地喊價。
上個時代的劣質品,到了下個時代,就成了搶手貨。
如此例子,在人類的歷史之中屢見不鮮。
其實也沒甚麼可稀奇的。
他走到前臺。前臺一位面容姣好的小妹看到有客人進來,立刻扔開手環上的光幕,把遊戲託管給AI代打。熱情地上前迎接:“歡迎光臨矩陣煙吧!”
“先生,您是需要推薦,還是已有預約?”
雅村秀夫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個數字:“303。”
僅僅兩個字,前臺小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如同川劇變臉,假笑變成了畢恭畢敬。
她微微躬身:“明白。請您隨我來。”
她引領著雅村秀夫穿過前臺的陳列區。一道不起眼的隔音門後,眼前的景象豁然大變。
一條長長的走廊,異常安靜。
走廊頂部是單調的白色牆漆,腳下鋪設著印花地毯,略顯陳舊。
走廊兩側,是數以百計一模一樣,毫無特徵的黑色木門。它們緊密地排列,彷彿沒有盡頭。
暗黃色的燈光從牆壁底部的燈帶滲出來,像是創口的膿液,湧動著低沉的影子。
兩人一言不發,一直走到走廊深處。
前臺小妹在一扇標著“303”號碼的門前停下。
她再次向雅村秀夫躬身行禮,然後便無聲地退去,消失在來時的方向。
雅村秀夫站了一會兒,彷彿要積蓄一些勇氣,然後推開了那扇輕飄飄的黑色木門。
門內是一個頗為舒適的房間。
燈光柔和,一張低矮的茶几,兩張相對擺放的沙發。其中一張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深色墨鏡的瘦削男子。
看到雅村秀夫進來,那男子並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雅村秀夫反手關上門,他搖了搖頭,嘆息道:“安德森先生……好久不見。”
安德森先生輕輕抖了抖風衣,微微一笑:“這麼生分?還是叫我托馬斯好些。坐。”
雅村秀夫依言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雙手來回搓著。
托馬斯·安德森不多寒暄,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了兩個小巧精緻的金屬罐子。
一個鮮紅,一個幽藍。
不是罐子有顏色,而是其中漂浮的塵埃狀粉末,忽明忽暗閃爍著生物熒光。
他將這兩個罐子輕輕地放在雅村秀夫面前的茶几上。
雅村秀夫的目光落在罐子上,瞳孔微微收縮。他一眼就認出了這東西的來歷。
新款的真菌孢子製劑,韋孔塔科技和一位布洛葛人植物學家聯名的重磅產品,渠道專供高階市場。以其副作用極小,體驗純淨而聞名。
紅色的那種,據說能極效釋放壓力,帶來狂喜與愉悅。
藍色的那種,則能強力鎮定情緒,賦予人超越常理的冷靜與清晰思維。
托馬斯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嚐嚐?新到的,品質絕對保證。”
雅村秀夫卻猛地搖了搖頭,雙手握拳,猛地又一拍在臉上。
“不……托馬斯,我不是來找樂子的。我要怎麼離開?我們說好的。”
“離開?抱歉,雅村秀夫。組織還需要你留在地聯,有別的命令。”
“別的命令?我,我已經,已經走投無路了!”
雅村秀夫呼吸起伏,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猛地一把掀開了始終遮蓋著頭臉的兜帽。
兜帽下露出的,是一張極其英俊,甚至可以說是美麗的臉龐。
五官精緻,面板光滑,細膩到幾乎看不見毛孔,簡直是雌雄莫辨。
可這種英俊,卻有種過於完美的感覺。彷彿是一件被反覆修改,打磨到極致的產品,質量的均一性極高,但在這個時代,卻一點也不值錢。
這個時代,天然的值錢。
“托馬斯。你看看我,看看我都變成甚麼樣子了!”雅村秀夫指著自己的臉,呵呵呵的低笑起來,眼淚卻順著眼角滑落。
“為了躲避那些傢伙無孔不入的追查,我不斷地做手術!”
“顱骨重建。面部重塑。脛骨更換。聲帶改造。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避開那些該死的識別系統。面部識別,指紋識別,步態識別,虹膜識別……”
他越說越激動:“我他媽連自己體內的微生物群落,都利用基因藥劑清洗,替換了至少七八十回,每次都要竄稀一週還多,天天都要吃免疫抑制劑。”
“我甚至在自己的基因鏈裡,刻意植入了外來突變,造成無法溯源的基因汙染。”
“只有這樣,才能讓基因檢測器吐出一個和我本人不相關的結果。”
他頹然地向後靠在沙發背上,手指頭摩挲著眼眶,指甲幾乎摳進下眼瞼裡。
“托馬斯,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雅村秀夫了。”
“我只是一個,一個承載著雅村秀夫記憶的肉包子而已。甚麼都不是。”
哽咽的哭聲,終於不受控制。
“我不明白,托馬斯,我真的不明白。組織還有甚麼命令?又為甚麼要讓我這麼做?”
“甚麼寶藏,甚麼秘密,不過是些資源,是些資訊而已,咱們選一個有利於人類的勢力,交出去不就好了嗎?為甚麼還要讓我遭受這麼多非人的苦難?這到底是為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