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座-66恆星系統。內外系統交界,行星際空間。
二十一個小時的漂流,對於一艘重傷的鉅艦而言,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刃上跳舞。
安德森上將號,這艘從奇恩帝國手中奪來的戰利品,曾經是白騎士艦隊新生的希望,此刻卻在垂死掙扎。艦體內外,破損的痕跡觸目驚心。
巨大的貫穿傷仍然沒有修復的跡象,小型的工程船和數以千計的工匠機器人,化作一群小星星,圍繞著安德森上將號不停閃爍。
鐳射和電弧的焊接,正在一點點蠶食所有傷痕。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脊椎動物。脊椎斷了,還能動嗎。這就是安德森上將號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
艦橋的門滑開,薛帕德大步走了進來。
她的步伐依舊雷厲風行,把金屬甲板踩得哐哐作響,火紅的髮辮在腦後甩動,帶起獵獵風聲。艦橋上所有正在輪值的船員,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肅然敬禮。
可同時,他們眼底都藏著一絲驚駭。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親眼見過近四十小時前,他們的指揮官被醫療機器人用擔架抬出艦橋時的模樣……
那時的薛帕德,面板因高溫而呈現出駭人的紫紅色,呼吸微弱,十分尖利,像是一個惡作劇的孩子,不斷吹響一根極細的吸管。
伴隨著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有細小的血沫從嘴角溢位,量越來越大,甚至需要用機器進行抽吸,防止徹底堵塞呼吸道。
她身體蜷縮,每一個部位都不受控制,間歇性地抽搐,與那些裝在黑色全氟醚橡膠屍袋中被抬出去的船員們,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而現在,她重新站在這裡,脊樑挺得筆直,目光鋒利依然。
她的回歸,像是一針腎上腺素,注入了這艘瀕死旗艦和士氣低迷的白騎士艦隊。
主心骨回來了。指揮官回來了。王,回來了。
薛帕德坐回那張熟悉的艦長椅,扶手冰冰涼涼,讓她更加清醒。
“彙報。”
戰情官立刻上前:“指揮官,動力甲板的緊急搶修已經完成,但……很糟糕。”
“目前僅有百分之二的能源系統可以維持低限度執行,全艦的電力供應,仍然必須依靠前部艙段的備用能源系統供應。”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艱澀:“動力甲板的工程部門……人員幾乎全部犧牲。”
“推進系統損壞的部件太多,當前還沒有完成檢修,完全無法啟動。艦體多處主承力結構在遭受襲擊時,都被高溫影響,要麼熔融,要麼出現裂痕。”
“船體結構完整度降至危險級別,目前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評估顯示,無法承受任何形式的推力,最多隻能進行牽引。”
“初步結論……安德森上將號,已構成大殘。”
“大殘……”薛帕德低聲重複了這個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沒有足夠的船塢泊位,沒有成建制的工程船隊,沒有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團隊,這樣嚴重的結構損傷,幾乎宣判了這艘旗艦的終結。
整個艦橋陷入一片無聲的哀悼。
所有人都低垂著頭,幾乎不敢呼吸。
好不容易擁有的旗艦,象徵著人類從外星雜種手裡奪回尊嚴的戰利品,竟在一次聽起來就普普通通的尋寶任務中,折戟沉沙,還是敗在一支普普通通的自動防禦艦隊手裡。
金色穹頂自動艦隊。齊諾爾聯合集團。
科技上的碾壓,帶來的不僅是失敗,更是深入骨髓的無力。
每個人都在問自己“我能為安德森上將號做甚麼”。
但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回答。沒有聲音。卻振聾發聵。
薛帕德點了點頭,彷彿沒甚麼能夠動搖她的堅決。
“通訊。聯絡伊甸主星號,接阿什利。”
“是。指揮官。”
光幕亮起,顯示出阿什利的身影。她一看到薛帕德活跳跳的板著臉,就都放心了。儘管她一直透過生命監測系統關注著薛帕德的狀態,但親眼確認終究是不同的。
“指揮官。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戰事如何?”薛帕德直接切入正題。
“戰鬥已於二十一小時前徹底結束。金色穹頂自動艦隊確認全滅。”阿什利給薛帕德補上了所有資訊。
“江鋒統帥在戰鬥結束後,命令咱們和紅平方一起,封鎖米迪蘭特軌道。”
“如今,他本人則前往您所在的座標進行接應。”
薛帕德沒動。不過,別人看不出來,可阿什利卻知道,她也放鬆下來了。
許久,薛帕德才嗤笑一聲:“好玩的,全讓他江鋒一個人包圓了。”
阿什利在螢幕那頭抿了抿嘴,沒敢接這個話茬。
薛帕德轉向雷達官:“咱們大老闆的船呢?到了嗎?”
雷達官沒有看螢幕,而是直接抬手指向了巨大的虛擬舷窗外。薛帕德順著方向側頭望去,下一秒,她幾乎是從艦長椅上彈射起來。
舷窗之外,宇宙被一艘龐然大物填滿。
它正在以完美的同步速度緩緩靠近,距離不過幾公里。
其通體銀光閃耀,形態如同一個含苞待放的香水百合花苞。有著所有人類都肯定能夠理解的,屬於人類文明的生機與美感。
掃描資料瘋狂重新整理,定格在令人瞠目的數值上。
薛帕德掃了一眼。十四千米長,三維尺寸也都比安德森上將號略小,但質量足足超過三倍,達到了一千五百億噸。
薛帕德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光幕上自動識別的艦名上。
“人類榮光號”
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才強迫自己波瀾不驚,鐵血無情,心狠手辣……地坐了回去。
‘人類榮光……倒是會起名字。’
她心裡嘀咕著,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過去。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江鋒時,他駕駛著那艘被海盜們稱為“白色死神”的諾曼底號,不過一百多米長,在星海間穿梭,像一柄匕首,毒辣無比。
可現在……隨著他面對的敵人越來越恐怖,他的戰艦,也因為一個個敵人的慷慨贈予,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越來越驚人。
‘這哪裡是打仗,分明是進貨……’
薛帕德癟著嘴腹誹。想了半天,猛地一拍扶手,再次站了起來。
“我去對接艙。你們保持警戒。”
她丟下命令,風風火火地離開了艦橋。
船員們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沉默地再次敬禮。
但一道道目光中,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那對未來的茫然卻沒有絲毫消解。
P-10對接艙。
左舷最大的一個對介面。
薛帕德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艙室內,雙手抱胸,等待著。
艙內只有她自己略微有點急促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