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大約有兩層樓那麼高的東西。
長度堪比四五節連線在一起的軌道電車車廂，整體輪廓依稀還能看出一點魚的流線型，但身體表面佈滿了胡亂生長的“腳”。
這些腳形態各異。
有的覆蓋著甲殼，節肢分明，像是放大了的昆蟲步足。有的則粗壯如柱，覆蓋著粗糙的短毛，還有厚實的肉墊。還有的宛若鞭子，末梢長出了大大的牛蹄。
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鬆軟的花海泥地，碾碎無數嬌豔的花朵。
它顯然不習慣用腳移動，身體歪歪扭扭，時不時還會失去平衡，側翻在地，然後掙扎著用那些亂七八糟的腳把自己重新撐起來。
它的頭部，正是江鋒不久前在河面上驚鴻一瞥的“夾子嘴”。
扁闊的骨板嘴巴此刻微微張開，露出裡面交錯的利齒，正嗬哧嗬哧地喘著氣。
而在這頭怪異巨獸的頭頂，靠近它那對小得可憐的眼睛，赫然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湯圓。
他安然地坐在那裡，短小的四肢攤開，而在他那顆圓滾滾的腦袋上，拇指大小的哈爾西也學著盤膝而坐，一隻小手搭在眉骨上，做遠眺狀。
兩個傢伙顯然也看到了水池中的江鋒和小灰。
小湯圓立刻興奮地揮舞起小胳膊，他頭頂的哈爾西更是站了起來，雙手攏在嘴邊。
“統帥！小灰！看我們帶甚麼回來啦……”
嘹亮的迴音，刺破蒼穹，那得意的味道，都快把連破了兩次的蒼穹燻得哭了出來。
江鋒保持著嘴巴微張的姿勢，一點一點地側過頭，看向身邊同樣有些發愣的小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甚麼情況？”
小灰眨了眨眼，她抬起溼漉漉的手，在空中隨意地一揮。
一道光幕立刻在她手邊展開，上面快速閃過一系列影象和資料。
光幕顯示的，正是之前江鋒釣魚時，俯拍角度的全頻譜記錄。
影象顯示，那條大魚被吞下後，海怪的生命訊號迅速遠去，但在進入鹹水區不久，就被小湯圓追上，雙方的訊號重合，然後能量頻譜就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片刻之後，就直接掉頭，飛一般上了岸。
江鋒皺著眉頭：“它怎麼會長出這麼多腳？還能在陸地上呼吸移動？”
小灰又嘆了口氣。她調出另一組監控記錄，那是以小湯圓為第一視角拍攝的畫面。
畫面開始時，小湯圓正在水面上高速爬行。
鹹水區深處，那條搶食的巨獸剛剛潛入海中峽谷，只留下一道漸漸擴散的漣漪。
小湯圓追到漣漪中心，停了下來。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水面。
畫面中，小湯圓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輕輕觸碰。
明明隔著至少三四百米的水層，可他的指尖，卻同時觸碰到了那頭巨獸的每一個細胞。
不是表皮，不是牙齒，不是那雙小得可憐的眼睛。
是構成它的，不知多少萬億個細胞。
小湯圓撅著嘴巴，鼓起腮幫子，吹了一口氣。
現實和虛境重疊在了一起，雖然短暫，但卻讓現實的物理常數，在那一瞬間百折千回。
巨獸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
新的組織從體表增生出來，骨骼結構重組，器官功能改寫。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十秒，等巨獸慢騰騰地從海里浮出水面，就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一個能上岸，能呼吸，能用不知幾十條腿走路的怪物。
而小湯圓做完這一切後，拍了拍手，呵呵直笑。
哈爾西站在他頭頂，小手叉腰，得意洋洋。
然後，小湯圓爬上了這個新鮮出爐的坐騎頭頂。
巨獸調頭，朝著陸地方向前進。
畫面結束。
“就這樣了。”小灰攤了攤手：“估計是小湯圓覺得它不好玩，不大威風，所以給它安裝了一套上岸的裝備。然後一路就這麼……走回來了。”
怪物走到近前，終於停下了腳步。但哪怕是它的呼吸，也震耳欲聾，像是颱風登陸，要把一切摧拔乾淨。
小湯圓在它頭頂上啊啊亂叫，哈爾西則再度大喊。
“統帥！我們把壞傢伙抓回來啦！”
聲音在花甸上空迴盪。
江鋒沒有回答。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腳下。
他和小灰剛剛漂浮的那個美麗水池，此刻已經被怪獸踏入花甸時濺起的泥土汙染，水面漂著一層浮土和碎草。
水池邊那些精緻的金色花樹，被怪獸路過時碰斷了好幾棵，折斷的枝幹橫在地上，金色花瓣撒了一地。
整個花甸，這片他剛剛發現的，美得不真實的秘境，此刻一片狼藉。
江鋒又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連呼吸都笨拙的怪物，看向怪物頭頂那兩個滿臉求表揚的小傢伙。
他張了張嘴。
想說點甚麼。
沒說出來。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金光消失在天際。
小湯圓從怪物頭頂滑下來，雙手雙腳爬到江鋒面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汪汪地看著他。
江鋒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
最終，他還是彎下腰，把小湯圓抱了起來，往頭上一戴。
“走吧。”他對小灰說：“休息時間到此為止。”
“那它呢？”小灰指了指地上的怪物。
江鋒回頭看了那東西一眼。
怪物也正看著他，那雙原本屬於海洋掠食者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困惑和疲憊。
它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變成這樣，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到陸地上來，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鋒嘆了口氣，這都叫甚麼事兒啊。
“麻煩你了，小灰。”他說。
小灰微微頷首，自然明白了江鋒的言下之意。
她白嫩的小手猛地合攏，啪地一聲，她便化作了一陣銀色的狂風。
狂風過境，無數奈米機器將一切從原子簇的層級拆除，然後重構。
小到遺傳物質，大到菌絲，草根，枝葉，一切都重新恢復了秩序。
風暴向著河口移動，漸漸消失在江鋒的目光裡，他看向四周，金色的花瓣簌簌飄落，方才的一切，好似只是一場幻夢。
被科技撫平的幻夢。
遠處傳來一個巨大物體落入海水中的轟鳴。
江鋒微微一笑：“便宜那傢伙了，偷吃了我的大魚，還沒留下二兩肉做晚餐。”
小湯圓揪著江鋒的頭髮，看著天邊若有所思。哈爾西揪著小湯圓的頭髮，撇了撇嘴，小嘴裡嘟嘟囔囔，也不知道都在腹誹些甚麼。
夜色漸濃。
星辰越來越亮。
一個些許無奈的黃昏，就這樣結束了。
而明天，還有更多的事情等待著他們。
但在那之前，至少還有一夜的寧靜。