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也從最初的極度震撼中回過神來。
她看著眼前這近乎魔幻的景象,腳下是生機盎然的花園,頭頂是正在升空的超級工程,空中飛舞著精密的金屬蜜蜂,空氣中瀰漫著花香。
這一切都背離了她對“外星殖民工業星球”的固有想象。
她笑了。伸出手,主動挽住了江鋒的手臂,身體微微靠向他,聲音裡帶著好奇。
“我現在更想看看了。帶我去看看‘熱交換器’?還有你偷偷跑去釣魚的那個‘編號1395’星球?我猜那裡肯定又有好多魚等著請你吃泥巴了……”
“喂喂喂,會不會說話,會不會,啊?”
江鋒恨不得把一輩子的大白眼全翻給她。
忽然,嗡嗡的振翅聲由遠及近。
三隻蜜蜂追逐著,像三道顏色各異的微小流星,划著靈動的軌跡,朝著他們這個方向飛了過來。
一隻是他們剛才見過的金屬蜜蜂。
一隻是毛茸茸,胖嘟嘟,飛行起來超級笨拙但充滿活力的熊蜂,它黃黑相間的絨毛在光線下格外鮮明,濃得可以摘下來縫毯子去了。
還有一隻是體型小巧,敏捷萬分的義大利蜜蜂,翅膀高速振動,嗡嗡聲最大的就是它。
三隻蜜蜂,似乎是為了爭奪前方一叢開得正盛的紫藍色繡球花,竟然在空中上演了一場精彩的空中格鬥。
它們相互繞著圈飛行,時而逼近,時而拉開,彷彿在較量速度和靈活。
那隻金屬蜜蜂竟也毫不示弱,它和生物蜜蜂一樣有著嗡嗡聲,飛行軌跡也更加精準,時而急停,時而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折轉。
眨眼間,它們又像是分出了勝負,嗖地一下分散開來,分別扎進了不同的花叢深處,不見了蹤影。
林小雨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去甚麼“熱交換器”?看甚麼“釣魚星球”?
那些固然神奇,固然重要,但此刻,就在眼前,在這片由她丈夫建造的花園裡,在這剛剛見證了微小生命競逐美好的瞬間之後。
她只想抓住此刻,抓住身邊這個人。
“江鋒!”林小雨突然叫了一聲。
“嗯?”江鋒下意識地轉頭看她。
然後,他就看到林小雨臉上那燦爛得過分的笑容,以及眼中閃過的,他無比熟悉的狡黠光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看招!”
林小雨猛地用力一撲!
不是輕柔的依偎,而是帶著全身重量的,超級帶球強襲。
“哇啊!”
江鋒猝不及防,被她撲得重心不穩,驚叫一聲,兩人頓時失去平衡,雙雙跌進了旁邊一片開滿白色小雛菊的花叢裡!
兩人壓塌了一大片花草,身影被淹沒在了一片綠意與芬芳之中。
“喂!林小雨!”江鋒的聲音從花叢底下悶悶地傳來。
“搞清楚!今天是我埋伏你!給你驚喜!怎麼變成你偷襲我了?”
花葉晃動,林小雨的聲音也悶悶的,更加得意,嘻嘻直笑。
“我早就發現你的埋伏了好不好!”
“你那熱訊號,在黑夜裡跟燈塔似的,我想裝看不見都難!”
江鋒聞言,梗著脖子反駁:“我也早就知道熱訊號的事了!我是故意讓你發現我在埋伏的!這叫誘敵深入!你懂不懂戰術!”
“嘻嘻!我也是早就知道你是故意讓我發現你的埋伏的!”
“所以才將計就計,反過來埋伏你嘞!”
“這就叫將計就計!比你那誘敵深入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胡說!我的計劃天衣無縫!”
“才怪!我的反擊才是神來之筆!”
“你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你才是那個死耗子!”
“喂喂喂,你怎麼上來了?是我埋伏你哎!”
“才不,我埋伏了你的埋伏……”
“哪有,明明是我埋伏你的埋伏的埋伏……”
花叢亂顫,十面埋伏。
幾隻被驚擾的蜜蜂瞬間騰空而起,憤怒地繞著被壓扁的花叢嗡嗡亂飛。
小小的複眼裡,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
半人馬阿爾法恆星系統。
新希望殖民地。4號區劃,新蘭城,高層社群“新乞力馬紮羅”。
清晨的光,是兩重的。
半人馬阿爾法A星的光輝相對清澈,從東方潑灑過來。
而在那更高,更偏南一點的天穹之上,半人馬阿爾法B星那更加昏黃的光線斜斜切入。
兩者的光線融合在一起,在建築物光滑的表面上,暈染出奇異而不斷變幻的金黃斑塊。
江鋒就坐在這片光影交織的邊緣。
他身下是空中別墅向外延伸出的浮空車停泊平臺。
他坐在平臺最外側,雙腿垂在離地四百米高的空中,身下是蟻群般有規律移動的車流,和如同巨大森林般向上生長的樓宇。
風從極其遙遠的地方捲來,經過無數建築的切割,抵達這裡時,已變得冷冽。
他捧著一隻素白的瓷杯,茶水滾燙。
他喝了一口,抬眼望向那雙重天幕。
兩顆恆星在這片天穹上各據一方,互不干擾。
江鋒微微一笑,心想:‘倒真是挺亮的。’
身後腳步聲,林小雨走到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也在平臺邊緣坐下,同樣將雙腿盪出平臺之外。她手裡也捧著一杯茶,熱氣嫋嫋升起,瞬間被風扯散。
江鋒側過頭看她。她穿著居家的寬鬆衣物,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
晨光在她側臉勾勒,像是粉刷,把她塑成金的。
但她此刻的表情,卻帶著一種熟悉的無奈。
江鋒抬頭看去,在她頭頂,正穩穩當當地趴著一個肥嘟嘟,圓滾滾的小腦袋。
小湯圓還是昨夜那個女嬰的模樣,沒有絲毫改變。
她把林小雨的頭頂當成了最舒適的被窩,兩隻小胳膊軟軟地搭在林小雨的頭頂,胖乎乎的臉頰貼在髮絲上,睡得正香。
江鋒一看就笑了,沒出聲,怕驚擾了眼前這幅靜謐的畫面。
“我剛稱了下體重。”林小雨沒看他,眼神放空,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超過兩百公斤了。”
“嗯?甚麼兩百公斤?”江鋒又抿了口茶。
“我的體重。”林小雨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顯示超過兩百公斤了。”
江鋒的眉毛高高揚起,視線下意識地在她苗條的身軀上掃了個來回。
“胡扯!”他狂搖頭:“五十五,不能再多了。還得算上你這身衣服。”
林小雨點點頭,對他的眼力頗為讚許。
“你倒是跟體重秤一樣準。”她嘆了口氣,試圖活動一下被壓得有些僵硬的脖頸:“把她放下來,就是五十五公斤。”
她頓了頓:“這小傢伙未免也太重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