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閘門上的指示燈由紅轉綠,伴隨著一陣氣壓平衡的嘶嘶聲,厚重的艙門緩緩滑開。江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提著個黑色的手提箱。
薛帕德眼睛一亮,先是左右張望了一下,沒看到那個總是神出鬼沒的少女,心下頓時一喜。
她眼珠子咕嚕嚕一轉,臉上親切,腳下步伐加快,隨意地迎了上去。
“喲!我們的大功臣來了!”
拳風呼嘯。一點也不客氣,帶著滿滿的愛,朝著江鋒的胸前招呼過去。
江鋒一看她這架勢,就知道這傢伙不僅身體恢復了,連帶著那精力過剩,喜歡動手動腳的毛病也一起回來了。自家旗艦都這副悽慘模樣了,她還有心情玩真人快打。
他無奈地笑了笑,甚至沒打算躲。
拳風凜冽,距離江鋒的胸口只剩一寸之遙。就在這時,一隻白皙的手掌憑空出現,精準無誤地格擋在薛帕德的拳頭前。
當然是小灰,她眨巴著那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薛帕德。
薛帕德的拳頭僵在半空,臉上的親切瞬間變味,化作一聲聲訕笑。
“哈……哈哈,小灰也在啊……”
她試圖若無其事地把手收回來,卻發現那隻纖細的手掌沒有鬆開。
小灰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直到薛帕德額角都冒出冷汗,才緩緩鬆開了手。
薛帕德如蒙大赦,趕緊後退半步,心有餘悸。她看向江鋒,雙手一攤。
“怎麼辦?安德森上將號,你也看到了。”
江鋒饒有興致,好奇地問:“你知道我有辦法?”
薛帕德立刻送他一個超級無敵大白眼,彷彿聽到了廁所裡的噼裡啪啦和稀里嘩啦,就是個憨了三十三年的,都該知道是有人在做甚麼。
“廢話!我早就看出來了,從搶這艘安德森上將號那次就開始懷疑了。”
江鋒一撇嘴,擺出不信的樣子:“哦?你看出來甚麼了。”
薛帕德立刻漲紅了臉,連珠炮一樣轟炸過來:“當初搶這船的時候,它的尾部被那艘‘原始滅絕號’結結實實轟了一炮。”
“那時候我雖然坐鎮拉撒路號上,隔著億萬裡,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你們傳過來的所有資料都顯示一切正常,只是小問題,損管系統就能修復。”
“哈,我信你個鬼!”薛帕德擠眉弄眼:“那是哈爾西偽造的吧?”
“後來的好幾次,我都悄悄觀察,根本不信資料。嘿嘿,你猜我發現了甚麼。你那些小熊貓護衛艦,還有你的大紅帽號,都能受到攻擊後顯示一切正常。”
“嘁。要是船真那麼好修,奇恩人早就稱霸宇宙了!”
江鋒撇了撇嘴,放下箱子,眯著眼睛,裝腔作勢。
“哦,親愛的小姐,你怎麼能夠確定你看到的就是真相呢?”
“去去去,少來這套。”
薛帕德才不害怕,越說越激動,滿臉期待地湊近,壓低聲音:“快說,你是不是掌握了上古看護者,‘達爾延續體’的奈米修復技術?”
“嗯,還是說,是,呃,是那個‘洛克機械師工會’的?”
“我聽說前者能直接用儲備質量瞬間列印整艘船的結構,那些機器人的船塢都是這麼幹的,根本沒有生產週期可言。後者差一點,只能區域性修復……”
看著薛帕德那眼睛發亮的表情,江鋒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他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而是輕輕跺了跺腳。
然後,他提起箱子,繞過薛帕德,徑直朝著艦橋的方向走去。
薛帕德愣住了,鼻子都快氣歪了:“喂!大老闆。喂。江鋒,說你呢。你甚麼意思?跺腳算甚麼回答?你給我說清楚……”
她急忙快步追上,不依不饒地追問。
江鋒卻像是沒聽見,越走越快,嘴角帶笑。
兩人一前一後,在走廊裡你追我趕。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艦橋氣閘門的前一刻,那扇門卻“唰”地一聲提前開啟,一個穿著損管服的船員急匆匆地從裡面衝出來,差點一頭撞進江鋒懷裡。
損管員先是嚇了一跳,看清是江鋒後,也顧不上太多,匆忙鞠了一躬以示歉意,隨即立刻轉向薛帕德,無法抑制自己的狂喜,幾乎叫出了海豚音。
“指揮官!奇蹟!簡直是奇蹟!”
“艦船完全修復了。結構完整度百分之百。能量系統恢復負載。推進器也顯示可以隨時啟動。所有系統……所有系統都正常了!”
薛帕德如同被一道九天驚雷直直劈中頭頂,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呆若木雞。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狂喜的損管員,又看看一臉平靜,彷彿只是散了個步過來的江鋒。
一時間大腦空白。
完全修復?百分之百?在這短短五分,不,三分鐘裡?沒有船塢,沒有工程隊?
這要不是奈米修復技術,她把安德森上將號吃下去。
她瞪著江鋒,看了足足有半分鐘,拳頭握了又松,躍躍欲試。但當她瞥見江鋒身邊眼神越來越警惕的小灰,只得硬生生忍住了這股衝動。
“哼!”
她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猛地一甩她火紅的髮辮。
背起雙手,仰著頭,邁步走進了艦橋。
江鋒看著她這反應,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在意。
他側過頭,對小灰輕聲吩咐:“把這艘船稍微改造一下,優先提升防護效能。那些老舊的奇恩帝國反應堆也重構一下,效率太低了。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順便把船上所有人的相關記憶都略微調整一下。”
“關於這次嚴重受損和瞬間修復的細節,模糊處理,讓他們認為事態本就沒那麼嚴重,而我們帶來了先進的自動化修復技術,進行了高效率的緊急維修。”
“其他的,你就查缺補漏幫我做一下。但記住一點,確保他們的自由意志。”
小灰眨巴著大眼睛,歪頭看了看薛帕德瀟灑的背影,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她。
江鋒趕忙搖頭:“她就算了。我不想瞞她,也沒必要。她知道分寸。”
小灰點點頭,身形一晃,便融化在牆壁上,彷彿從未出現。
薛帕德正走著,忽然感到身後一陣陰風,她立刻警惕地回頭,卻只看到江鋒正獨自走來,剛才還在他身邊的小灰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撇了撇嘴,心裡對小灰越發忌憚。
江鋒走到她身邊,意有所指:“有些事情,不知情,對大多數人來說才是福氣。”
薛帕德是何等聰明的人,立刻就從他的話裡和剛才小灰的消失,猜出了他接下來要做甚麼。
‘嘁。不就是粉紅小豬麼。’她心裡暗想。
沉默了幾秒,薛帕德雙手一攤,眼睛一閉,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來吧。你快點。我保證不抵抗。”
江鋒被她這副英勇就義的模樣逗得哭笑不得。
“你就免了。咱們誰跟誰,我信得過你。只是其他人,我得以防萬一。”
“回米迪蘭特吧。寶藏還在等咱們呢。”
薛帕德這才猛地睜開眼睛,臉上瞬間陰轉晴,笑逐顏開。
“挖寶。對。挖寶要緊。”
她心情大好,看著江鋒自來熟地走向艦長辦公室的方向,嘿嘿憋笑了一丟丟。搶著一屁股坐回艦長椅上,喜滋滋地扭來扭去。
扭了半天,她心思一動:‘怎麼沒看到粉紅小豬呢?’
想到此處,她打算試探一下站在身旁的戰情官,看她是否還對之前的事有清晰的記憶,或者記憶已經被調整。
她轉向戰術官,剛想開口,目光落在對方臉上時,卻猛地瞪大了眼睛,如同見了鬼一般,下意識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坐在戰情官控制檯後面的,根本不是這個時間段應該輪換的那位軍官,而是……
而是她清晰記得,在之前艦橋的震動中,後腦勺狠狠砸在椅子背上,腦漿迸裂的那位。
他此刻正一臉平靜地看著她:“指揮官,您有甚麼命令嗎?”
薛帕德喉嚨乾澀,強壓下心中的驚駭,連聲道:“沒……沒甚麼。”
“哦,對了,工程部的輪機長,他怎麼樣了?”
戰情官臉上露出一絲哀傷:“很遺憾,指揮官。輪機長他……”
“之前在戰鬥中,咱們側舷不是被連續擊中麼,動力甲板發生了大規模的等離子體洩漏,他和當時在崗的大部分工程人員……都沒能逃出來。”
薛帕德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快速掃過整個艦橋。
頓時心臟狂跳。
她發現,之前所有在艦橋上戰死的,屍體尚存的船員,此刻竟然都回到了他們各自的崗位上。他們面有疲色,眼神裡帶著哀悼,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彷彿那場導致他們犧牲的慘烈戰鬥只是不久之前的一個插曲,而他們則幸運地活了下來。
只是那些被徹底蒸發,屍骨無存的人……他們是被悼念的物件。
‘他,他竟然真的做到了極致!’
薛帕德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開始震驚,然後疑惑,然後覺得被愚弄,然後懷疑人生,思考倫理,不信任自己的記憶,覺得江鋒是個魔鬼。
但她捫心自問,卻只聽到自己胸膛裡跳動著沉甸甸的感激。
原來,一個指揮官,不,一個真正在乎部下的指揮官。
不會在乎甚麼禁忌的手段。
只會在乎自己手下的兵有沒有活下來,過得好不好。勝利了嗎。
‘嘿嘿,我還真是個被眷顧的傢伙。’
‘哪怕在最殘酷的時代,也能遇到最好的人。’
‘江鋒,阿什,茉莉,梅琳娜……該死的,還有那個阻攔我的小灰,總有一天我得想個辦法繞過她才是,不然成何體統?’
腦袋裡胡思亂想了一通。薛帕德只覺得未來從未如此清晰。
一股與生俱來的豪情驟然充盈胸腔。
她猛地從艦長椅上站起,不再去糾結那些無法言說的秘密,對著已然恢復如初,滿堂生機的艦橋,發出了一聲大喝。
“全體都有!”
“進行軌道調整,目標米迪蘭特。”
“我們……去挖寶!”
整個艦橋,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整齊劃一,震耳欲聾的轟然。
“是!指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