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夜空中,彷彿被滴入了一滴濃稠的,散發著微光的紫色墨汁。
它迅速暈染開來,化作一片瑰麗而詭異的淡紫色蒸汽,無聲地掃過那片剛剛發生連環事故的空域。然後,林小雨感到自己眼前一花。
定睛再看時。
夜空中,那連綿的爆炸火光消失了。
四散濺射的燃燒殘骸消失了。
那條被“掐斷”的空中車河,完好如初,流暢如昔。
無數浮空車拖曳著各色尾焰光軌,井然有序地沿著既定航道飛行,彷彿剛才那毀滅性的一幕只是集體產生的幻覺。
或者,或者被某個至高無上的剪輯師,精準地剪掉了那幾秒,然後將前後畫面無縫拼接。
一切如常。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江鋒抱著小湯圓的手臂微微僵住,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不知何時又坐回他肩頭,正託著腮幫子看戲的哈爾西,聲音乾澀地問道。
“哈爾西……剛才……那又是甚麼玩意兒?”
拇指大小的少女撇了撇嘴,小臉上倒是沒有太多意外。
“統帥,剛才小湯圓那一口氣,可是把我們所在的現實世界的一小部分,主要是那片事故空域及其相關的時間片段,放入了虛境之中。”
“或者,反過來說也行,她把虛境拉過來,和咱們的現實同時存在。”
“利用虛境的特性,她重組了那一片區域的事件發生順序。”
“簡單粗暴地說,就是把‘浮空車因異常粘度場失事毀滅’這個‘事件’,從現實世界既定的,不可逆的事件發生序列中,給剔除出去了。”
“然後用虛境中無時無刻不在浮現的可能性,重新填充了那段時間和空間的狀態,使其恢復到了事故發生前的模樣。”
“相當於……按照順序,重新啟用了希格斯場,夸克場,光子場,電子場,膠子場,弱相互作用場,電磁場,引力場……”
江鋒感覺自己的臉頰肌肉都有些麻木了。
他知道小湯圓神奇,知道祂能改變區域性常數,甚至能進行一些空間上的小把戲。
但直接“刪除”已經發生的災難事件,逆轉事件表現?
這是他頭一回親眼目睹,也是頭一回知道小傢伙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這都不是修改現實,那麼他真的不知道甚麼才是了。
他看著懷裡已經停止哭泣,但依舊嘟著嘴,眼睛紅紅的小湯圓,小傢伙似乎還因為剛才捱打而氣鼓鼓的,察覺到江鋒的目光,還“噗噗噗”地衝他噴氣。
林小雨也怔怔地站在原地,晚風吹拂著她再度凌亂的長髮。
她消化著哈爾西的解釋,但那些“虛境重疊”,“事件序列重組”,“重新啟用場”等等詞彙對她來說未免也太過抽象了一點。她看向哈爾西,有些茫然地問。
“我沒太聽懂。意思是……小湯圓讓時間倒流了?”
哈爾西擺了擺手,搖了搖頭:“夫人,您可以這樣理解。”
“在我們所在的現實宇宙,時間的箭頭是單向的,只能從過去流向未來,事件發生就有其痕跡和後果,就像一本書,寫上去的字完全無法擦掉。”
“但在‘虛境’,那個與我們世界部分重疊的高維空間,它遵循不同的規則。”
“時間的箭頭形態更多樣。同時存在著‘前進’,‘倒轉’,甚至‘跳過’的可能性。”
“小湯圓作為能在虛境和現實間自由活動的超主,祂可以短暫地借用虛境的這種特性,消耗澤洛元素,來對我們現實世界中已經發生的故事進行重寫。”
“剛才,祂就是把那幾頁‘寫壞了’的紙,直接撕掉,然後從虛境這本更大的底稿庫裡,找出了事故前類似的那幾頁,又重新貼了回去。”
“在您看起來,一切都沒發生過。”
“但我能監控到,很多都變了。”
“比如說浮空車的零件結構,比如說乘客的人際關係,甚至是乘客的性別和財務狀況,所有和他們產生過互動的引數,都改變了。”
“您現在看到的,只是一個可能性而已。”
“生產浮空車的公司可能這麼設計了產品。”哈爾西一攤手。
“乘客們和其他人的人際關係可能發生了這樣的改變。他們在出生之前的基因交換可能這麼進行。他們的財務決策可能是現在的這個後果。”
林小雨張著嘴巴。
她覺得自己肯定聽懂了,但懂了甚麼,她覺得自己一點也不清楚。
江鋒苦笑著看了看依舊一臉震撼的妻子,無奈地聳了聳肩。
“現在……你大概更能理解,我為甚麼敢扔她,也不怕她摔著了吧?”
林小雨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江鋒讀到了雙重意思,要麼是“我到底嫁了個甚麼人”要麼是“我怎麼攤上這麼個娃”。
他摸了摸下巴,不確定是哪一種。
林小雨走上前,不由分說地從江鋒懷裡把還在賭氣的小湯圓搶了過來,緊緊抱在懷裡。
但這一次,她的擁抱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遲疑。
她的雙手穩穩托住小傢伙的腋下,讓她面對著自己,視線齊平。
林小雨的眼神無比認真,甚至幾乎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威嚴。
“小湯圓,看著我。”
小湯圓眨了眨還帶著淚花的眼睛,對上林小雨的視線。
“剛才的事情很危險。”林小雨沒有詢問,直接給事件定下性質。
“你不能因為自己的一時高興,或者一時不高興,就隨隨便便做出改變世界的事情。”
“尤其是,當你的行為會影響到別人的時候。”
“那些在天上開車的人,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有家人,有在乎的事情。”
“他們或許喜歡自己的性別,或許渴望別的甚麼硬體配置,但那是他們的事情,不是你的。”
“你的一個念頭,讓他們失去了這一切。”
小湯圓的小嘴又癟了癟,眼神有些遊移。
江鋒在一旁抱著手,他看得出來,小湯圓漫不經心。
小湯圓存在了上百萬年,祂的視野曾經穿透宇宙的帷幕,能看清那個充滿了快子,物質運動速度最低都是光速,時間從結束往開始流動的宇宙。
區區幾個人,就像是月亮上的幾顆沙子,憑甚麼地球人要在乎?
林小雨卻沒放鬆,繼續看著她的眼睛:“你有很特別,很強大的能力。但能力越大,越要懂得控制它,越要明白甚麼時候能用,甚麼時候不能用。”
“你不能因為自己的情緒不好,就亂髮脾氣,然後把糟糕的後果留給別人來承受。”
“那樣是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