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迪蘭特,軌道。
或許,這片軌道從未如此擁擠過。
紅平方艦隊,白騎士艦隊,數百艘戰艦散佈在行星的同步軌道上,動力甲板保持著最低限度的運轉,觀測陣列目的性極強地指向天球的不同區域,履行著封鎖的職責。
不過。這份維持了還不到三天的戒備,被兩道不期而至的巨大陰影徹底打破。
安德森上將號。
當那艘熟悉的,屬於白騎士艦隊的鉅艦,拖著……嗯?
不,它並沒有拖著殘軀,而是以一種完美的姿態出現。
姿態引擎的噴口流淌著穩定的藍色光焰,輕巧地旋轉,匹配軌道速度,微調著停泊方位。
當它優雅地駛入預定軌道時,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懵了。
“我……我眼花了?那是安德森上將號?”紅平方艦隊一艘護衛艦的艦橋上,雷達官使勁揉了揉眼睛,又去看掃描資料。
“識別訊號倒是確認無誤。但是這怎麼可能呢?”
“是啊。它不是應該快散架了嗎?我記得戰鬥記錄顯示,它的主承力結構都熔了。”
“我記得的也是。而且推進系統也完全報廢了。這才一天多一點,怎麼……”
“見鬼了……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難以置信的竊竊私語在各個艦船的內部蔓延。那艘旗艦遭受重創的慘狀,早已透過戰報和有限的影像資料,在每個人心中留下了濃重的陰影。
那是一場慘勝的證明。
可現在,這片陰影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毫無道理地消失了,彷彿之前的浴血苦戰,艦毀人亡,都只是一場太過逼真的噩夢。
而更讓眾人超出想象的,是緊隨在安德森上將號旁邊,那艘通體銀光閃耀,造型如百合花苞般的陌生鉅艦。
“人類榮光號?”有人念出了光幕上自動識別的艦名,兩眼茫然:“這是哪來的?我們艦隊有這艘船嗎?資料庫裡沒記錄啊。”
“你們看掃描資料,長度十四千米,質量一千五百億噸?開甚麼玩笑。這密度比安德森上將號高出好幾倍去了。”
“我查到了,我們有它的觀測記錄,它是從獵戶座-66A星方向過來的,原本曾經和大紅帽號座標重疊,後來駛向安德森上將號……”
“你是說江鋒統帥之前坐鎮的那艘大紅帽號?那艘船呢?這艘人類榮光號又是怎麼回事?”
疑惑和震驚,匯聚成了一絲隱隱的不安,在艦隊中快速擴散。
眼前的一切,太不合理了。
一艘理應報廢的旗艦完好歸來,旁邊還多了一艘聞所未聞的新旗艦。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人類的理解範疇。
…………
奎德號,艦長辦公室。
梅琳娜坐在辦公桌後頭,兩條大長腿搭在一個類似鱷魚的腦袋標本上。
辦公桌對面,柯本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正在往裡面加氣泡水。
柯本抿了一口,發出“嘎”的一聲,搖頭晃腦,很是享受。梅琳娜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禁搖頭失笑,十毫升的威士忌,加了快三百毫升氣泡水,能有多辣喉嚨?
她知道,這是柯本為了保持清醒而故意的。
深空裡,又是執行艦隊封鎖的任務,一無所事事,人想維持清醒就不大容易。
柯本放下酒杯,低聲道:“梅琳娜,咱們得談談這個問題。你也看到了,那艘船,不,那兩艘船,不難猜出,江鋒統帥身上有秘密……我是說很大的秘密。”
“嗯哼?”梅琳娜漫不經心。
柯本頓了頓:“你也知道,安德森上將號那種損傷,按照現有的任何技術標準,都已經是事實上的終結。就算回到天上的香格里拉,把‘迷你派’和‘射線舞廳’兩家船塢合併起來。”
“沒有幾個月時間,以及海量的資源,恐怕根本修不好。”
“可現在,它自己飛回來了,你也看到了,完好如初。”
“這要是人力所能及,我把安德森上將號吃下去。”
“呃……”梅琳娜捂著頭,舅舅在賭咒發誓這一方面,太遜了。
柯本沒被她的漫不經心嚇倒,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梅琳娜:“我懷疑……這涉及到某種我們難以想象的高階文明技術,很可能是奈米層面的修復。”
“我們在香格里拉混的,都聽過這一類的傳說。”
“但那是上古看護者‘達爾延續體’的拿手好戲,就算次一等的,也得是‘洛克機械師工會’的現役海軍艦船才會配備這種技術。”
然而,柯本這番慎之又慎,聽在梅琳娜耳中,卻更像是杞人憂天。
梅琳娜歪了歪頭,反而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哦?奈米修復?聽起來就很酷。”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能夠很快修好船,對作戰幫助太大了。”
“而且你想,這對後勤是多大的解放。只要儲備成噸的奈米機器人就可以了,再也不用為漫長的維修週期和昂貴的配件發愁了!”
柯本看著自家外甥女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只覺得一陣無語,急得跳腳。
“我的大小姐。你別故意給我裝傻行不行。能不能想點更深層的東西?”
“萬一這種秘密是那種會帶來殺身之禍的呢?懷璧其罪的道理你不懂嗎?要是江鋒統帥不想讓這個秘密外洩,為了保證絕對的安全,他會不會……”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拿起杯子咕嘟嘟灌了幾口。
梅琳娜卻只是擺了擺手,拉長了聲音:“舅舅,你真的想太多了。”
“如果江鋒統帥真是那種需要滅口才能保守秘密的人,那他還會這麼輕易地就幫薛帕德修船?他大可以看著安德森上將號報廢,趁機吞併白騎士艦隊的殘餘力量。”
“但怎麼樣?”梅琳娜看著柯本。
“他沒有。”
梅琳娜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再說了,一路上,他對我們紅平方怎麼樣,你我都清楚。”
“該給的幫助沒少過,危險的戰鬥也沒有刻意讓我們頂在最前面當炮灰。他不是一個過河拆橋的人,憑甚麼現在就非要翻臉?”
看到柯本依舊愁眉不展,梅琳娜嘆了口氣。
“舅舅,我知道你的擔心。”
“上次在天上的香格里拉,黑市上,那個從洛克人的海軍戰艦殘骸上拆下來的‘再生船體’部件,鬧得腥風血雨,死了不少人,我還記得。”
柯本立刻介面:“對啊。那還只是一個部件。”
“一個需要安裝在承力結構上,只能緩慢修復相連區域的艙段。不是這種幾十小時內修復旗艦的技術。”
“就那玩意兒,對於海盜和咱們僱傭艦隊來說,都已經是相當於一張免死金牌,值得打破頭去搶了。”
“我們現在討論的,可是比那高階無數倍的東西……這局面還不夠危險嗎?”
梅琳娜沒再反駁,而是突然問了一句:“舅舅,你不相信江鋒,是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柯本層層疊疊的擔憂。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所有的理由,在梅琳娜清澈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
他活動了一下下巴,抬起杯子,差點往鼻孔裡倒酒。
梅琳娜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舅舅,你說得都有道理,謹慎不是壞事。”
“但我覺得,咱們不能只盯著風險看,這還是你教我的。”
柯本聞言,臉皮子皺成了苦瓜。顏色也都青了。跟吃了砒霜一樣。
梅琳娜繼續道:“江鋒統帥用行動證明了他值得咱們信任。所以……我不相信他會因為保守秘密這樣的理由,就對並肩作戰的夥伴下殺手。”
“他肯定有他的考慮,肯定有他的想法。”
柯本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也許你說得對。是我在多疑。”他一口乾杯,把空杯放在桌上,旋轉了幾圈。
“可能是我在墨水裡泡太久了,看誰都覺得黑乎乎的。”
柯本自嘲一笑,多年來,他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求生存。
無數的背叛與算計,早已成了他的創傷後遺症,也化作他防禦本能的一部分。
之前因為紅平方艦隊的整體生存,他不得不將其放下來,哪怕在黑夜裡跋涉,風雪刺骨,他也從未動搖過勸說梅琳娜參與此事的決心。
但現在,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他卻反而凍得直髮抖。覺得看不見太陽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