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鋒看到,原本應該是一片白色繁星的漆黑天幕,被一層巨大的天空穹頂籠罩。
穹頂浮現出淡淡的乳白,均勻地灑下明亮的光線,模擬著白晝。
而在穹頂之外,更遠的背景上,幾個模糊的,如同山脈般龐大的陰影正在緩緩移動,帶起漫天煙塵,遮蔽了視線,只能看到輪廓,看不清具體是甚麼。
“哈爾西!”江鋒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
“這都是怎麼回事?這個花園?外面那些移動的巨影?”
拇指大小的白裙少女從他的肩頭輕盈躍下,落在一片寬大的向日葵葉子上,翹起二郎腿,小手託著腮,笑嘻嘻地開始解釋。
“統帥別急嘛……這個穹頂,這個花園,其實是凱莉總督正在攻關的一個專案。”
“特殊的生態農業專案。這裡只是其中一個試驗場。”
“凱莉?”林小雨有些意外。
“嗯,我讓凱莉有甚麼需要都找哈爾西的。”江鋒簡單解釋了一句,示意哈爾西繼續。
哈爾西晃著小腳丫:“咱們右威衛的控制區域裡,有不少新近被納入控制的虛空居住站。”
“其中幾個站點,由於封閉生態執行太久了,迴圈機制出現問題,農業區劃的授粉系統幾乎崩潰,嚴重影響了生態多樣性。”
“缺乏多樣性的後果,就是自然篩選出了好幾種非常惡毒的真菌,特別耐高溫,特別耐輻射,而且隱蔽性極強,導致了大量人口死亡。”
“凱莉想要設計一套全新可控的,不會因為封閉生態就輕易損毀的授粉者系統,來幫助它們恢復生產,同時也配合林小夢,給他們研製特效藥物。”
哈爾西說得眉飛色舞:“地聯做不到的,沒資源做的,不想做的,咱們都包圓啦。”
她指著空中飛舞的金屬蜜蜂,又一下子愁眉苦臉起來:“但問題不在於技術可行性,而在於嚴苛到近乎變態的成本和相容性要求。”
“凱莉給我說,那些居住站都太破敗了,大規模的投資對他們不是好事,容易推高站點內部的通貨膨脹,而且產生腐敗問題。”
“所以,她要求整套系統的採購和執行成本,不能包含任何新建的基礎設施,必須純粹是裝置價格。”
“另外,單價必須低到現存授粉無人機方案的五十分之一,才值得大規模推廣。”
“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必須能夠和小夢要求往居住站裡引入的自然生物授粉者,比如蜜蜂和蝴蝶等和諧共存,不能產生競爭,更不能嚇跑或傷害它們!”
哈爾西攤了攤小手,頭都大了幾圈:“這就把傳統的微型無人機方案給斃掉了。”
“那些小傢伙效率高,但飛起來氣流可不小,噪音和外形也容易驚擾敏感的授粉昆蟲。而且成本根本壓不到那麼低。”
“所以,為了研究這個,我才在紀元C星地表專門選址,模擬那幾個虛空居住站的封閉生態和光照條件,建造了四個這樣的巨型生態實驗穹頂,開展長期對比研究。”
江鋒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原來是這樣!他還以為這裡的鐵人文明畫風突變,全體開始搞園藝和養生了呢!
“不過嘛。”哈爾西話鋒一轉,小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
“研究的副產品倒是挺受歡迎的。這些花。”她張開手臂,劃了一個大圈。
“很漂亮,對不對?而且香氣也好。很多鐵人完成輪班後,都喜歡來這裡逛逛,或者買一盆兩盆回去裝飾自己的機體存放艙。”
“不為了別的,就是攀比。看誰養的花更鮮豔。”
哈爾西一個大跳,蹦躂到一朵繡球花上,嘿嘿一笑:“我監測到,最近味覺模擬硬體和嗅覺感測器的裝機量正在鐵人群體中快速攀升哦!”
“這些看起來完全不相干的東西,卻意外地提升了鐵人們的工作滿意度,也進一步擴大了個體的差異性,連帶著很多生產任務都提前完成了呢!”
江鋒失笑,搖了搖頭。這些鐵腦殼,果然總是出乎他的意料。
“至於外面那些大傢伙……”哈爾西指向穹頂外那些煙塵中移動的巨大陰影,語氣輕鬆。
“那是‘大基建’的一部分啦!看!”
煙塵之中,四個難以形容其龐大的黑影,正緩緩掙脫行星引力的束縛,向著太空拔地而起。
它們每個都如同神話中揹負山嶽的巨龜,身形極其龐大。
但在其機腹下方,卻吊裝著更加巨大的元件。那是四根水管般的圓柱形結構。
“那是甚麼?”江鋒眯起眼。
“給赤道區域建造的軌道環,第一期的四個模組。”哈爾西聳聳肩頭。
“每一個模組,長二十公里,直徑六千米。是超大型軌道居住站的基礎筒段,帶有預先計算好的曲率,方便在太空直接對接組合。”
江鋒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大,質量如何……”
“每個模組都超過九百億噸!”哈爾西報出一個天文數字。
“要把這些‘胖小子’從紀元C星的地面弄到同步軌道上,光靠它們自己的推進器是不夠的,必須依靠地面的引力調節陣列,以及太空部署的引力調節陣列,才能做到。”
“要不是正在建造的太陽能陣列提供了能源,連把它們運上天都很麻煩。”
江鋒瞪大眼睛,看著那四個“胖小子”在無數細小推進器光芒的映襯下,緩緩加速,最終消失在穹頂上方,只留下漸漸消散的煙塵軌跡。
“這麼快……就開始搞這種級別的重型軌道基建了?”
他記得離開時,鐵人們還在狂熱地建造地下城市和擴張艦隊。
“嘿嘿。”哈爾西得意地笑了。
“統帥,時代變啦!現在紀元C星上的鐵人個體總數,已經超過十八億了!”
“我們離開時看到的那種產能和建設速度,放在現在,只是九牛一毛。下週,下個月的產能和專案,會比現在看到的更誇張!”
江鋒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林小雨,無奈地搖了搖頭。
“得,整半天,幾個月不來,連我也跟不上趟了。”
“喏,看到了吧,小雨?這就是咱們現在每天要面對的新常態。”
“每天都是嶄新的一天,每天都有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的東西,從這些鐵腦袋的流水線和設計圖裡蹦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