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鋒注意到，林小雨全程沒有提問，更沒有像是哄孩子般說話。
他明白，林小雨終究還是聰慧，她已經不再把眼前的嬰兒，當作一個嬰兒看待。
小湯圓的小手抓撓著林小雨的衣襟，低下頭，用額頭蹭了蹭林小雨的下巴，像是在撒嬌。
林小雨卻讓她再次看著自己，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小湯圓，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小寶貝，但你不是一個怪物。”
“所以，不要做出只有怪物才會做的事情。”
小湯圓似乎被“怪物”這個詞觸動了。她的小眉頭皺了起來，黑眼睛裡閃過一絲抗拒。
她不是怪物！
她的小手鬆開林小雨的衣襟，轉而抬起來，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小臉，只從細小的指縫裡偷偷往外瞄，先是看了看林小雨眼神。
得，堅定無比，看來是沒機會了。
小湯圓趕忙又怯生生地偷瞄了一下旁邊江鋒的臉色。
江鋒接收到了小傢伙的求救訊號，但他知道，林小雨說的一點沒錯。
他的艦隊就在天空上。
不是來給新希望帶來毀滅的。
不是來在每個男人和女人，以及每個男人硬體的女人，和女人硬體的男人，以及公用硬體的某些人臉上，畫滿恐懼的。
他的艦隊，確保了新希望的和平。因為和平，新希望的繁榮並未衰退。
小湯圓必須明白，祂不能凌駕於這一切之上。
只因為，這是江鋒的意願。
他對小湯圓點了點頭，聲音平穩。
“小雨說得對，小湯圓。我之前在人類榮光號的艦橋上就跟你說過，不能去隨意折騰那些鐵人小夥子們，記得嗎？”
小湯圓從指縫裡看著他，輕輕點了下小腦袋。
“現在這個道理是一樣的。”江鋒微微放低身段，與林小雨和小湯圓處於同一高度。
“人類，我不管他是用鋼鐵和電線做成的鐵人，還是血液和心臟驅動的普通人。”
“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受。世界是你手裡的玩具球球，但他們不是。我們要尊重他們，就像他們尊重我們一樣。”
他頓了頓，又露出一絲微笑：“當然，宇宙裡確實有一些壞傢伙，一些把人類當作牲畜，當作食物的外星雜碎。”
“對付那些東西，我們不設底線，百無禁忌。但除此之外的，我們都要心裡有分寸。”
小湯圓聽著，捂著臉的小手慢慢放了下來。
她看著江鋒，又看看林小雨，然後，她小鼻子皺了皺，有點被說教煩了，小腦袋猛地往旁邊一撇，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清晰的響動。
“哼！”
緊接著，她小小的身體像是訊號不良的全息影像般閃爍了一下，然後驟然消失不見。
只有林小雨懷中殘留的一點點溫熱，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隨著小湯圓的消失，夜風更狂野了。
毫無阻礙地呼嘯而來，吹得林小雨長髮狂舞，吹得江鋒衣角獵獵作響，打在人臉上生疼。
江鋒苦笑了一聲，站起身，很自然地挪了一步，為林小雨擋住了正面吹來的強風。他伸手攬住妻子的肩，釋然道：“走吧，外面風大，我們進去。”
林小雨依偎在他身側，任由他帶著往回走，臉上卻沒有江鋒那般苦笑。
她知道，小湯圓聽進去了。不知道為甚麼，她就是知道。
返回客廳，玻璃門在身後自動關閉，將夜風隔絕在外，溫暖再度傳來。
“我真是沒想到。”林小雨在沙發上重新坐下，攏了攏頭髮。
“你這一趟出去收穫竟然這麼大，也這麼奇妙。”
江鋒在她身邊坐下，聞言也是無奈一笑：“我自己也經常覺得像在做夢，你上次還許願要個孩兒，現在好了，你升級當媽了，高興不？”
“你剛剛說，小湯圓是你意識裡切割出來的一部分？”
“不完全是，我在同化澤洛人的遺蹟的時候，我以為是物理上，沒想到，是跨維度的資訊層面上的。原始的那個人造虛境超主被我同化，形成了我意識的一部分。”
“這麼說。小湯圓就是你？”
“呃，也對？不能這麼說吧？反正……好像，可能你的想法有點，對的？問題？”
看著江鋒一臉彆扭，七個不上，八個不下的，林小雨撲哧一笑。
“那你還說我升級當媽，當誰的媽？”
“哎哎哎，林小雨，不帶這麼佔便宜的啊！”
“可去你的吧！”林小雨撇了撇嘴，捶了他一下。
“不過，說真的，我剛剛給你說的紀元C星，正好，帶你去看看？”
林小雨被勾起了好奇心，暫時將小湯圓帶來的衝擊放在一邊，點了點頭：“好啊，我也想看看，你把那地方可誇得天花亂墜了。”
江鋒微微一笑，握緊了她的手。只是心念一動，微縮星河便動了。
空間被彎曲到極致，四維時空的表面像是泡沫般瞬息顫動。
周圍的景象如同被一隻手輕輕抹去，又像是一幅快速翻動的萬花筒畫卷。
僅僅是眨眼之間，甚至比眨眼更短。
新的景象穩定下來。
江鋒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林小雨更是徹底愣住，美眸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裡，可不是江鋒十分鐘前向她描述過的，紀元C星那荒涼冰冷，沒有大氣，地表覆蓋著銀灰色金屬散熱膜的真空地獄。
也不是他口中那座位於巨大地下岩漿庫，炎熱喧囂，充滿鋼鐵洪流的“熱交換器”城市。
眼前，是一個花園。
一個真正意義上，一望無際，絢爛到令人窒息的花園。
他們正站在一片土地上，輕輕一踩，只覺得鬆軟得好似剛剛翻耕過。
舉目望去，是層層疊疊，無邊無際的花海。
金燦燦的向日葵高昂著臉龐，成片成片的薰衣草匯成紫色的海洋。
各色的玫瑰，鬱金香，鳶尾，百合……
無數地球的，異星的，甚至是基因修飾後誕生的全新花卉品種，在這裡爭奇鬥豔，相互半點不讓，寸土必爭，卻又和諧地融為一體。
空氣中瀰漫著上百種花香混合而成的甜美氣息，複雜到一聞就醉。
而在這片生機勃勃的花園中，最引人注目的園丁，是無數飛舞的金屬蜜蜂。
一隻金屬蜜蜂似乎完成了附近花朵的訪問，輕盈地飛過江鋒面前。
江鋒抬起手，食指伸出。
那隻蜜蜂在空中微微一頓，然後乖巧地改變了方向，輕輕降落在他的指尖。
輕若無物，和指甲蓋一般大小，根本感覺不到重量。
江鋒仔細看去，發現構成它身體的並非實心金屬，而是無數比頭髮絲還細的金屬，精密編織而成的中空結構，內部隱約可見更微小的器件。
它靜靜地站著，空間裡無處不在的無線訊號，既給它傳輸指令，也給它能源，驅動著這具精妙絕倫的微小軀體。
“這……”江鋒抬頭，想詢問哈爾西，卻先被頭頂的景象再次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